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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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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川想去南京上学,因为“哥哥”在南京。他说希望倪川考去南京,这在情窦初开的倪川听来,无异于一种暗示,是一种爱情之花盛开的可能。但一切终究未能如愿。
倪川想着暑假去找“哥哥”的情景。她是带着好朋友潇潇一起去的,是下着雨的午后。她和潇潇乘车在一个山坡前下来,爬上坡有个土地公公神龛,香火还冒着烟,苹果还是新鲜的。
“哥哥”撑着雨伞来接他们。远远看到对面走来的黑色身影,倪川的心跳就骤然加快了,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的眼前。但不对,声音和神态都不是书信文字中想象的样子,音容笑貌都变了形,眼前的年轻人轻佻。
倪川是从“哥哥”的谈话中感到轻佻的,他对潇潇的轻佻。他联想到去年参加广电组织的歌手大赛,他当时也是以这样的眼神对着主持人的。倪川心想,也许是自己错了。三年的书信交往交融出一个完美的形象,这个形象经不起面对面的审视,想象远比现实美好。
但三年的书信和电话,拥有了一种自带滤镜的爱情幻境,不仅自己,身边的人也都为倪川这段奇妙的相遇而充满期待。他们都期待这场童话般的爱情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这样的结局本应该女主考去南京,和男主牵手相爱的,但现实却是梦醒时分,庸俗不堪。庸俗的不仅是自己不堪的高考分数,更是叫了三年的“哥哥”竟然是形象和三观都不在线的庸俗人种。
新学期开始,校领导对校报《采薇报》的编印工作提出新要求,赖斯宸打算趁着纳新暨换届大会,把方蕾蕾、倪川和邱紫阳纳入编辑部。
一曲耳熟能详的《相约九八》结束后,主持人方蕾蕾上台:“九八已然离去,九九更加辉煌。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九九何所期?请君赖斯宸。”
邱紫阳随着大家鼓掌,看赖斯宸潇洒上台,不禁沉吟:子在川上、逝者如斯……这不正好取得倪川和赖斯宸的名字嘛!她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看看左边的倪川。
关于赖斯宸对倪川有意思的说法,邱紫阳也是略有耳闻,但大家说起,倪川是一副“天方夜谭”似的不可思议样,扯着嗓子质问:“怎么可能?”
台上的赖斯宸口若悬河、佳句频出,台下的才子佳人们热烈鼓掌、连声叫好。
综合校报投稿数量、选用数量以及参与活动数量等综合考评,方蕾蕾名列第一,校报准备专门为方蕾蕾开设《方蕾诗话》栏目。倪川因在小说创作方面崭露头角,邱紫阳散文创作颇为突出,由此,三人拟纳入新编辑团队。现场表决结果:全票通过。
对此结果,邱紫阳感到惊讶:比自己优秀且更合适的人选起码一只手数得上来。会前她就对赖斯宸的这个建议予以否决,“不行不行,现场表决,太丢人了”,她料定自己肯定不会被选上的。但面对全票通过的事实,她忽然感悟到:话语权是掌握在当权者手里的。
现场还玩起了“飞花令”,第一轮要求现场原创。赖斯宸以“春”字打头开首句:春意枝头闹、春光屋内照。击鼓传花到了邱紫阳手中,她思索片刻,吟出“春光知我意,君却假不知”。倪川“噗嗤”一声笑了,她知道邱紫阳喜欢赖斯宸,但这么蹩脚的表白还是让她没忍住。
第二轮从邱紫阳起头,要求引用诗词。她吟: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赖斯宸接: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众人起哄说不行不行,应以“春”字打头。赖斯宸辩解说第二轮只要诗句中有春字即可,还对着倪川问:“倪川你说对不对?”倪川说社长说是就是,那也把规则再改一改,她接:至此鲜花赠自己,纵马踏花向自由。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马上解释说“春暖花开,我接花。”
起头的邱紫阳见两人不守规则,做起了生气状又接到: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
会后,倪川鼓励邱紫阳正式向赖斯宸表白,百般犹豫之后,邱紫阳递出纸条: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然后,等来的回复竟然是:非是因曲不动情,只因未到动情处。
转眼到了2000年暑假。倪川约邱紫阳和杨雪一起去上海外滩,她说,坐一节陌生的车厢,去一处陌生的地方,在十里洋场、上海外滩,枕着黄浦江的涛涛水声,看人来人往,任往事如风,和过去再见,迎接新的未来。
杨雪和邵以安说好要回庆西,她送了倪川一个随身听,告诉她,虽然不能陪同,但歌曲都是精心挑选的,就当陪在身边一样了。邱紫阳原本答应和倪川一起去的,但最后因为参加活动赚学分也未能同行。事后她总是特别后悔地说:“如果我和你一起去,说不定董慈恩就是我的!”
