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纪》豌杂面

1、 归零之日

　　风从裂开的天口涌下，带着铁与盐的味道，像是从一片死海剥落。

　　我站在旧城的塔影下，看着它一点点瓦解——
　　先是石檐松动，灰白的瓦如骨片般坠落；
　　再是塔身的铭文，被一缕无声的光扫过，字迹像被热浪蒸干，粉末随风飘散。

　　那些字里刻着百年的誓言、盟约、血债，如今全都空了。

　　城外的山群开始后退。
　　我以为自己眼花，可它们真的在退——像退潮时的海，缓慢、沉稳、不容抗拒。山在后退的同时，又有新的山形从地皮下生长出来，轮廓与旧山几近相同，却干净得没有一丝岁月裂缝，像是从模具中刚脱下的器物。

　　街上有人跪地，有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跑。
　　我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布卷——那是我的工作，我是织女，为城里人织嫁衣、寿衣和祭服。布边硌着我的手，像是在提醒我：不要松开。

　　这时，光降临了。

　　三十三道光柱从天穹垂下，笔直穿透城池、河道、宫阙、坟地。光柱所过之处，万物微微颤动，然后换了骨——河改了弯，宫门朝向不同的街，坟碑背对了原来的家。

　　在光柱的交汇处，我第一次看见她。

　　她站在城北的高坡，衣裳像被极浅的光织成，风一动，边缘就散开又聚合。长发像极细的水丝垂下，落进脚下的光流里。她抬起手，像在空中写字，每一笔都落在大地上——笔锋所指，山脊弯了；指尖一顿，河流折向了新的岸。

　　有人低声说：“造物主。”

　　我知道这个称呼，在旧史里，它是被禁止的。
　　那是能废掉祖先、改写血脉的存在。

　　光越来越亮，刺得我眼角生疼。可我还是看着她——她本不该被看见，那是高于我们一切的存在，却在改写的瞬间，缓缓抬眼望了我一瞬。

　　那一瞬，我看见了无法形容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美，而是那种足以改变你对“存在”理解的形象。
　　像山海初成，像时间刚学会行走。
　　我本来不信这种情绪能打动我，可在她的目光落下时，我忽然觉得，所有我曾坚持的“冷静”都成了一张空壳。

　　光柱掠过我脚边，大地沉了一沉，像在吸气。
　　下一刻，旧城的巷道被拉直，榆树被移走，塔影消失。新史像雪白的布匹铺开，覆盖了过去的裂缝。

　　而她，造物主，转身走进光的尽头，像从未存在过。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记忆和她的背影，都会被新史抹掉。
　　可在针线和布纹之外，我第一次想去追一件与我无关的事——

　　去找她。
　　去问她：为什么在改写世界的时候，要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