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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初 姐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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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每逢秋天,风就把甜味往远处送。我热衷于这一缕清香,过路的人也是如此,他们循着香,自然而然拐进这条窄路。姐姐会与过路人攀谈,拿着自己酿的桂花酒或者刚出锅的桂花糕邀请他们品尝,每个人都对姐姐赞不绝口。
小的时候,小伙伴们老爱上我家玩。大雁又一次越过我家楼顶直冲云霄的时候,桥边徘徊的大哥哥也终于鼓足勇气冲姐姐招着手。
那条小溪无尽的流啊流啊,流了许久都没有停息,河底积了些沙子,鱼儿的轨迹清晰可见。姐姐养的小橘猫躺在青石板路上翻着肚皮,阳光暖暖的洒下,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总会出现在门口石头砌成的小桌子上,我跟小伙伴一人拿一个,不久就吃完了。热腾腾的东西下肚,秋天的寒气也就无影无踪了。
我不是姐姐的亲妹妹,我是姐姐捡来的孩子。
“姐姐姐姐,你是从哪里捡到我的呀?”
小时候我常坐在姐姐膝上,仰着头看着姐姐深邃的眸子,问些现在想来当时却求之不得的古怪的问题。
“初初啊,是姐姐从妈妈肚子里捡来的。”
“不是垃圾桶么?”
“不是啊,初初是姐姐跟妈妈的宝贝。”
“为什么我见不到妈妈?”
“因为妈妈是英雄,英雄都是充满神秘感的!”
我记事起,家里一直都是我跟姐姐两个人。姐姐的手很巧,我的头发她一直亲力亲为,三百六十天不重样的,今天是两个小揪揪明天就是如春风拂过柳叶随风荡起的双马尾。
“初初,你的姐姐好厉害。”
每当小伙伴这样称赞我今天的新发型,我总会傲娇的仰起头:“我的姐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姐姐。”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碎花小裙子在桂花树下穿梭,越过那里,跳到这里,大声的背诵姐姐教给我的新古诗。花瓣随着秋风一片片落了,有时候跑动的幅度大了,惹的院儿里泥土里一阵芳香,头发上夹杂着落下的小黄花,格外俏皮。姐姐总怕我伤了她心爱的树,站在一旁冲我招手,搬来小木凳子叫我坐着,帮我捻去头上的花瓣。
“姐姐姐姐,大雁去了还会再回来吗?”
我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在手里晃悠,无聊的摆弄,望着天上的零零散散落单的大雁不由得叹气。
“会啊,等到春暖花开,小草轻轻的探出头,柳芽迎着春风起舞,叮咚河水哗啦啦流动的时候,大雁就飞回来了。”
“它们会不会忘记回来了,就像妈妈一样。”
姐姐没作声,只是把刚摘下的桂花塞进我手心,花梗刺得我痒痒的。她抬头看天,风把她的碎发吹进眼睛,她也没眨一下。
晚霞把西边的云絮染成橘红色时,姐姐终于蹲下来与我平视。她摘桂花的手还沾着露水,凉丝丝地贴上我的脸颊:"初初看那棵最大的桂花树。"
粗粝的树干上刻着七八道歪斜的划痕,最底下那道才到我膝盖高。“大雁飞走一次,姐姐就带你来划一道。等划痕超过你的头顶,”她突然把我举起来,惊飞了树梢的麻雀,“它们就驮着春天回来啦。”
长大些时,四方小院便再也关不住我了,我时常趁着姐姐洗衣服做饭跑出去玩。
村口有家老诊所,老中医洗的发白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能变出惊喜,有时是裹着糖霜的山楂丸,有时是香甜的巧克力。
我总爱跑去,踮着脚趴在问诊台边。老中医的眼镜滑到鼻尖,从镜片上方看着我。他眯起眼睛冲我笑,随即把问诊椅转个方向,让我看清他给王婶把脉时三根手指的起伏。
老中医空闲时常常教我认药。他把药材装进锦囊让我闭眼摸辨:“这是茯苓,要记住它身上的云纹。”
“这是当归,闻闻。”
他教我做香囊,带我到内室,满墙的药材抽屉像宝盒发着光。我希望做个香囊送给姐姐,他便帮我抓药,薄如蝉翼的药材对着阳光,能照出经络般的纹路。
老中医从袖口摸出把金线,教我缝香囊,他引着我的针脚走:“一针保平安,一针保喜乐……”
“姐姐姐姐,村口的老中医带我做的香囊,送给你,他还夸我有天赋,以后一定能当个心济天下的好医生!”
