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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鹰语试炼 虞听晚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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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听晚趴在冰凉的青石地上,鼻尖几乎要碰到那蜿蜒爬行的斑斓蛇尾。幽绿的光线从高处的透气孔漏下来,勉强照亮蛇窟深处堆积的枯骨和湿漉漉的岩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腐腥膻与新鲜药草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她屏住呼吸,碧色的眼瞳死死锁住前方石缝里探出的那颗倒三角蛇头,细密的鳞片在昏暗里泛着油滑的冷光。
“别动,小妖女。”老蛇医沙哑的声音贴着耳朵根响起,带着一股子陈年药渣的味道,粗糙的手指用力按着她的肩胛骨,几乎要嵌进肉里,“盯住它的眼。七步倒,性子躁,你呼出的气儿重了半分,它就能扑上来在你漂亮脸蛋儿上开个洞!”
虞听晚喉头发紧,肩膀被按得生疼,心里却在翻腾。不就是趁老蛇医打盹,偷偷用新调的香粉去逗弄他宝贝了十几年的那条“翠玉冠”嘛!谁让那家伙盘在药柜顶上,阳光下鳞片绿得实在晃眼,像极了她最想要的那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结果那翠玉冠被香粉一激,当场表演了个“怒发冲冠”,窜得满蛇窟都是,还顺带打翻了一架子泡着各种毒物标本的琉璃罐子……
代价就是被这老怪物按在这里,跟这条一看就脾气比老怪物还坏的七步倒大眼瞪小眼,整整半个时辰!
老蛇医粗糙的手指在她肩上警告性地又压了压,力道沉得像块磨刀石:“心浮气躁!这点定力都没有,还想去闯外面那吃人的江湖?骨头渣子都不给你剩下!”他哼了一声,花白的胡子随着气息抖动,“蛇性最灵,也最记仇。你招惹它,它记你一辈子。那翠玉冠,没个十天半月,别想让它再乖乖盘回药柜子顶上!”
虞听晚撇了撇嘴,碧眸里掠过一丝不服气。不就是一条蛇嘛……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体内深处那团沉睡的暖流似乎感应到她细微的焦躁,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无声无息地荡开。
对面石缝里,那条昂着脖子、蓄势待发的七步倒,冰冷的竖瞳猛地一缩,高昂的蛇头竟诡异地顿住了。那充满攻击性的姿态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僵硬地凝固了一瞬。它似乎困惑地左右摆了摆头,然后,在虞听晚和老蛇医同样愕然的注视下,那狰狞的头颅竟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探了探,冰冷的鳞片几乎蹭到了虞听晚的鼻尖。
老蛇医按着虞听晚肩膀的手骤然一松,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那条变得温顺异常的毒蛇,又猛地转向虞听晚,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剖开。
“你……”老蛇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
就在这时——
“唳——!”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鹰唳,如同冰锥般撕裂了蛇窟内凝滞而诡秘的空气,猛地从头顶某个狭小的通风孔灌了进来。声音高亢、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躁。
这突如其来的厉啸如同解除魔法的咒语,那条探向虞听晚的七步倒猛地一缩头,闪电般钻回了石缝深处,只留下一片窸窣的鳞片摩擦声。老蛇医也被这鹰唳惊得一怔,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忘了时辰!那崖顶的扁毛祖宗该等急了!”
他看也不看还趴在地上的虞听晚,转身就在一堆晒干的药草和瓶瓶罐罐里翻找,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嘴里絮絮叨叨地骂:“都是你这小妖女惹的祸!耽搁了给鹰巢送药,那墨羽鹰要是发起脾气掀了巢,看王上不剥了你的皮!赶紧起来!滚去鹰巢送信!将功折罪!”
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被塞进虞听晚怀里,沉甸甸的,散发着浓烈的、带着辛辣味的草药气息。同时塞过来的,还有一只细小的、卷成筒状的蜡封竹管。
“药给那老墨,信送到它爪子上绑的铜环里!听见没?”老蛇医吹胡子瞪眼,指着蛇窟上方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孔洞,“从这儿上去最快!再磨蹭,天黑前就别想下来了!”