就这样,倪川一个人去了上海。
“出门钱要带够。上回我去佳木斯就吃了钱不够的苦啊……”父亲倪根土在饭桌上一边叮嘱倪川头趟出门的注意事项,一面又当着亲戚朋友的面大谈自己贩橘子的辉煌历史。这一桌子上,就他去过的地方最远,属的上最见过世面的农村人。
倪根土甩了一小叠百元大钞让倪川带上,倪川站起身踢脚凳子就去了自己房间。她不喜欢父亲,爱喝酒、说大话、出风头,却是个窝里横。邱紫阳曾说过:女孩子找另一半都是照着自己父亲找的。倪川想,要是这样就一辈子不找。
母亲李彩香总是墙头草,父亲面前帮父亲,女儿面前帮女儿。倪川不喜欢但也多少理解,母亲不容易,年轻的时候为她们姐妹,和父亲吵嘴打架是常有的事,农村女人生不着儿子就得遭受男人长辈的骂、邻里乡亲的嫌。幸好,倪家俩女儿算出息,大的早早打工赚钱,小的考上大学出人头地。“我倪川以后要当老师的。”李彩香这话一出口,别人妇女就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了。
女儿倪川谈恋爱的事,母亲李彩香是知道的,但没未挑明问一句。孩子大了,说话不好把握分寸,呆在家里的时间不多,父母最好少说为妙,除非孩子自己提起。
从村书记拿着书信送过来说“你女儿的情书又来了”,她知道,女儿在外头有人了。但女儿不说,她也不知道怎么问。旁敲侧击、话里话外地连猜带测,她大概怎么回事。李彩香其实早就明察暗访过男方家里,条件是一方面,名声也是另一方面。男方家里有钱,但名声不好也是事实。
“男婚女嫁是自然,合不合适自己知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会遇到更好的!”母亲拍拍女儿的肩膀继续说:“出去散散心也好,这钱你拿着,出门在外必须的。”
倪川没想到母亲居然都知道,是每年寒暑假的书信,还是家里的电话?更重要的是,母亲知道自己失恋了,那个被倪川叫了三年“哥哥”的男生,最终还是拒绝了倪川的表白。平时不问,心里牵挂,这时的安慰就很让人感动了。
倪川像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下哭了出来。
20年后,倪川碰到曾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哥哥”,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但有两个场景她难以忘怀:一个是她抱着母亲痛哭,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个是杨雪说的,天秤座的女孩当断就断,从不拖泥带水。这话倪川喜欢,她是这么做的。
倪川烧掉三年所有的书信后踏上了去往上海的列车,那一夜,她坐在外滩听过江轮船的鸣笛,看人来人往和霓虹璀璨,在陌生和热闹中得以疗愈。耳畔是杨雪送给她的随声听,耳塞里传出孟庭苇的歌《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倪川对自己微微一笑,再见,我的初恋。
倪川并没有按照父母的安排去姐姐倪江家。她知道倪江是和未来姐夫住在一起,不想去充当电灯泡。更重要的是,这趟沪上之行原本只为告别。
第二天中午,倪川就买了回临江的车票,无座。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趟回程列车载着她走进了爱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