我蹦跳着跑回家,将新做好的香囊递给姐姐。
姐姐接过香囊,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高兴,又说不上难过。我怕是自己做的不够精细,姐姐却拍拍我的肩头:“已经很好了,初初以后想当医生呀?”
“嗯!”
村子里有条小河,河水缓缓的流,村子里年轻小伙自建团队搭起连通两岸的木头小桥。我喜欢踩着影子跑到那小桥上映着河边老槐树的树干数着游过的小鱼,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清澈的河水倒映着我的影子,风掠过的时候,碎金似的光斑便晃动起来,木头桥拱着背,也将影子投在涟漪里。岸边小荷花苞的影子斜斜簪入水中,红色的小鱼摆尾向深处游去时,惊起的圆圈荡过荷叶尖,像谁的指尖划过琴弦,连带着岸上房屋的倒影也轻轻颤了颤。
桥对面,一个少年朝这边张望,头发梳的利落,与村口留着络腮胡的粗汉不同,他的下巴干净的没有一点胡茬。少年五官长得清秀,眉毛像极了前些年姐姐带我养的蚕宝宝,粗粗的,黑黑的。一双帆布鞋踩在脚下,肩膀一端挎着双肩背包其中一条带子,牛仔裤破了几个洞。是当年的我不懂得欣赏,其实这是一种潮流。
我过桥去扯他的衣袖,他低下头来看我,先是一喜,随后试探性的问我是哪家的小孩。我报出姐姐的名字后他笑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笑,随后又表现出一丝着急。
“你跟林逸拾是什么关系?”
他递给我一颗糖,作为回答问题的奖励。
“她是我姐姐呀。”
我接过糖,一看,是只有镇上才买得到的高级水果糖。
“对噢,她不是我亲姐姐,我是她捡来的孩子。”
少年顿了顿,又眯眯眼睛,莞尔一笑。我虽不解,但是嘴里的糖还是很甜的。我问他还有没有,他说还有很多,叫我等他再来的时候领他到姐姐家做客就给我吃。
“你怎么不自己去,非要我领你?”
路边的一颗石子被我踢到一旁,翻滚几下停留在草丛中。
“我不认识道,要你带我去,下次来,我给你带更多的糖。”
这招对我很管用,于是,在夕阳余晖的见证下,我跟名叫牧屿安的男人拉钩,盖章。
那糖香我记了很久,以至于回家后有空便与姐姐提起,央求她带我到镇上买。
姐姐最近将家里打扫了很多遍,被杂物堆积尽显拥挤的小院顿时宽敞起来。姐姐购置了些桌椅,挨着桂花树一个一个的摆放好,姐姐说,我快要读书了,总要攒些学费,为我找个好学校,上个好学校,将来才有大出息。
桂花树的盛开的花朵连同枝干被姐姐砍下些,捆绑在一起,静静的躺在一旁。
“不是叫你不要接陌生人给的东西吗?”
“我没有……霜霜的爷爷领她上镇上买,送给我的。”
我脸红了,手不由自主的背到了身后,心跳快了几拍,嘴唇有些发颤。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姐姐牧屿安的事情,那个大哥哥看起来怪怪的,姐姐又该骂我不听话了。
“林忆初,谁教你撒谎的?”
“我没有!就是霜霜送给我的!”
小伎俩被识破,反驳的话脱口而出。
“霜霜送你的?那走,你跟我走,去问问霜霜到底是不是这样的。”
姐姐敲桌角的动作顿时就停下了,锤子被丢到了地下,我的胳膊被使劲的拽起,整个人像被领小猫一样领到了大门口,随后我摔倒了地上。
鼻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你自己在这里反省,反省好了来找我认错,不然晚上不许吃饭!”
