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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锁灵玉   凌玄没 ...

  •   凌玄没有做回答,只缓缓抬袖。玄青色的云纹广袖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银线绣成的暗纹——那暗纹原是北斗七星的排布,此刻被风雪映得若隐若现,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枚玉佩已悄然落于掌心。那玉触手先是沁骨的凉,指尖稍触却又漫出一丝奇异的暖意,仿佛冰下藏着团星火。通体莹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将昆仑雪顶深埋万年的冰髓整块剖出,剔除了所有杂色,再经匠人以仙法细细打磨,连最细微的棱角都圆融得恰到好处,贴在掌心时竟像是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风雪卷过他指尖,玉佩表面竟凝不起半分霜花,反而透出一层朦胧的光晕,将周遭的寒气都吸成了绕玉而行的白雾。上面的锁灵纹更是精巧得惊人:主纹如一条墨色游龙,龙鳞片片分明,连龙须的弧度都带着腾跃之势,龙睛处嵌着两粒比星子更亮的墨玉,似要破玉而出;副纹则是淡金色的星河,无数星点沿着龙身缠绕,细看时,那些星点竟是由无数更小的符文组成,正随着他掌心的仙元流转微微闪烁——那是千年间,他每日以心头血混着仙元滋养才催生出的灵韵,寻常精怪只需凑近半尺,便会被纹路上溢出的威压震得魂飞魄散。而仙门弟子见了,定会一眼认出:这龙纹与星河交织的样式,正是凌玄座下亲传弟子才有的信物,当年昆仑墟那场百年大典上,他曾以此纹赐过三位关门弟子,如今放眼六界,存世的也不过五枚罢了。

      凌玄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玉佩下的流苏,那流苏是取极北冰蚕吐出的第一缕丝织就,白得近乎透明,细如游丝却韧如玄铁,风过时便轻轻晃荡,荡出细碎的银光——那是冰蚕丝特有的光泽,在风雪里看着竟像一串流动的星子,尾端还坠着颗米粒大的珍珠,随晃动在玉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拿着这个。”他开口时,呵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声音依旧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已抬手将玉佩朝她丢去。玉佩脱离掌心的瞬间,表面的锁灵纹似被惊动,游龙与星河的纹路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在空中划出一道柔缓的浅弧,像流星坠向人间。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接,掌心早已被寒风冻得发红发僵,触到玉佩的刹那,那股温润的暖意便顺着指尖漫上来,像初春融雪时渗入冻土的第一缕阳光,恰好落在她蜷缩的掌心里。玉佩边缘的弧度贴着她的掌心曲线,连带着那缕冰蚕丝流苏也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凉丝丝的,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冻意,腕间被扫过的地方竟泛起层淡淡的粉。

      少女捧着玉佩,只觉掌心一阵温热,那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竟驱散了浑身的寒气。玉上的锁灵纹仿佛活了过来,游龙的鳞甲似在掌心轻轻起伏,烫得她指尖微颤,像在无声地应着凌玄的话。她抬头想道谢,却见凌玄已重新扬起手,剑气落处,万年玄铁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雪花沫飞溅中,他的身影冷得像一尊玉雕,银发上沾的雪粒都不曾颤动半分。

      “我叫薇露。”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望着凌玄渐远的背影,单薄的衣摆在风雪中簌簌抖动,裙角沾着的碎雪被风卷得四散,像一朵被寒风按捺着却不肯折腰的雪梅。她喉头先是发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睫毛上凝结的霜花随动作簌簌飘落,落在手背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才终于攒足力气喊出声来。那声音里裹着几分刚鼓足的勇气,清亮得像雪地里骤然跃出的雀儿,翅尖扫过积雪时溅起细碎的银辉,却被山风狠狠撕扯着,碎成了几缕飘散的气音。尾音缠在漫天飞雪里,悠悠地打着旋,掠过凌玄玄青色衣摆扬起的弧度,不肯轻易落进厚厚的积雪中,倒像片被风托着的白羽毛,忽上忽下地盘旋着,透着股倔强的轻飘。

