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不明》青山落雨

1、入职 江淮将手机

　　江淮将手机怼到江泽宇面前，上面是他收到的电子offer。年轻人就是具备活力和热情，映射在江淮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江泽宇就显得平静很多，即便被冲上面前的手机屏幕吓到了一点，但也只是放下手上的杯子，说了一句恭喜。他知道江淮到自己正在工作的公司面试，前几天和人事聊天问了一嘴，这样的结果早已悉知，不然也不会早早将那把旧贝斯仔细擦拭一遍。“走吧，吃完饭，带你兜兜风。”江泽宇对江淮说。

　　夏季的风有些燥热了，但江泽宇没有放弃一贯穿在身上的长袖衬衫，车后座的江淮总是会想叫他的这个小叔叔换件短袖，明明衬衫是有短袖款的。“短袖的衬衫总是不够正经的，起不到应有的符号作用。”江泽宇回答道。还是热的吧，不然这个坐在驾驶位的人就不会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空调下调两度。

　　车最终在某个地方停下了，这里的路没有完全修通，所以就连路灯都没有完全点亮。人不大多，要不是散步消食，要不是想要来看看能不能钓上两条鱼。江淮靠着栏杆，正拆着那个原被江泽宇带出来横摆在车后尾箱的箱子，东西其实不大重，越是掂量他对里面放着什么东西越有数，只是迫不及待想要确认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东西。江泽宇没有很往那边过去，还是只靠在车旁，一点点烟灰掉在了地上，很久没抽烟了，不是很习惯，但今晚没缘由的来了瘾。江淮在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后笑得格外灿烂，灯光有些昏暗，却是很好勾勒出他的身影，也没彻底掩盖掉他激动的情绪。贝斯的声音瞬间就充斥着这个空间，这把贝斯的前主人没空为它校音，但不难听出音色很好，作为一个旧物件，不难看出被保存妥当的。在江泽宇的视野里，有人从半靠栏杆到端正站着，手里拨动着贝斯上的弦，吐出来的烟圈将清晰的画面模糊了，而后等烟雾散去又变得清晰起来。

　　“真的送我了吗？”江淮终于停下了拨动着弦的手。这没什么好让他犹豫的，不过是闲置了很久的东西，又恰巧投其所好。“毕业，再加上庆祝你入职的礼物。”江泽宇点点头，手上的烟快燃到烟嘴了，于是乎干脆掐灭了，丢进一旁垃圾桶的烟灰缸里。“收拾好，不早了，该把你送回去了。”

　　无袖的马甲完美地暴露出江淮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看着就是不会缺少运动的人。阳光朝气的年轻人，江泽宇一直是对记忆里的江淮打上这样的标签，过去他一直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进入到他所处的工作环境中，归结于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要怎么适应这个死板，重复，无聊的职场。有些期待，更多的是一些说不出来的复杂的思考。夜很深了，江淮还在这很平静的空气里哼着有些独特的曲调，驾驶座的人一直没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认真的开着车。

　　“到了，早点休息吧。”车很快到了楼下，江淮很高兴的挥手道别，抱着贝斯就上楼了。江泽宇在楼下又点燃了一只烟，等到江淮发信息告知他已经进家门了才又把烟掐灭，开车离开。总是这么在意一件衬衫，等他正式开始工作，也会要穿好衬衫的，那就再找一副袖扣出来好了，江泽宇是这样想的。

　　江泽宇，18岁的时候你会愿意将这把贝斯拱手相让吗？即便摆动的手拼凑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这些话江泽宇只会自己在心里想想，过去不再复返，送出手的东西更没得计算其中价值。手背打起花洒开关，提前预定好温度的水流由头顶浇灌而下，冲刷过躯体后径直流向下水口，计划着明天的事项，江泽宇准备从今日短暂的抽离中回归现实。

　　第二天，江泽宇将换下的睡衣扔进脏衣篓后，把工作日正常响起的闹铃摁掉，接着去挑选领带。洗漱收拾，最后将衣服一股脑倒进烘洗机里，设定好程序就可以出门了。夜晚里要靠灯打亮的道路在白天更加敞亮，车轮撵过柏油马路，最后稳当停进规整白线划分好的停车位里。等待电梯的时候，江泽宇把车上最后剩的半包烟丢进了垃圾桶里，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也扔了进去。正等电梯门关上后上楼，关了一半的电梯门就被一只手打住，一个人忙急忙慌地挤进电梯轿厢。“江淮，下次摁上楼的摁键，或者是等下一趟。”“知道了，哥。”“叫叔……不，在公司，叫我的名字就好。”其实每次说完，江泽宇都很清楚，江淮是不会听进去的，仍旧会我行我素地照自己的一套称谓。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江淮抢着一步迈了出去，挣开略微拥挤的电梯轿厢人群。江泽宇还在电梯轿厢里面稳当站着，要通向更高的楼层，带着腕表的手随意搭上衬衣的衣领处。江淮看着电梯门再次闭上后，也伸手摸上自己的衣领，才将翻上的衣领折下去，顺便系上了袖口的扣子。

　　工作不会轻松，但是江泽宇相信，那些新人入职该了解的事情，对他这个所谓侄子来说不算难事，也因此并没有特别关注。电梯在二十二层停下，皮鞋鞋跟踩踏在地板上本应有的响声被地毯砖完美吸收，江泽宇坐下等待电脑系统运行的间隙，显示屏的蓝光在他的镜片上投下栅栏状的反光，他同样需要脑袋的暂时放空又重启。早晨镜子里的面庞已然带上了岁月的痕迹，就连年少记忆里那个两只手就可以搂住的孩子，现在也长得比他更高了，江泽宇说不清楚，当他真正意识到江淮已经迈进这家公司的大门，和他在同一栋楼里工作，他会是什么感受，但他知道自己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今天的工作结束，下行的电梯再十八层打开，江淮甩着工牌就迈进来了，看来在意料之中，他可以很好的适应这个新的环境。“工牌戴好，或者装进包里，丢了很麻烦的。”黄昏的光线透过玻璃的电梯幕墙照在两人身上，现在可没有早上这么热闹，“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吗？”即便可以适应，但也该展示应有的关心。“嗯，还行。”江淮的职场幻想没有完全幻灭，即使是清晰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繁多工作。标示着楼层的数字在跳动，电梯逐渐降下高度，让人的脚可以踩踏在坚实的地面。电梯门再次打开前，铂金的袖扣针刺穿江淮的衬衫袖口，黑玛瑙的条带状晕彩在两人的视野里晃动。“别动。”江泽宇的拇指压住江淮的手腕内侧，金属卡簧咬合，江泽宇才松开手，“礼物。”等他坐上车开车离开，江淮还站在一楼的电梯间，手摩挲着金属制的配件，试图追溯上一个人残留此处的体温，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江泽宇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