虞听晚抱着药包和竹管,手脚并用地从那散发着蛇类特有腥气的孔洞爬了出去。外面骤然开阔的天光和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她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座孤峰如同巨人的利爪,桀骜地刺向苍穹,峰顶隐没在流动的云雾里。那里,就是苗疆最高、也是最险的鹰巢所在。一条几乎被荒草和藤蔓淹没的狭窄小径,如同悬挂在陡峭山壁上的细线,蜿蜒着通向云端。
山风掠过裸露的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虞听晚深吸一口气,将碍事的裙摆利落地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里面便于行动的扎脚裤,小巧的银铃踝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几声清脆的低鸣。她手脚并用,攀上那些冰冷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岩石,身影在嶙峋的怪石间敏捷地腾挪。
越往上攀,风越大,呜呜的声响变成了尖锐的呼号,拉扯着她的头发和衣袖。脚下的深渊翻滚着青灰色的雾气,深不见底。山壁上只有零星几簇顽强的荆棘,在狂风中簌簌发抖。
终于,手脚并用攀上一块突出的鹰嘴岩后,巨大的鹰巢出现在眼前。它并非寻常鸟类的树枝搭建,而是由无数粗粝的巨木枝干和整块的山岩巧妙垒叠而成,盘踞在峰顶最险要、也最开阔的一片平台上,带着一种原始蛮荒的磅礴气势。巢穴边缘,散落着一些森白的、不知名大型野兽的骸骨碎片。
鹰巢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动了动。
阴影中,一双锐利如淬火钢锥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穿透昏暗,精准地锁定了平台上那个渺小的人影。巨大的翅膀微微张开,覆盖着墨蓝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冷硬光泽的羽毛,翼展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极具威胁的“咕噜”声,如同闷雷滚过,警告着不速之客。
虞听晚的心脏猛地一跳,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苗疆的守护神鹰“墨羽”,一个真正俯瞰山林、生杀予夺的空中霸主。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停在巢穴边缘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摊开手掌,露出那个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油布小包。同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起体内那团奇异的核心——万灵蛊。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力量从丹田升起,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声带。
“咕咕…咕咕咕……”一串怪异、模仿着鹰类鸣叫的声音,从虞听晚口中发出,生涩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这声音在狂烈的山风里显得极其微弱,几乎瞬间就被撕碎。
巢穴深处的墨羽鹰似乎动了一下,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但那金色的竖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软化。喉咙里的咕噜声反而更沉了,带着一丝不耐烦。
失败了?虞听晚心头一紧。她闭上眼,努力摒弃周遭呼啸的风声和深渊带来的眩晕感,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股奇异的热流。这一次,她不再刻意模仿,而是尝试着让那暖流自然地流淌过喉咙,带着她纯粹的意念——没有恶意,只是送药,还有信。
“啾…啾啾啾…咕噜…”一串更加柔和、甚至带着点幼鸟撒娇意味的短促音节,无意识地逸出她的唇瓣。声音依旧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的屏障,清晰地钻入鹰巢深处。
巢穴里那巨大的身影猛地一僵。
那双冰冷的、充满戒备和审视的金色竖瞳,在接触到虞听晚那双清澈的、盛着紧张与一丝无辜恳求的碧绿眼眸时,不可思议地怔住了。那锐利的、仿佛能洞穿金石的眼神,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坚冰般的冷硬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随即,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柔和光晕在那双鹰眼中弥漫开来。
墨羽鹰巨大的头颅缓缓低垂下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它没有看虞听晚手中的药包,反而将目光完全聚焦在她摊开的、小小的手掌上。它轻轻挪动庞大的身躯,坚硬的喙部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蹭了蹭虞听晚微凉的掌心。那触感坚硬而温凉,带着羽毛边缘的柔软。
“呀!”虞听晚又惊又喜,忍不住低呼一声,碧眸瞬间亮得惊人,之前的紧张一扫而空,唇角弯起灿烂的弧度。
“成了!老墨你真乖!”她胆子大了起来,另一只手也试探性地伸出,轻轻抚摸上墨羽鹰靠近颈侧的羽毛。那羽毛触手冰凉,却又带着生命特有的韧性与光滑,比她想象中还要坚硬。墨羽鹰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低沉、近乎愉悦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温顺地伏低,巨大的翅膀也顺从地收拢在身侧,那副凶猛霸主的模样荡然无存,竟像个找到了主人的温驯大鸟。
虞听晚赶紧把油布小包放到它喙边,墨羽鹰顺从地叼住。她又拿出那枚细小的蜡封竹管,示意它抬起一只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巨爪。爪子上果然扣着一个磨损得发亮的铜环。她小心地将竹管塞进铜环预留的小孔里固定好。
“任务完成!”虞听晚拍了拍墨羽鹰坚硬如铁的翅膀,笑得眉眼弯弯,“下次给你带好吃的!”