      掌心的玉佩被体温焐得暖融融的,玉面已染上她的温度,连带着那些锁灵纹路里流转的光点都似乎柔和了几分,像将星子揉碎了撒在玉上。她攥着玉佩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腹按在冰凉的流苏结上,指节因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连带着腕间裸露的肌肤都绷紧了,露出清晰的青色血管。见那玄青色的身影没有停步,雪粒子打在他宽背上竟像落进了无底的深渊,连一丝回音都荡不起来。

      她咬了咬冻得发木的下唇,唇瓣被牙齿硌出一点红痕,渗着极淡的血珠,又扬高了些声音追问道:“仙尊,你叫什么?”风顺着她微张的唇齿灌进喉咙,带着冰碴似的凉意,刺得她喉间一阵发紧,让这声问话里多了点微不可闻的颤音,混在风雪的呼啸中,细得像蛛丝,几乎要被彻骨的寒意彻底吞没。

      风裹着雪沫子斜斜地扑过来,像无数细碎的冰针刮在脸上,刺得她皮肤发麻。薇露的鼻尖早就冻得通红,此刻被寒风一激,酸意顺着鼻腔直往眼眶里涌,眼泪在睫羽后打着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想看清他的背影,哪怕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她仍固执地仰着头,脖颈绷得笔直,素白的衣领被风雪掀得贴在下巴上,沾了层薄薄的白霜,像给下颌描了道银边。视线死死锁着那个玄青色的身影,看他广袖在风雪里舒展如流云,看他踩过积雪时留下浅淡的足印——那些足印很快就被新雪填满,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倒衬得他的离去愈发决绝。

      睫毛上凝结的冰碴子早就结了层薄壳,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硌着眼睑,带来细微的刺痛。可薇露连抬手去擦的念头都没有,只死死盯着那抹青色一点点融进漫天风雪里,掌心的玉佩被攥得愈发滚烫,倒成了这刺骨寒意里唯一的凭依,烫得她心口都跟着发暖。

      “凌玄。”那男子轻声说道,声音不高,却像带着穿透风雪的力量,精准地落在她耳中。

      薇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都尝到了点清冽的滋味——像雪水浸过的青梅,带着点微涩的甘。她握紧掌心的玉佩,那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往四肢百骸里钻,先是胳膊泛起热意,接着是后背,连带着冻得发僵的脚趾都有了知觉,在靴子里轻轻蜷动。她望着试剑台上那个孤高的身影,看他银发被雪雾染得愈发清寒,几缕发丝粘在颈间,看他玄青色袍角在风雪里起落,偶尔露出内里月白的里衣,忽然觉得昆仑墟这能冻裂岩石的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至少掌心的玉是暖的,耳中那两个字,也带着点化雪的温柔,在心头慢慢漾开。

      风又起时,她悄悄把“凌玄”两个字嚼碎了藏进心里,像揣了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带着冰碴的糖,舌尖一碰是透心的凉,咽下去,却在胃里化成了团甜。

      可薇露她不知道,此时掌中的锁灵玉正悄悄闪过一丝微光。那光芒极淡,像烛火被风吹前的最后一明,仅在繁复的锁灵纹深处漾开一圈浅金色的涟漪,转瞬便隐没在莹白的玉质里,连她掌心的温度都没能惊动,仿佛只是风雪掠过的错觉。

      更不知道,这枚被她视若珍宝的玉佩,这转瞬即逝的暖意,会在日后那场席卷三界的浩劫里,变成最锋利的剑——当误会丛生如昆仑的迷雾,当信任崩塌似碎裂的玄冰,她会亲手握着它,刺向那个曾予她庇护的身影,让玉上的锁灵纹吸饱他的仙血,发出凄厉的红光,映得她满脸泪痕都成了血色。