手臂被巨大的力道捏的生疼,泛了红,姐姐离去的背影在我眼前越来越小。未装好的桌角晃动着,我的哭声逐渐掩盖了一切。
那一瞬间我觉得姐姐不爱我了,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发那样大的火。
等我爬起来走到房间准备向姐姐认错,我听见了姐姐的哭声。我扒在门口,门缝的缝隙很小,隐隐约约是姐姐在哭,抽泣声夹杂着道歉,混着湿润的空气不由得产生些违和感。
我悄悄推门进去,一点一点的挪动着步子,可还是被姐姐发现了。她慌忙用袖子抹掉挂在脸颊的泪痕,仓促的好像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孩子。
“初初,对不起。”
姐姐把我拉过来,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像在哄我睡觉那样。她的抽噎声更为强烈了,我的心脏猛的抽疼,姐姐的头发丝被泪水浸湿了,几条粘粘在一起,挂在在姐姐的脸庞,夹杂着汗液,混在一起,早已模糊不清了。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接连下了一天一夜,我从姐姐的怀抱中睁开眼时,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地上,依然溅起一片水花。积了不少我喜欢的水洼,姐姐随后也醒了,我提议出去踩水坑,姐姐却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姐姐让我带上伞去门口坐着等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带着花儿的香,混合着大雨冲刷石板路后散发的特殊味道。远处传来阵阵闷雷我抱着雨伞蹲坐在路边,雨滴顺着伞边滑落,回到了属于它都大地,像是敲击起的鼓点,怪有节奏感的。
花儿香又传进了我的鼻子,我抬头张望,是姐姐来了。她怀里抱着一大束菊花,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子。
姐姐叫我带上昨天桂花树的一小捆枝干。
“今天是清明节,我们去看看妈妈。”
“什么是清明节?”
我有些期待了,我希望能看见妈妈,可我似乎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清明节……就是不论身处何方,都能见到想见的人的节日吧。”
“我们见到妈妈了,妈妈会不会不记得我了?”
“妈妈一眼就能认出初初。”
姐姐走出了屋檐,我跑过去为她撑伞。姐姐随手拦了一辆三轮车。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我的双眼,遮挡了我的视线,下车后的路程是姐姐抱着我走的。姐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我拼命的把伞靠向姐姐,依旧无济于事。
“初初,你站在这里等姐姐好吗?”
姐姐把我放到地下后声音又变得哽咽起来了,在我印象里,姐姐一直都是很坚强的女人,独自一个人洗衣做饭还要照顾我,从未依靠过别人。
我抹去脸上的雨珠,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周围是一片静谧的墓地,青灰色的石碑整齐地排列着,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仿佛被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空气中除了泥土和花香,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檀香气息。
姐姐蹲下身,轻轻拂去一块墓碑上的水珠,将怀里的菊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碑前。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那是一个温柔笑着的女人。
“姐姐,我带初初来看你了,你看啊,初初被我养的多好。”
姐姐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是姐姐的姐姐吗……
“初初越长越像你了,我时常恍惚。初初大了,我总怕自己看不好她,对不起……对不起。”
姐姐双膝跪在湿漉漉的碑牌前,佝偻着身躯,蜷缩在一起,像一只小猫一样呜咽的哭着。
我印象中一直高大的姐姐突然变得好小好小。
