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方今天也在装不熟》墨时予

7、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公正地说，这家店的粤菜确实地道。

　　烧鹅皮脆肉嫩，蘸着秘制梅子酱，鲜甜爽口。虾饺晶莹剔透，咬下去鲜香弹牙，不似北方菜肴那般浓油赤酱地重口，很合她的脾胃。

　　可一顿饭下来，季晓希依旧觉得身心俱疲。连带着肠胃也滞涩难安，毫无饱腹的愉悦，只剩消化不良。

　　李一言就坐在身边，浑身散着凉气。而季晓希，现在连跟他目光相接，都有点难以做到。

　　幸好王睿是个话痨，对凌悦殷勤备至。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向她，从周末消遣到求学经历，从工作辛劳到业余爱好，话语密不透风，几乎没给旁人留下插话的缝隙。

　　“周末常来这个商场逛吗？我住附近，下次来叫上我啊！”
　　“原来你们是研究生室友？巧了么不是，我和一言也是研究生同学。”
　　“做投资人压力不小吧？有需要随时开口，我这闲人正好效劳。”
　　“住西城啊？离这儿可不近，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啊！”
　　……

　　整场饭局，王睿一人独揽气氛组C位，存在感刷得铺天盖地。仿佛他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参加《非诚勿扰》现场版。

　　季晓希和李一言几乎成了沉默的陪衬。季晓希恨不能将头埋进碗里，李一言也兴致缺缺，只在王睿偶尔将话题转向他时，才可有可无地接上两句。

　　直到王睿说：“凌悦推荐的人，那肯定错不了，第一次提案什么时候？”

　　李一言这才闲闲地把视线投向季晓希，嘴角微微勾起，一副玩味的表情。

　　“啊…...”季晓希瞬间尴尬，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仿佛能在那粒粒分明的米粒上再戳出个洞来，“下周三。”

　　王睿压根不知道这周四他们才刚刚开过需求会。他毫无负担地拍马屁：“那我必须得去参加，欣赏一下季大设计的风姿。”

　　李一言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豉汁排骨，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根刺似的扎过来：“有时间逛商场，看来时间还是很充裕嘛。”

　　“咳……”季晓希一口饭正往下咽，顿时呛住，脸都憋红了，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哇，果然甲方爸爸就是没有人性，不至于连周末都不让人过吧。”凌悦不动声色地把水杯往她那里挪了挪，调侃着解围，顺便递了个“别理他”的眼神。

　　王睿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往回找补：“哎，我的错我的错。大周日晚上的，咱不聊工作。”

　　他立刻自然把话题拐了个弯——“对了，你们知道吗？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米其林二星的厨师，后来因为跟合伙人闹掰了，才自己出来单干的。”

　　季晓希终于顺过气来，默默喝了口水。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还不如在家加班。

　　餐后甜点及时被呈上，毫无意外地，季晓希选了那碗杨枝甘露。

　　李一言用余光偷瞄坐在身侧的女孩。她正将一小勺混合着芒果、西柚和西米的甜羹送入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

　　她看起来只是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却吃得很快，一碗杨枝甘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见了底。吃完，舌尖无意识地探出，飞快地扫过下唇，像只餍足又意犹未尽的猫。

　　李一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突然就想起一段尘封的记忆来。

　　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他约她去看电影。银幕上演的什么他早已记不得，只记得电影散场以后，他带她去当时很火的一家甜品店吃冰沙。

　　他们点了一份芒果冰沙，他不嗜甜，只象征性地挖了几勺。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对面专注进食的季晓希身上。

　　她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小巧的鼻尖随着咀嚼微微翕动。额前细软的刘海总是不听话地滑落，她时不时便要抬起纤细的手腕，将它们轻轻拢回耳后。

　　她似乎在和他讨论着剧情，一边说一边低头吃两口冰沙。

　　李一言其实没太仔细听，他向来擅长一心二用。他偶尔接过她的话，实际上却一直在默默观察她。

　　季晓希的唇珠很明显，显得肉乎乎的。可能是因为冰沙的缘故，她的嘴唇愈发红润，覆着一层诱人的水光。她每吃几口就惯性般地抿一下嘴唇，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一下，又飞速收回去。

　　那一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她唇上沾着的冰沙，是不是会比碗里的更甜？

　　B3层的地库灯光惨白，李一言走到一辆深灰色的特斯拉旁边，解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

　　季晓希认命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翼翼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内空间宽敞，此刻却显得异常逼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混合着皮革和车载香薰的清冷气味。

　　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车门方向缩了缩，企图尽量减少存在感。

　　引擎低沉地启动，李一言单手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把车子平稳地驶出车位。轮胎碾压地面的沙沙声，以及空调系统细微的嗡鸣，填充着这片死寂。

　　季晓希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局促地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

　　这沉默像有形的压力，一层层堆积在她胸口。背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把她的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

　　不行，太难受了，不能再这样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坚冰。

　　“呃……那个……”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今晚…谢谢你们请客。菜……挺好吃的。”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李一言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他侧脸的线条在车内大屏的微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过了几秒，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声“嗯”像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激起。季晓希更尴尬了，她搓了搓耳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的金属扣。