墨羽鹰叼着药包,喉咙里又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像是在回应。
“小妖女!”一个气急败坏、穿透力极强的苍老声音骤然在虞听晚身后不远处的岩石下方炸响,带着十二分的惊怒,“你…你给那扁毛畜生灌了什么迷魂汤?!”
虞听晚被这平地惊雷般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只见老蛇医不知何时竟也攀了上来,此刻正扒在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缘,花白胡子被山风吹得狂舞,一张老脸因为惊骇和攀爬的费力憋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死死盯着她和那只温顺得不像话的墨羽鹰。
“连这凶性难驯、当年王上亲自出手才勉强降伏的老墨都给你哄得团团转?!”老蛇医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虞听晚刚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准备炫耀两句,头顶原本还算透亮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沉下来。一大片浓墨般的乌云以惊人的速度从西北方向席卷而至,瞬间吞噬了夕阳最后的光线。凛冽的狂风骤然升级,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碎石尘土,抽打在脸上生疼。冰冷的雨点,大颗大颗,带着初秋的寒意和山巅的凛冽,毫无缓冲地砸落下来!
暴雨来了!
“不好!”老蛇医脸色剧变,失声惊呼,“快下来!这鬼天气!”
几乎在暴雨倾盆而下的同时,虞听晚脚下那块因雨水瞬间浸透而变得湿滑无比的鹰嘴岩猛地一颤!她踩在边缘苔藓上的脚底骤然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
一声短促惊惶的尖叫被狂暴的风雨瞬间吞没。眼前天旋地转,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模糊了视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下方是翻滚着青灰色雨雾、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心脏骤然缩紧,恐惧瞬间攥住了全身。
就在这电光石火、身体即将完全脱离岩壁、坠入死亡深渊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影子,比闪电更疾,比山风更诡,无声无息地从侧面陡峭如刀削的岩壁阴影中暴射而出!
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一只冰凉、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在虞听晚纤细的手腕即将彻底滑脱岩壁的最后一刹,稳稳地、死死地攥住了她!
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
虞听晚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猛地抬头。
冰冷的、密集的雨线织成厚重的幕帘。在这片灰白冰冷的雨幕中,一张毫无表情的玄铁面具突兀地撞入她的眼帘。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面具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雨水冲刷出的、冰冷刺骨的光泽。面具后,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透过雨幕,无声地锁定了她。
雨水顺着他漆黑的紧身衣袍和湿透的额发不断淌下,勾勒出少年人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形轮廓。他整个人,就像一块从这冰冷峭壁里生出的、沉默而坚硬的黑色岩石。
是鸦九!那个总是如影子般跟在哥哥们身后、几乎从不开口说话的少年暗卫!
他的手指冰凉,那刺骨的寒意透过皮肤直抵虞听晚的骨髓,冻得她一个激灵。然而那冰凉的钳制,却是此刻连接着她与生还的唯一绳索,牢固得不容置疑。
“鸦九!”虞听晚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少年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没有。他只是沉默地、异常稳定地发力,手臂肌肉在湿透的衣衫下绷紧,如同最精密的机括,将虞听晚悬空的身体一寸一寸、沉稳无比地从深渊的边缘拉回坚实的岩壁。
虞听晚双脚终于重新踩到湿滑但尚可立足的岩石上,腿一软,差点又滑倒,另一只手本能地死死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额发、脸颊、脖颈疯狂地流下,单薄的衣裙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牙齿打颤。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雨水的腥冷气息,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她抬头,目光越过密集的雨帘,看向那个沉默如磐石的少年。他依旧稳稳地站在那块仅容一人立足的湿滑岩石上,位置比她更靠近深渊的边缘,身形却稳得像钉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玄铁面具的边缘汇聚成流,沿着冷硬的下颌线条不断滴落。他漆黑的眼睛透过面具的孔洞,静静地回望着她,里面没有丝毫情绪,既无后怕,也无关切,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你什么时候跟来的?”虞听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雨声割裂得有些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
鸦九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她,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头,视线投向更高处鹰巢的方向,似乎在确认那里老蛇医的安全,又或者只是在警戒。他沉默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虞听晚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点感激和惊魂未定瞬间被一股莫名的、被忽视的恼火冲散了大半。她用力甩了甩湿透的头发,几缕发丝带着冰冷的雨水,故意地、报复性地甩向鸦九的方向。
几滴冰冷的水珠溅到了鸦九毫无表情的面具上。
鸦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那一直如磐石般稳定的视线,终于缓缓转回,再次落在虞听晚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虞听晚毫不示弱地瞪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碧色的眸子在灰暗的雨幕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倔强的火苗。她甚至挑衅般地抬了抬下巴。
鸦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诫,或者……无可奈何?