“姐姐,你看看我好不好,为什么丢下我啊,为什么丢下初初。我还想听你唤我一声阿拾,姐姐。”
“姐姐,你是英雄,是大家的英雄,可是……”
我把伞放到一边,像姐姐一样整个人沉沦在大雨中,任由雨滴砸在身上,浸湿一切。余光中一个身影从侧面一晃而过,撑着一把黄颜色的大伞。
“姐姐……”
我欲言又止,挪步上前,伸手想帮她擦去额角的水珠,刚抬手又放下了。姐姐和眼前照片上的女人乍一看竟没有一丝违和感,就像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没人分得清它们究竟是什么。
姐姐口中的姐姐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泪人,笑容依旧。
我的脸庞划过一抹热,姐姐唤我走的近些。
“初初,这是妈妈,快叫两声。”
“妈妈……妈妈……”
我的声音胆怯,颤抖着。
一排大雁从头顶掠过。
姐姐将在地上躺了许久的桂花枝干拾起,解开捆绑,插在妈妈的墓边,绕了一圈。或许是雨水浇过的原因,原本盛开的艳丽的桂花有些无精打采,蔫吧的垂着头。
“姐姐,你最喜欢的桂花,我亲手栽大的,砍下来,带给你,有什么想要的……再跟我说,冷了,没钱了,都跟我说,跟我说就好……我都给你烧过去,在那边,好好的,我……我好想你,梦里跟我见一面好吗。初初太小了,还不懂事。对了,她好像对学医感兴趣,她要走你的老路怎么办,但是,我想支持她。”
姐姐的嘴唇哆嗦着,雨水浸湿她的全身,打湿了她的心。
忽然间,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哒哒哒跑到那把伞被风吹跑的地方将伞捡回来,搭在妈妈的墓碑上。湿润的地方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宁休。
“差点忘了……你肯定不喜欢水了,都怪我,没带件衣服来给你。”
言罢,姐姐脱下披在外面的风衣,给妈妈裹好,自己却打了个寒颤。
于是,当天晚上,姐姐就发烧了。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如一滩肉泥倒在床上。我一趟一趟的端来凉水,用湿毛巾给姐姐擦了一遍又一遍身体,通红的身体活像个大火炉,颤抖着,口齿不清的说些什么。
等我再次回来的时候,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姐姐眼角划过,落在枕头上,洇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
第二次见到牧屿安是在两个月之后。
姐姐经营的小店生意有些惨淡,未能像当初设想的一样客人会络绎不绝,村子里的人似乎都不兴这些花里胡哨玩意。
村子里大多都是农家乐,偶尔有些城里人来旅游住进来,这便是生意来源了。这种情况下大部分都还是常客,若是没有熟人推荐,开下去难上加难。
于是,这样一处桂花为主题的小院子开了两个月,也时常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
那天,姐姐叫我出门为她买些白砂糖,说是剩下的钱让我自己买喜欢吃的糖果。我开心的接过钱,硬是要挎上姐姐平时爱提的小竹篮才肯出门。
一蹦一跳跑过小桥时,一抬头,又撞上了那个名叫牧屿安的男人。
“嗨大哥哥,你在这做什么。”
我有些惊喜,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还是跟上回一样的穿搭,只不过这次双肩背没有再耍酷似得背一根带子,两根带子都稳稳的落在肩头。胸前挂着个相机,比原先来时更有了那么几分城里人的味道。
我生怕他忘了我,或者说忘了答应我的事情,特意瞟了两眼家的方向。他总是奇怪的冲那边看,却不肯向前走一步。
“我来找你的,给你,糖。”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三块糖,伸出手递给我。
我喜上眉梢,姐姐那天的训斥突如其来的涌入我的脑海,我慌忙摆手拒绝。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姐姐说了,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
还是熟悉的包装纸,口水在口腔里翻涌,眼睛里流露的全是对那三块糖的渴望。
理智终于战胜了欲望。
我将牧屿安的手推回去,我还是有我自己的原则的。
牧屿安明显愣了两秒,似乎是没想过我会拒绝他,有些失落的收回糖。
“你们家的店……需要客人去光顾吗?”
“当然了,姐姐正愁没生意。”
“我不认路,你带我去,好吗?”
