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终点开始的我们》风吟故里

1、第 1 章 九月初

　　九月初的大学校园，暑气未消，像一块刚出炉还裹着热气的年糕，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身上。灰白的水泥地蒸腾着看不见的浪，行道树蔫头耷脑。
　　时醉拖着行李箱，后颈汗湿了一片，T恤黏在背上。他眯着眼，第三次路过同一座长得差不多的实验楼。手机地图像个坏掉的指南针，在原地打转。“这楼……是成精了会自己挪位？”他小声嘀咕，声音被蝉鸣吞了大半。迷路这事，他不慌，甚至有点习惯性摆烂的坦然，反正总能撞上活人。
　　活人没撞上，撞上了一个对着自动贩卖机“深情凝视”的背影。
　　那人很高，肩线利落，穿着简单的白T黑裤，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或者说……茫然？他站得笔直，专注地盯着贩卖机里花花绿绿的饮料罐，眉头微蹙，仿佛在解一道深奥的时空方程。
　　“。？”时醉乐了。这年头，还有人跟贩卖机较劲？他凑近两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
　　“兄弟，卡住了？”他声音清亮，带着点自来熟的笑意。
　　那人闻声，缓缓侧过头。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鼻梁挺直，唇线微抿，是那种扔人堆里也扎眼的好看。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干净，却也空茫。他看着时醉，没说话，眼神里有种初生婴儿般的困惑。
　　时醉被他看得有点莫名，但更多的是觉得有趣。他指了指贩卖机：“投币，按按钮，哐当，掉下来。懂？”他做了个夸张的投币动作。
　　归景（他后来才知道的名字）的目光顺着时醉的手指，落到投币口，又移回按钮。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悬在某个印着橘子图案的按钮上方，不动了。那姿态，不像买饮料，倒像在启动什么精密仪器前的最后确认。
　　“噗……”时醉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人太逗了，帅得一本正经，行为却呆得冒泡。他上前一步，大大咧咧地拍了下贩卖机的侧壁：“老兄，给点面子，渴着呢！”话音未落，他掌心不经意划过冰冷的金属外壳。
　　就在那一瞬。
　　嗡——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从冰冷的金属外壳传导至掌心。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绝对静止的深潭，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时醉指尖一麻，眼前的景象似乎极其短暂地扭曲了一下——贩卖机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像被水浸过一样晕开模糊的色块，空气里弥漫开一丝若有似无的陈旧气味。
　　幻觉？他眨眨眼，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贩卖机还是那个贩卖机，嗡嗡的压缩机低鸣着。
　　归景却猛地转头，那双空茫的黑眸瞬间锁定了时醉，或者说，锁定了时醉刚才触碰贩卖机的手。那层薄雾似乎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刺破，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审视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时醉怀疑自己眼花了。
　　下一秒，“哐当”一声闷响。
　　一瓶橙汁，稳稳当当地掉落在取货口。
　　归景眼中的锐利如潮水般退去，又恢复了那种空茫的沉静。他弯腰，拿出那瓶橙汁，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笨拙。他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时醉，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手，将那瓶冰凉的橙汁递到时醉面前。
　　“……”时醉看着眼前冒着冷气的瓶子，又看看归景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透着一股“请收下”意味的帅脸，有点懵。这算什么？机器被拍服了？还是……呆萌帅哥的谢礼？
　　“谢…谢啊。”时醉下意识接过，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归景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茧，触感很真实。
　　归景没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贩卖机，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再买一瓶。
　　时醉拧开瓶盖，冰凉的甜意滑入喉咙，驱散了点燥热。他打量着归景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特质，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古玉，温润，却隔绝着喧嚣。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又浮上心头。
　　“喂，哥们儿，”时醉灌了口饮料，语气轻松，“知道‘启明楼’在哪儿吗？就新生报到那栋。”
　　归景缓缓转过头，黑眸再次聚焦在时醉脸上。他似乎在努力理解“启明楼”这个词的含义，片刻后，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稚拙。
　　得，也是个迷路的。时醉乐了，刚想调侃两句，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入归景的太阳穴！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眉头紧紧拧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手按住额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在抵御某种无形的侵袭。
　　时醉的笑僵在脸上：“……你怎么了？”他往前一步，想扶又觉得唐突。
　　归景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混乱的、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炸开——血色残阳，碎裂的甲胄，一声撕心裂肺却模糊不清的呼唤……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神经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后，归景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按着额角的手缓缓放下。他睁开眼，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痛楚和更深的迷茫，那层薄雾似乎更浓了。他看着一脸担忧凑近的时醉，眼神空茫依旧，仿佛刚才的痛苦只是时醉的错觉。
　　“……没事。”归景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许久未曾开口。
　　一阵风过，卷起地上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打着旋贴上了时醉的裤腿。他低头扯下来一看，是张招新传单。顶头两个遒劲古朴的大字：
　　【太极社】
　　下面一行小字：处理异常，探索本源，欢迎有缘人。
　　时醉捏着这张手感略显粗糙的传单，再看看眼前这个刚从莫名头痛中缓过神、依旧对着贩卖机一脸学术探究表情的怪人帅哥，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橙汁。
　　这开学第一天，好像……有点意思？
　　他随手把传单塞进裤兜，橙汁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斑。
　　“走吧，”时醉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冲归景抬了抬下巴，“一起找启明楼？人多力量大，说不定……还能再拍出两瓶饮料？”
　　归景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映着少年过分耀眼的笑容。片刻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抬脚跟上了时醉的脚步。阳光拉长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投在蒸腾着热气的校园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