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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被 秋意愈深, ...

  •   秋意愈深,山间的野果熟了,林地里也冒出了肥嫩的蘑菇。小风惦记着那棵野栗子树和几处常生榆黄蘑的地方,盘算着摘些回来,栗子可以糖炒,蘑菇晒干了冬天炖汤极鲜。

      裴砚之听闻她要独自上山,眉头立刻锁紧。

      “近日天气转凉,山间露重路滑。”他语气带着不赞同,“野栗多生荆棘,采蘑亦需仔细分辨。且山中……”他顿了一下,将“或有野兽或藏匿的危险”这类会吓到她的真实担忧咽了回去,只道,“一人前往,不妥。”

      小风正兴致勃勃地收拾背篓和麻袋,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儿!那座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熟!哪棵栗子刺少,哪片蘑菇多,我心里有数着呢。再说,还有大黄陪我呢!”

      蹲在一旁的大黄似乎听懂了,立刻“汪”地应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

      裴砚之看着她那副“山人自有妙计”的笃定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感更甚。她总是这样,看似听话,实则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尤其是涉及这些能换钱或改善伙食的“生计”。

      他深知自己目前“养病的远房表兄”身份,并无立场强硬阻拦,但让她独自带着一条蠢狗进山,他无论如何无法放心。

      “我与你同去。”他再次提出同行,语气比上次更坚决。

      “哎呀,真不用!”小风一口回绝,甚至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你就在家好好歇着,看看书。我脚程快,晌午前肯定回来!给你摘最甜的山柿子!”她像是哄孩子般,说完便背上沉甸甸的背篓,招呼上大黄,风风火火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通往山间的小径上。

      裴砚之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色沉静,眸底却翻涌着暗流。那种无法掌控、无法将她置于绝对安全范围内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一种近乎蛮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就该将她拘在这方小院里,哪里都不许去,免得遭遇任何不可测的风险。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暗自一惊。他何时变得如此……专横且不讲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绪,转身回了屋。然而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整个上午,他坐在院内,耳力不自觉放大,捕捉着山风吹来的任何一丝异样声响,每一次远处传来的犬吠都让他心神一紧。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直到日头将近正午,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大黄兴奋的吠叫。裴砚之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

      小风回来了。背篓里装满了带刺的栗苞,麻袋里鼓鼓囊囊塞着新鲜的榆黄蘑,裙角和鞋子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发鬓也有些松散,脸上却带着满载而归的红润和兴奋。

      “阿辞你看!我摘了好多!今年栗子特别饱满,蘑菇也又肥又嫩!”她献宝似的将成果展示给他看,气息还有些喘,眼睛亮得灼人。

      裴砚之的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四肢完好,并无受伤迹象,那颗悬了一上午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然而,安心之后,一股无名火却悄然窜起——为她不听劝阻,为她独自涉险,为她让他平白担忧了这一上午。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上前沉默地接过她背上沉重的背篓,动作间难免碰到她微湿的衣衫,指尖传来她因劳作而散发的温热体温,让他心头那点愠怒又奇异地消散了些,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下次……”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至少带根结实的棍子。”

      小风正弯腰逗弄围着她打转的大黄,闻言抬头,笑嘻嘻道:“带啦!放在山脚下没拿回来而已。放心吧,我厉害着呢!”

      裴砚之:“……”他彻底无言,只能抿紧唇,将栗苞和蘑菇拿去院子角落处理,周身气压偏低。

      小风浑然未觉,兴高采烈地去准备午饭,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又过了两日,天气明显更凉了。夜里,秋风刮得窗户纸噗噗作响。

      裴砚之注意到,小风将她那床略显单薄的旧被子叠盖着用,甚至将一些干净的旧衣物也压在了脚头。她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并无怨言,但他却记起了她病中怕冷瑟缩的模样。

      这日,小风又去了镇上售卖新编的筐篓和晒干的蘑菇。裴砚之并未跟随,却在她离开后,从贴身处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看似普通的银扣。这是他身上仅存的、未被敌人搜走的一点价值之物,虽不起眼,却足以换些实用东西。

      他悄然出了门,并未去镇上,而是去了邻村一个他早已留意到的、手艺不错的老棉匠家。

      他用那枚银扣,换回了一床新弹的、厚实松软的棉被。被面是寻常的蓝印花布,里面絮着今年的新棉花,捧在手里沉甸甸、暖融融的。

      傍晚,小风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床上那床崭新的、与其他破旧陈设格格不入的棉被。她愣住了,惊讶地睁大眼睛,伸手摸了摸,柔软厚实的触感让她难以置信。

      “这……这是?”她猛地转头看向刚进门的裴砚之。

      裴砚之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平淡:“天冷了。旧被太薄。”他甚至没有看那被子一眼,径直走去桌边倒水喝。

      小风看看新被子,又看看他,一时有些无措:“这……这很贵吧?你哪来的钱?不行不行,这太……”

      “旧的。”裴砚之打断她,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昔日一件旧衣上的扣子,恰好还能值几个钱。”他将“一枚小扣子”与“一床新棉被”轻描淡写地联系起来。

      小风显然不信,一枚扣子怎能换这么一床好被子?她还想再问。

      裴砚之却放下水碗,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给你,便收着。”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小风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着那床新被子,又看看裴砚之清冷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胀鼓鼓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新被子上细密的针脚,声音小小的:“……谢谢你,阿辞。”

      这一次,她没有说“下次你冷了我把被子给你”之类的话。她隐隐感觉到,这床被子,和之前的姜汤、果脯都不一样。它太重,太温暖,似乎承载了一些她尚且无法理解、却本能想要珍惜的东西。

      夜里,小风盖着新被子,果然暖和了许多。蓬松的棉花包裹着她,散发着阳光和棉籽的清香。她蜷在温暖里,听着窗外呼啸的秋风,却觉得无比安心。

      隔壁屋内,裴砚之躺在硬板床上,盖着那床带有药草清香的旧薄被,听着风声,心中却异常平静。那床新被,或许是他能在此刻、以此身份,给予她的最直接、最实际的守护。

      他并未深思这举动背后是否已超出了“报恩”或“暂住”的界限,只是觉得,她该睡得暖和些。

      而小风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阿辞他……好像真的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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