又是熟悉的借口。
“我要去买白砂糖。”
他笑了笑,甩下书包的一根带子,从双肩背包里掏出了一袋白砂糖。
“我们做个交换好吗,我把这包糖给你,你带我去云桂初绾。”
云桂初绾是我们家小店的名字。
我点头答应,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飞奔回家将那袋儿白砂糖递给姐姐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后面的人又喜笑颜开——终于有客人了。
我看着姐姐在厨房忙碌,微风拂过一株株桂花树,轻轻摇晃着,仿佛荡漾在我心中,像是姐姐打造的摇篮,怎么都睡不醒,这多像一场梦呐。
雨水是常有的,一下就是三两天。我倚在庭院旁的屋檐下,细数滑落的雨珠,一颗,又一颗。夏季的雨声带着一丝沉闷,打进心口一丝燥热,飘过几分凉意,不久又消散了。
我冲着天张开五指,温热的夏便从指缝流过,太阳没一会儿又从乌云中探出脑袋了。阳光射向大地,好似金黄色的袈裟,扑撒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姐姐种的桂花树吸足了足够多的养分,长得又高又壮。
店里面的生意越来越好。
自从牧屿安端着他的照相机为姐姐左拍右拍之后,店里面到来的客人便络绎不绝。
“我希望,我可以帮到你……”
少年半红着脸,高出面前的女孩一个头,却好似个打破了瓶瓶罐罐的孩子,扭扭捏捏的攥着衣角。
那台相机在他手里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快门按下“咔”的一声,又一处景物被记录于此,永不消散。
我问牧屿安是不是伟大的摄影师。
他说:“其实不是,我是一名医生……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没办法回到岗位了。”
“为什么啊?”
“因为一些意外吧,不过过段时间或许就能回去了。”
我点点头,医生也是很伟大的职业,治病救人。
“初初长大了想干什么呀?”
“像屿安哥哥一样,当一名医生吧!医生是治病救人的英雄,这样,我就能和妈妈一样成为英雄了……悄悄告诉你,我妈妈也是英雄!”
我自豪的拍着胸脯,骄傲的抬起头。
牧屿安的摄影技术很好,我还额外得到了一张与姐姐的合照,被牧屿安打印下来装在相框里亲手送给我,现在正静静的摆在我的床头。
牧屿安的视频是第二天晚上火的,那天他拍摄的是姐姐做桂花蜜的过程,青瓷碗里琥珀色的蜜糖拉出金丝,姐姐的手指在晨光中像玉雕的桂树枝。视频结尾有个不到两秒的镜头扫过我趴在柜台画画的样子,发尾还粘着朵小桂花。
“百万播放了!”第三天早上,牧屿安举着手机冲进厨房。姐姐正在熬红豆馅,蒸汽把她睫毛都熏得湿漉漉的。她瞥了眼屏幕,热评第一写着:“店主女儿好可爱!想偷!”
“初初,哥哥姐姐们夸你可爱呢。”
姐姐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俯身在我的脸上啄了一下。
“屿安,尝尝我新研发的桂花茶。”姐姐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洗了个杯子,将冒着热气的茶壶揭开盖,沏了一杯茶,递给一旁的牧屿安。
“有些甜了……”
“你不喜欢吃甜?”
“嗯。”
牧屿安到来的次数频繁了,他常要求我去那座小桥领他过来。见到姐姐,他的眼神总是放着光的,我留意到过他脸颊微微泛上耳根的一抹红晕,像夕阳。
“我说你为什么总要我带你去,你这么大人了,还要小孩领着,害不害臊!”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干,他总是在我去河边摸虾抓鱼的时候突然跑到我后面拍拍我的背,又笑着递给我一块糖,总想收买我。
“喂,我很忙的!”
我跺跺脚接过糖,姐姐终是许了我接牧屿安的糖,但仅许是牧屿安的糖,其他人的依旧不许。
剥开糖纸,一口含进嘴里,糖香味在唇齿间蔓延,飘荡在口腔里的各个角落,愉悦感涌上心头。
小孩子哪有什么底线,不过下次可就要两颗了。
“初初,又把你屿安哥哥带来啦?”
姐姐正提着桶弯着腰一瓢一瓢的为桂花树门浇水。大清早的没什么客人,晨光熹微,碎光般的朝阳透过桂花树参差的枝叶,在小院青砖地上撒下点点光斑。远处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惊起满树桂影摇曳,暗香便裹着晨雾,将整个小院都酿成了清甜的秋意。
“嗯呐,屿安哥哥自己不肯来,非要我领着,这不,我刚抓的小虾都给跑了。”
姐姐瞟了一眼垂眸不语的牧屿安,扯着嘴角笑。
“快进来吧,初初你也别玩了,跟你屿安哥哥上厨房把蛋糕烤了。”
我点着头答应,蹦跳着飞进厨房,浓郁的桂花香如潮水般袭来。
“林忆初,你敢卖我!”