      而这枚染过血的玉,又会在轮回转动时,碎成两半,一半系着他溃散的残魂,一半缠着她未灭的执念,变成牵住两世因果的线。线的这头,是他转世后眉宇间的疏离与戒备,看她的眼神像看个陌生人;线的那头,是她跨越生死的追寻与偿还,哪怕被他误解、被他推开,也攥着半块碎玉不肯放手。这初遇时的暖,终将在宿命的拉扯里,酿成穿肠的苦,却又在苦的尽头,藏着唯一不肯断的牵绊,像雪地里倔强抽芽的梅,熬过寒冬,总要开花。

      从那日以后,薇露便成了昆仑墟常客。她总挑雪稍歇的间隙来,素白的裙角扫过覆雪的石阶,沾着山路上未化的薄雪,靴底碾过冰壳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怀里总揣着用厚棉布层层裹着的花枝——是她在背风的山坳里寻到的寒梅,最艳的那几朵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冰粒,红得像燃在雪地里的小火苗,连带着她被寒风冻得通红的鼻尖,都和花瓣染上了同色的暖意。

      她从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趁凌玄练剑的间隙,踮着脚把梅枝轻轻放在试剑台边缘的青石上。石上积着的残雪被花枝压出浅浅的凹痕,她便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拂去梅瓣上的落雪,直到确认那抹嫣红足够惹眼,才悄悄退到崖边的松树后。松针上的积雪偶尔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只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看凌玄白衣银发在风雪里起落,剑穗上凝结的冰珠随着挥剑的动作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屑。等他收剑转身,目光不经意扫过青石上的梅枝时,她早已把自己藏在松树粗壮的枝干后,只露出半张脸,看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梅枝,将那点艳色插进案头的青玉瓶里——瓶中前日送的梅枝刚谢了两朵,他便抽出来扔进雪堆,再将新的花枝稳稳插好,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直到那抹玄青色身影走进大殿,她才抿着唇,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悄悄退下山去,裙角扫过雪地,留下浅浅的痕。

      偶尔凌玄也会留她。他从不多言,只在收剑时淡淡瞥她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弟子便心领神会,转身去偏殿端来一碟刚蒸好的糕点。那糕点是用昆仑之巅特有的雪莲粉做的,雪白的糕体上嵌着几粒从山涧采来的殷红莓果,蒸腾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花香漫过来,在她鼻尖萦绕。薇露总是小口小口地吃,糕点入口即化,清甜里带着雪莲子的微苦,恰好压下莓果的酸。她垂着眼帘,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还沾着点糕屑,余光却瞥见凌玄坐在对面翻着泛黄的古籍,银发垂落在书页上,像落了层月光,偶尔抬手翻页时,腕间的玉镯会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偶尔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便会伸手推过一盏温热的雪顶茶,瓷杯沿的暖意恰好熨帖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茶水里浮着的雪芽舒展如莲,喝一口,清冽从舌尖漫到心口。

      雪大的日子,山风像野兽般在崖间咆哮,她便裹紧了衣襟在山门外的石洞里等。石洞壁上结着冰棱,长短不一地垂着,像串天然的水晶帘。她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袋,贴着那枚玉佩取暖,听着风雪撞在石壁上的轰鸣,数着石缝里漏进来的雪粒。直到风里传来玄青色衣袂被吹动的猎猎声,她才敢从石洞深处探出头,像只受惊的小兽,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来人。凌玄从不问她为何总来,仿佛她的出现本就该如风雪般自然。只在她冻得不住搓手时,默默解下腰间的手炉递过来——炉身是暖玉所制,刻着和玉佩上相似的锁灵纹,揣在怀里时,暖意顺着衣襟往四肢百骸里钻,连带着心里都烘得暖暖的。他走在前面,玄青色的袍角扫过积雪,留下串深浅不一的足印,她便踩着那串足印跟在后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被风雪吞没,倒觉得这昆仑墟的漫长寒冬,也有了几分值得期待的暖意。

      本章完!请敬请期待下一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锁灵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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