老蛇医焦急的呼喊声穿透风雨从上方传来:“晚丫头!哑巴小子!你们俩还戳在那儿当避雷针吗?!快上来!这鬼地方待不得了!”
鸦九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虞听晚无声的挑衅。他伸出手,指向虞听晚上方不远处一道被雨水冲刷得更显湿滑、但勉强可以攀爬的石棱。动作简洁,意思明确:走。
虞听晚哼了一声,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她咬了咬牙,抓住那道冰冷的石棱,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上攀爬。每一次移动,湿透的裙裾都沉重地拖拽着她,冰冷的岩石硌得手脚生疼。鸦九沉默地跟在她侧后方下方一点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既能随时照应、又不会靠得太近的距离,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影子。
当虞听晚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鹰巢下方相对安全些的平台,老蛇医一把将她拽了过去,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小祖宗!差点把老命交代在这儿!让你送个信,差点把自己送去见阎王!要不是哑巴小子……”他一边骂,一边抖开一块随身带着的、半干不干的油布,胡乱地往虞听晚头上身上裹。
虞听晚冻得嘴唇发紫,缩在油布里瑟瑟发抖,没力气回嘴,只拿碧眼瞪着老蛇医。
老蛇医骂够了,才喘着粗气,看向刚刚无声跃上平台的鸦九,眼神复杂地在他那身湿透的、紧贴在身上更显清瘦的黑衣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脸上冰冷沉默的面具,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赶紧下山!再淋下去,都得病倒!”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小妖女,看见没?山外有山!你以为你那点本事够用了?差得远!今天要不是……”他话没说完,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率先转身,佝偻着背,沿着一条更隐蔽但也更陡峭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山风卷着冰冷的雨点,抽打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虞听晚裹紧了那块带着霉味的油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老蛇医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泥泞和碎石上,异常艰难。寒意从湿透的鞋袜侵入,顺着腿骨往上爬,让她牙齿磕碰的声音在风雨里都清晰可闻。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鸦九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雨水顺着他紧贴面颊的玄铁面具不断流淌,划过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最后滴落在他同样湿透的漆黑衣襟上。他整个人像一块浸泡在寒潭里的墨玉,冰冷,沉默,隔绝了所有风雨,也隔绝了所有温度。
只有那双眼睛,透过密集冰冷的雨线,依旧沉静地、毫无波澜地观察着四周嶙峋的山石和下方翻滚的雨雾,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虞听晚收回目光,碧眸里映着灰暗的天空和冰冷的雨。老蛇医那句“山外有山”如同沉重的石头,砸在她心口。万灵蛊带来的奇异暖流似乎也耗尽了力气,蜷缩在丹田深处,只余下一片被雨水浸透的冰冷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回到相对干燥些的蛇窟入口石檐下暂避时,虞听晚几乎瘫软在地。老蛇医在角落里翻找着驱寒的草药,嘴里依旧絮叨不停。
鸦九没有进来。他无声地立在石檐外缘,背对着洞口,身影一半隐在昏暗的檐下阴影里,一半暴露在依旧滂沱的雨幕中。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挺直的背脊线条不断流下,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渍。他像一尊沉默的、淋着雨的黑色石雕,守卫着入口。
虞听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抱着膝盖,看着他那湿透而沉默的背影,心头那股被忽视的恼火和劫后余生的委屈混在一起,闷闷地堵着。她撇开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沾满泥泞的裙角,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着腰间,想整理一下那枚小小的银铃踝饰。
指尖却碰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坚硬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
一枚小小的、被雨水浸透的蜡封竹管,静静地躺在她腰间的系带上。不是她送去鹰巢的那枚,这枚更细,颜色更深,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
什么时候……?
心脏猛地一跳。她迅速抬眼看向洞口那个沉默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用身体挡住老蛇医的方向,手指微微颤抖地捏住那枚湿冷的竹管。
指尖用力,脆弱的蜡封应声碎裂。里面卷着一小条同样被雨水浸得边缘模糊的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墨迹被水洇开、却依旧清晰可辨的小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冰冷的锋芒:
「天阙门内乱,谢长卿叛,江逾白重伤失踪。」
风雨的呼啸声,老蛇医翻找草药的窸窣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虞听晚捏着那张薄薄的、带着冰冷湿意的纸条,碧色的眼瞳映着石檐外灰蒙蒙的雨幕,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