牧屿安佯装要打我,冲着我跑过来。我笑嘻嘻的躲。
“有本事你下次自己来呀,胆小鬼。”
“你不吃糖了么?”
“姐姐也会给我买,不差你这一颗,哼。”
“哎呀,小初初乖,哥哥错了,下次哥哥给你带一大袋子好不好?”
自从牧屿安来店里帮忙之后,姐姐脸上多了些笑容,是一种亲切的,充满温度的,想把对方揉进骨子里刻在心里的,充满爱的笑。
“初初,把新摘的桂花拿来。”牧屿安在背后使唤我。
我无奈,抱着竹篮穿过庭院,桂花香沾满了全身。姐姐刚好将瓢放回桶里,提着桶走到一旁,我小步跑到姐姐旁边,踮起脚尖俯在姐姐耳畔。
“姐姐我跟你说噢,屿安哥哥经常在一旁偷看你。”
说到后半句,我故意拔高音量。
姐姐耳根微微泛了红,转过身在我后背轻拍一下。
“你这小孩,天天想什么呢!”
我笑嘻嘻的跑开。
姐姐随后进了厨房,背对着我们揉面。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她今天穿了件杏色棉麻裙,腰间系着绣有桂花图案的围裙,后颈处有一缕碎发被汗水黏住,在阳光下透亮。
“逸拾,上次你为我沏的桂花茶,我还想喝。”牧屿安忽然开口。
姐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上次不是说太甜?”
“但我梦见它了。”牧屿安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桂花,“梦里还有你教我做桂花蜜的场景。”
我看见姐姐的肩线明显绷紧了。她转身时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里却利落地取出青瓷茶具。
“初初,去后院摘些桂花。”
喂!我明明刚拿回来一篮子!心中有不满,但还是乖乖抱着篮子出去了。
透过厨房的雕花木窗,我看见牧屿安起身走到操作台旁,他的影子恰好将姐姐笼罩。姐姐抬头看他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像是两片颤抖的桂花花瓣。
后院的桂树今年开得特别好。我踩着梯子摘花时,听见店内传来隐约的笑声。姐姐很少这样笑——不是应付客人的礼貌微笑,而是像桂花蜜般稠稠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
等我捧着桂花回来时,牧屿安已经系上了备用围裙,正和姐姐一起熬制桂花蜜。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上面沾了几点金黄的花瓣。姐姐站在他身侧指导,两人的肩膀偶尔相碰,又迅速分开,像两株被风吹得摇曳的桂树。
“要顺时针搅拌,”姐姐的声音比平时柔软,“这样香气才能完全释放。”
阳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起舞,像被惊起的桂花香。
“囡囡!”门外一声惊呼打破了这片美好。
牧屿安和姐姐闻声冲出厨房,只见一个满头大汗的母亲跪在满脸通红的小女孩面前,伸手去扣孩子的嘴。
“别用手!”牧屿安冲上前去单膝跪地,从背后环住小女孩,“我是医生,别怕。”牧屿安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左手握拳抵住孩子肚脐上方,一手握拳,虎口向内,他的右手包住左拳猛地向上一顶,小女孩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闷响。
“林忆初,去拿纸!”