　　李一言从余光里瞥见她僵着身子直视前方，点开手机，企图用音乐缓冲一下当前的气氛。

　　沙哑的女声缱绻缠绵地从车载音响里飘出来：
　　Come away with me in the night，
　　Come away with me…

　　竟然上来就是这么一首不合时宜的歌。李一言感觉自己简直要被气笑了。

　　季晓希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啊，Norah Jones，这首好早了。我们以前……”她本来想说，我们以前总一起听，幸而及时刹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瞬间就散在了空气里。

　　“不装不认识了吗？”李一言抿了抿嘴角，语带嘲讽。

　　季晓希一下就被噎住了。“不是……”她嗫嚅着，小心斟酌着词句：“那个……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装不认识你……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毕竟这么久……”

　　“是挺久的，九年了。”李一言突兀地打断她。

　　即便时间过了这么久，他始终难以释怀。就像一个解不开的谜题，长长久久地困扰着他，折磨着他，让他苦苦追寻，而后耿耿于怀。

　　他猜测过无数个理由，又无数次推翻它们。到最后他只想知道这个谜题的答案，就算最后这个答案是：因为她不喜欢他。

　　“在项目合作期间，我们……我们还是保持纯粹的甲乙方关系比较好。”

　　“纯粹的甲乙方关系？”李一言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嗯！”季晓希连忙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你看，现在你是我的甲方，对吧？项目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对接。如果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呃，以前就认识，还是……”

　　她含糊地带过了复杂的过去，“可能会让人觉得不够专业，或者……影响判断？万一项目上有什么分歧，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有私心？”

　　她一股脑儿把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语速有点快，带着点急于解释的慌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所以，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也更专业！你说是不是？”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瞟李一言的反应。

　　车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导航系统冷静的电子音打断音乐，提示着下一个路口的方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掠过，在季晓希紧绷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李一言的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道路，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更加深邃难辨。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所以，”他终于再次开口，“在别人面前，你选择‘不认识’我，是为了……维护你的‘专业性’？”他刻意强调了“不认识”三个字。

　　季晓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说：“是……是的。希望你能理解。”

　　李一言沉默了几秒。

　　“理解。”他吐出两个字。简洁明了，没有追问，没有质疑。“项目是项目，工作是工作。你有你的考量。”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称得上“通情达理”。

　　季晓希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一股虚脱感涌上来。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谢谢……”她小声说，声音里全是如释重负。

　　“不过，”李一言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既然是纯粹的甲乙方关系，季小姐，那么工作上的效率就显得尤为重要。”

　　他叫她“季小姐”。

　　季晓希的心像被小刺轻轻扎了一下，有点酸涩，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她强自镇定：“当然，李总。我会注意的。”

　　她也用上了正式的称呼，像是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嗯。”李一言应了一声，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腔调，“关于下周三开会要对的方案，我希望你能提前一天能发到我邮箱。”

　　季晓希一愣，下意识回答：“啊？哦好的。我……我周二下班前一定发出来。”

　　“创业公司，时间就是金钱。我相信季小姐可以理解的，对吧。”李一言侧头看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像是完全在陈述一个合理的甲方要求。

　　季晓希只能点头：“明白，李总。” 尽管这意味着她这两天又得熬夜了。

　　“很好。”李一言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道路，“期待你的提案。”

　　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音乐轻柔地在背景铺陈。

　　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被刻意维持的“职业距离”感。

　　季晓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心情复杂。解释清楚了，他似乎也接受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车子平稳地驶入季晓希居住的小区。

　　“车进小区不太方便，你送我到门口就行。”

　　李一言没同意，“反正已经到这里了。”

　　季晓希抗议无效，只能给他指路。门卫例行公事地询问了门牌号，便准予通行。

　　李一言在单元楼门前靠边停下。季晓希解开安全带，礼貌地跟他告别，“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嗯。”李一言应了一声，在她推开车门前，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邮件，别忘了。”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线，再次将她和“工作”、和他紧紧联系在一起。

　　“不会忘的，李总再见。”季晓希说完，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快步走向单元门。

　　李一言重新启动车子离开。

　　季晓希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深灰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她目送车子离开，在楼下发了好一会呆，才慢吞吞地转身上楼。

　　李一言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是怎样暗流涌动的情绪。

　　理解她的顾虑？当然。给她划清界限？没问题。但划清界限，不代表停滞不前。

　　他刚才的“理解”和“通情达理”，不过是放下的第一枚棋子。

　　她想要界限分明，他就给她界限分明，甚至主动加固这条“界限”——用“李总”和“季小姐”的称呼，用公事公办的态度。

　　但这条界限之内，充满了可操作的空间。比如，合理且不容拖延的工作要求。他可以以“甲方”的名义，名正言顺地介入她的工作节奏，让她不得不优先处理与他相关的事务。

　　这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方案讨论、修改、执行反馈……他有无数的“正当理由”需要和她频繁沟通和接触。每一次“专业”的交流，都是他重新渗透她生活的机会。温水煮青蛙，他有的是耐心和策略。

　　只要她在他伸手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他迟早能够知道她逃避背后的真相。

　　他像一个沉着谨慎而又极富耐心的猎人，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就先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