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太庙伤痕 晨光初 ...
-
晨光初露时,夏蕴珞便带着贴身丫鬟青杏出了府门。
"小姐,咱们真要去看三皇子?"青杏抱紧怀里的食盒,声音压得极低,"若被太后的人发现..."
夏蕴珞将素色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袖中手指微微发颤。昨夜宫宴散后,她特意留了个心眼,从相熟的宫女口中打听到,三皇子被罚在太庙跪一整夜。想到那双隐忍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备了伤药和点心。
"太庙西侧门的老太监受过父亲恩惠。"她轻声道,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我们只待一刻钟。"
太庙的松柏在晨雾中森然矗立。夏蕴珞接过食盒,独自闪进侧门。殿内烛火幽微,沉香的气息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她屏息绕过重重帷帐,终于在最偏远的配殿里看到了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
顾微澜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夏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
"臣女冒昧。"夏蕴珞慌忙行礼,却见对方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她顾不得礼数上前搀扶,掌心触及的衣袖冰凉潮湿,竟是被露水浸透了。
顾微澜借力稳住身子,嘴角扯出苦笑:"见笑了。昨夜多饮了几杯,冲撞了太后。"他说着便要起身,却突然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抵住后腰。
夏蕴珞眼尖地发现他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殿下受伤了?"她不由分说掀开他的外袍,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素白中衣上横七竖八地洇着血痕,最深处已经结痂黏在皮肉上。
"不过是藤条罢了。"顾微澜试图拉回衣袍,却因她突然落下的眼泪僵住。少女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这叫'不过是藤条'?"夏蕴珞抖着手打开食盒,取出金疮药,"请殿下解衣。"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顾微澜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解开衣带。随着衣衫褪下,夏蕴珞死死咬住下唇——那本该光洁的背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最新三道紫黑肿胀,皮开肉绽。
"太后...经常这样罚您?"
"习惯就好。"顾微澜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母妃原是先帝宠妃,生下我后不久就被赐死。太后每见我一次,就会想起先帝有多厌恶她。"
夏蕴珞蘸着药膏的指尖一颤。这话里透出的宫闱秘辛让她心惊,手上动作却越发轻柔。当药膏碰到一道横贯肩胛的旧伤时,顾微澜突然开口:"那是十四岁留下的。那日我背错了《孝经》的段落。"
药香在殿内缓缓弥漫。夏蕴珞替他拢好衣衫时,发现他腰间悬着枚残缺的玉珏,裂纹处用金丝细细修补过。"这是..."
"母妃唯一的遗物。"顾微澜摩挲着玉珏,忽然抬眼看她,"夏小姐为何要来?"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夏蕴珞一时语塞,正犹豫间,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顾微澜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推进神龛后的暗格。
"记住,"黑暗中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无论听到什么,别出声。"
脚步声停在殿外。"殿下好雅兴。"尖细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太后命奴才来看看,您反省得如何了?"
夏蕴珞透过缝隙看到个穿紫衣的太监,正用脚尖踢翻她带来的食盒。桂花糕滚落一地,被那人故意踩得粉碎。
"劳烦高公公回禀。"顾微澜的声音已恢复淡漠,"臣知错了。"
"知错?"太监突然一把揪住顾微澜的衣领,"杂家看你是记吃不记打!太后让你跪着反省,你倒吃起点心了?"说着竟从袖中抽出根细鞭。
夏蕴珞在暗格里浑身发抖。那鞭子抽在顾微澜背上时,她险些叫出声来。直到太监扬长而去,她才踉跄着扑出来,却见顾微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冠,唯有苍白的唇上深深齿印泄露了痛楚。
"让夏小姐见笑了。"他甚至笑了笑,"高常侍是太后心腹,每月初七都会来'查验'。"
初七——夏蕴珞突然想起,今日正是二月初七。她看着顾微澜弯腰拾起尚未被踩烂的最后一枚桂花糕,珍惜地揣进袖中,胸口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殿下..."她鼓起勇气,"若您不嫌弃,臣女可以常送些书本来。听说您喜欢《山海经》,家父书房里有套郭璞注本。"
顾微澜的眼睛倏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会连累你。"
"臣女自有办法。"夏蕴珞福了福身,将剩余伤药塞给他,"这药家兄常用,不留疤痕。"
离开太庙时,朝阳已驱散晨雾。夏蕴珞走出很远,才发现自己袖口沾了血迹,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
---
同一时刻,霍凌苍正在军械库前冷笑。
"将军明鉴!"军需官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这批箭簇真是按兵部文书打造的!"
霍凌苍用剑尖挑起个生锈的箭簇:"用这等货色糊弄边关将士?"他猛地将文书甩在对方脸上,"本将倒要问问夏尚书,户部拨的三十万两军饷,究竟进了谁的口袋!"
"将军息怒!"副将连忙劝阻,"夏尚书向来..."
"备马。"霍凌苍突然压低声音,"本将要亲自拜访夏府。"
他转身时,腰间玉佩不慎在案角磕了一下。副将注意到将军罕见地露出慌乱神色,急忙将那枚龙纹玉佩捧起——奇异的是,玉佩竟毫发无损。
"玄玉精钢芯。"霍凌苍接过玉佩,眼神晦暗不明,"先帝赐予我...家父的传家宝。"
副将总觉得将军说这话时,嘴角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
---
夏府后花园,夏蕴珞正将太庙见闻告诉兄长夏明远。
"你疯了?"夏明远险些打翻茶盏,"太后最忌惮别人接近三皇子!"
"可那些伤..."夏蕴珞话音未落,管家匆匆来报:"霍将军到访,说是与公子商讨少女失踪案。"
夏明远愕然:"我何时接手了..."话音未落,只见霍凌苍已大步流星走进花园,玄甲未卸,带着战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夏公子。"他抱拳行礼,目光却落在夏蕴珞袖口的血迹上,"夏小姐受伤了?"
夏蕴珞慌忙掩住衣袖:"只是...胭脂。"
霍凌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卷案牍:"今晨西市又报失踪案,大理寺举荐夏公子协查。"他顿了顿,"听闻夏小姐精通《洗冤录》,不知可愿相助?"
夏明远正要拒绝,却听妹妹道:"愿效绵力。"
霍凌苍嘴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这是在最后一名失踪者家中发现的,簪尾刻着'春风楼'三字。"
夏蕴珞接过金簪时,霍凌苍的指尖在她掌心不经意地一划。她触电般缩回手,却见对方眼神深邃如井——那分明是个暗示。
待霍凌苍告辞,她悄悄检查簪管,果然从中取出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军饷有异,勿近三郎。"
窗外忽然雷声大作。夏蕴珞攥紧字条,想起顾微澜背上那些伤,又想起霍凌苍冷峻面容下暗藏的关切,心乱如麻。
暴雨倾盆而下,打湿了案头诗笺。墨迹渐渐晕开,最后一句诗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心事满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