话音未落,小女孩“哇”地吐出一团黏糊糊的桂花馅,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谢谢!谢谢你!”女孩的妈妈跪在地上,刚要磕头便被牧屿安扶起。
“别客气,我是医生,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那瞬间,好似有颗种子深深的扎根在我的心底,期待着,盼望着有一天向着阳光破土而出。
雨是从清晨开始下的,细密的雨丝把桂花打得七零八落,残香黏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姐姐望着窗外发呆,手里那杯桂花茶已经凉了,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喵呜……”
一声猫叫打破了这寂静。
牧屿安站在雨帘里,白色的衬衫近乎透明。怀里鼓鼓囊囊的动着,探出了个毛茸茸的小猫脑袋,眨巴眨巴大眼睛,水葡萄似得。
“捡的。”牧屿安低头,“纸箱子里,我怕不救就活不过今晚了。”
姐姐慌忙站起身迎上前接过小猫,顾不得撑伞。橘色的小奶猫蜷缩在姐姐手掌心里,湿漉漉的毛炸开着,像朵风中凌乱的蒲公英。
她接过小猫时,手指无意间擦过牧屿安手腕内侧,那块肌肤立刻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小猫在姐姐掌心里发抖,叫声细的像根将断的线。
“我去拿毛巾。”我识趣转身。
我们用旧毛衣给小猫做了窝。它喝饱羊奶后开始巡视领地,小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牧屿安跪在地上引它玩,修长的手指拖着一根桂花枝,小猫扑上去时他笑出声,眼尾挤出细纹。
“我们给小猫取个名字吧!”我说。小猫正抱着牧屿安的食指啃咬,乳牙连红印都留不下。
“叫雁儿吧!盼春来,送冬去。”
姐姐叫我们抬头,一排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头顶掠过。
“我们初初又长高了。”
晨露未干的时刻,雁儿已经霸占了后院最好的位置,它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小毛毯,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被风吹动的桂花瓣。我蹲下来数它胡须上的光点,它四只雪白的小爪子正一上一下的踩着奶。
"懒虫。"我挠它下巴,它喉咙里立刻响起摩托引擎般的呼噜声。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它皮毛上投下流动的光斑,雁儿便伸出带倒刺的舌头敷衍地舔了舔我的手指,又沉沉睡去。
正午的雁儿判若两猫。蝴蝶一来,它立刻化作橘色闪电,在后院疯跑成模糊的光团。它现在比刚来时大了一圈,但依然保留着幼猫夸张的比例,耳朵大得近乎滑稽,尾巴却像根炸毛的短毛笔。
我最爱看它玩牧屿安带来的逗猫棒。那根缀着羽毛的棍子每次出现,雁儿就会进入一种神圣的狩猎状态——它伏低身体,毛茸茸的屁股高高翘起,尾巴尖神经质地颤动,活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当羽毛掠过地面时,它会突然腾空旋转,像颗毛绒绒的小行星,然后"啪"地摔在草地上,牧屿安总在这时偷看姐姐的笑脸。
暮色中的雁儿最美。夕阳为它镀上金边时,它蹲在墙头凝视远方,轮廓像座小小的狮身人面像。它喜欢用脑袋蹭我的手背,胡须扫过皮肤像蒲公英拂过。
可是,我怎么都不会想到,真正的离别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就是在一个和平时一样的清晨,有的人留在了昨天。
“阿拾……最近别出门,多买些菜,戴好口罩,照顾好妹妹。”
除夕夜,牧屿安敲开了院门。姐姐端着刚烧好的菜,原本笑脸相迎的面孔刹那间凝固了。
我看不出那是牧屿安,硕大的防护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防护眼罩上是外边冷空气与牧屿安呼出温热气体的对决,涌上了氤氲的层层白雾。
心脏好像被紧紧的攥住了,怎么都喘不上气。
牧屿安蹲下来想抱抱我,可还是往后退了两步,对着空气搂了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看见了牧屿安决绝的背影和姐姐的泪。
那个雪夜,我放寒假在家百无聊赖,门外却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姐姐抱着雁儿无声的流泪,纸巾打湿了一张又一张。雁儿长得膘肥体壮,是一只漂亮的大胖橘了,锃亮的毛发的毛发似流动的绸缎,再不是初来乍到时那瘦小的蒲公英。
云桂初绾关店许久了。店里的常客,姐姐的常念,国家的常安。姐姐对着那最大的桂花树虔诚祈祷平平安安的牧屿安复职走后就再没回来。
像是电视里那些大白一样……
“今日新增确诊病例4981例,新增死亡病例……”
“啪”的一声,电视被关掉了。
“为什么要走……那明明就是一条不归路,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突然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猛地弯下腰去。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硬生生扯出来的,疼得人心里发颤。
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
可是我和姐姐都知道,我的亲哥哥,牧屿安,和我们的妈妈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妈妈叫萧初绾,是个医生。
那年春天,她收留了一个从疫区逃出来的女孩——就是姐姐。姐姐的父母都是医护人员,死在了隔离病房里,妈妈把她带回家,给她做最拿手的桂花糕,熬桂花蜜泡水喝,哄她睡觉。
后来,妈妈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牧屿安了,他是她失联的儿子,医学院毕业后去了最严重的疫区支援,再没消息,她时常以为牧屿安已经将生命献给这片土地。
她摸着肚子,对姐姐说:“如果是女孩,就叫忆初吧,让她记得……生命最初的样子。”
然后,妈妈也感染了。
萧初绾去世的那天,雪下得很大,姐姐抱着刚出生的我,站在病房外。婴儿有天然的免疫功能,所以,我没事。姐姐隔着玻璃看她,妈妈的手指在玻璃上划了几下,像是想写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贴在那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姐姐抱着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最后回到了妈妈的老家,那种着成片桂花树的小院子。
姐姐将那片花海照顾的很好,使得它们每年都如期绽放。妈妈喜欢桂花,姐姐常常要折些桂花枝到妈妈的墓前,妈妈或许会高兴点吧。
“你本为人父母,却背负天下苍生。”
后来,我也终于因为这场疫情而明白了更多那些想见的人,那些来不及表达的爱,那些未弥补的遗憾,都因为这次冬天,而有了新的答案。
“初初不当英雄了,初初会一直陪着姐姐……”
我上前轻轻环住姐姐瘦弱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起,印象里高大的姐姐早已变得瘦瘦小小。
“不,初初,去追寻你的梦想,像你的哥哥,妈妈一样,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
就是这样一群又一群的孩子,披上了白大褂,学着先辈的样子,冲上前治病救人。
码是绿的,天空是黄的,可眼眶却是红的……
很多年后,每当桂花开的季节,姐姐都会站在树下发呆。
我问她在想什么,她只是轻轻摇头,然后摘下一朵桂花,别在我的头发上。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有些人,就像这桂花一样。”
“开的时候很香,落的时候……也很安静。”
高中毕业后,我果断报考了当地最好的医学院。
17年以后,我从一个初出茅庐的规培医生长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主治医师。
那年除夕,我照例回家过年。
机场的滚动屏播出着实时新闻,央视国际新闻女主持人字正腔圆,我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W国当地时间1月31日晚,凌晨三点半,首都A城遭反政府武装空袭,据目击者称,现场升起滚滚浓烟……”
画面一闪而过,炮火冲天而起,脚下的地面都仿佛抖了抖。人满为患的医院,身上缠满绷带看不清面目的男男女女的呻吟。
我收回目光,恰巧姐姐在人群里踮脚冲我挥手,她身旁的男人替我接过行李,笑着自我介绍:“叫我舟砚就行,药材商,顺路。”
回到家,姐姐去做饭,我钻进书房,打开电脑,输入了“W国”两个字,弹出了大量新闻页面。
鼠标缓缓滑动着,页页触目惊心,最后一则是来自MSF(全球无国界医生组织)发布的招募信息……
冬已尽,春来临。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来得恰好,细密如针脚,将青石板路缝进氤氲的雾气里。林逸拾的丈夫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骨微倾,遮住身旁捧着花的娘俩。
小女孩踮起脚尖,将一束桂花放在墓碑前。碑上刻着「林忆初」三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医者无疆,长眠于星」。
“妈妈,小姨真的变成星星了吗?”女孩仰起脸,睫毛上沾着细碎雨珠。
林逸拾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碑面。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个总爱黏着她要桂花糕吃的小姑娘,最后却穿着白大褂,背影决绝地消失在机场安检口。
林忆初最终还是走了,在无国界医生的申请单上签了字。
“嗯。”她轻声说,"她去救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了。”
细雨密密的斜织着,小女孩将手里剩下的桂花束分别放在「牧屿安」和「萧初绾」的名字下面。
“等我长大了,也要成为像他们这样的人!”
“好,不过,我们该走啦。”
小女孩突然挣脱林逸拾的手,跑到墓碑前亲了一下:“小姨晚安!”
林逸拾望着女儿蹦跳的背影,忽然就笑了。雨还在下,但伞下的世界温暖干燥。她挽住丈夫伸来的手臂,最后一次回望墓碑。
恍惚间,她看见两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并肩站在雨里,朝她挥挥手,转身走向明亮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