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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旧事旧物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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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13日，小雪。
客运车在县城的客运站缓缓停下，坐在过道侧的周岐被一阵未系安全带的提示音吵醒，惊觉已经到了目的地。周岐抬起眼镜揉了揉鼻梁，坐在他旁边的女孩子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这才发现原来他挡住了人家要下车的路，赶紧起身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跟女生说了声抱歉后下了车。
在车里时车窗被水汽蒙了个严实，看不清窗外情况，下了车才知道已经下雪了。
看着飘落在衣服上的小雪花，周岐皱起了眉头，他又陷入了要不要打伞的纠结状态。
最后以伞在背包里不好翻找为由结束了思想斗争。
出了站口，眼神四处寻找着饭店。路程五六个小时，加上起太早没有胃口吃饭现在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随便进了家卫生感觉还可以的饭店，吃了份盖浇饭。
周岐对吃的不挑，只要干净就好。
这一点在高中时期还被好友孙泺调侃说什么大少爷还挺亲民。被当时还被周岐回以白眼。
那时的周岐也算是高中的风云人物了，俊俏的脸不用多说，加上清冷的气质和全校排名前三的成绩足够让他成为很多人的“白月光”了。
周岐想到这些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白月光”这个词让他不禁想起这次来到这个县城的目的。
今年年初孙泺给他打电话说高中跟他成绩不相上下的余昭明去世了，听说是因为见义勇为，在老家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儿，但是因为冰天雪地加之体力不支自己没能上来。
周岐恍惚了下，一边对此感到惋惜，一边对他开始回忆。
印象中的余昭明就像个傻狗一样整天乐呵呵的，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奇才。当时周岐不明白他一天怎么能这么开心，对此周岐还有些嫉妒，因为他一天很难开心起来。余昭明成绩很好，是因为中考考了全县第一，在全市排名也是名列前茅所以才被特招到了那所高中。这些都是在第一次月考时余昭明的名次在他之上后，他父母告诉他的，为的是让周岐好好跟余昭明学。除去当时面对余昭明的复杂心情外，其实在周岐看来余昭明更符合“白月光”这个身份，对于当时学校里的大多数人来说。
不过，让周岐真正感到意外的是这样十全十美的人怎么会喜欢他。
对，余昭明喜欢周岐，更准确地说是余昭明暗恋周岐，整整十年。
这些是被余昭明的妈妈一通电话告知的。
以周岐的生长环境来说，很难想象这位女士是以怎样的心态给周岐打的打通电话。据他所知，余昭明是他们家的独生子，在家中唯一的宝贝儿子死后近一年得知儿子喜欢男孩子，这对父母来说是否是另一层打击。
不过，细想之下，那位母亲还是坚强且爱她儿子的——将这十年来余昭明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经由母亲转告给当事人，也算是圆了余昭明的心愿了。
周岐这些要被人骂没良心的话也就在心里想想，毕竟面上他还是伪装的像个正常人。
其实也不怪周岐这个当事人现在还能冷静分析这些，这样浓烈的爱意，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在他家都是稀缺资源。
周岐敛了心思，看起了手机里余母给的地址，正思考着要怎么去的时候饭店老板娘开了口。
“小伙子生面孔啊！是来这儿找人的吧？”老板娘一边收拾着一旁桌子上的碗筷，一边对周岐说。
周岐愣了一下，跟抬头跟老板娘对上视线才发觉实在跟他说话，心里暗暗惊叹余她的敏锐。“对，来看望以前同学的家人。”
“哈哈，看着白净得就不想我们县里人儿！斯斯文文的……”老板娘将碗筷收拾进后厨，声音也渐弱。
周岐听到这个评价有些不大高兴，之前高一的时候就有人男同学笑话他又白又瘦弱得像个小姑娘，气得周岐每顿吃饭都多吃半碗，得空了就跟着余昭明那一伙人去跑步打球，高二的时候直接找了个机会摸黑跟余昭明一起揍了那个笑话他的人。
啧。又是余昭明。自从来了这里后，对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又慢慢复苏了。
这会儿店里就周岐一个人，老板娘干脆就跟他聊了起来。
“你是……找谁啊？”
“哦，我要去余昭明家，找他家里人”，老板娘看着心热面善，恰好周岐一时也找不到地方，干脆就试着跟她聊聊。
“呀！原来是小余同学啊！那可是个好孩子啊，哎……就是可惜了。”老板娘叹了口气，面色也消沉了下去。
“嗯……他确实很好。”何止啊！周岐在心中暗暗吐槽着，上学那会儿跟着圣人一样。
“好人不长命啊……哎，那你知道他家怎么找吗？”老板娘脸倒是变得挺快。
“给了地址，但，还没有找到。”
“来来来，我跟你说吧，你去二中，他妈就在二中门口开了个小卖部，那孩子以前就在那儿上学。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走，你从这儿出去右转，走个几百米就有个公交车站了，坐五站就差不多能找到了。”
“好的，谢谢您。”周岐道过谢后便动身。
小卖部面积不大，东西倒是挺多的，不过摆放得都很整齐。
周歧来时正是学生下午快上课的时候，他看着一堆学生挤在小卖部里，吵吵闹闹地要买东西。周岐撇见了在学生中间的那个妇人，记得余昭明提过他母亲大他才20岁，但是现在这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人可不像还不到五十的人。
周岐有些不知所措，到这儿之前的“无所谓”变成了“尴尬和局促”，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女人。
会打骂，埋怨哭泣还是漠视……他在心里暗暗祈祷上课铃声再慢些……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学生都走完了，她抬起头跟马路对面的周岐对上视线。
周岐呼出一口气，迈出了步伐。
“您好，我是周岐。”周岐微微向余母鞠了一躬。
出乎意料的是余母是面露微笑德看着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后点了点头道：“是个好孩子。”
周岐愣了一下，又朝她鞠了一躬“您客气了。”
“过来坐坐吧。”余母将他拉到自己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
“现在在哪儿工作呢？累吗？”余母一边给周岐倒水，一边轻声问道。
“在北京上班，最近筹备开一个书店。”周岐接过水。
余母点点头，“挺好的，挺自在的，昭明那孩子以前就说过你爱看书呢。”
周岐转着水杯，“嗯。”
余母似乎看出了周岐的不自在，连忙说道“你不要有压力，我不是要你给什么答复的。也希望……你不要怪我，我，我只是想他不留遗憾。”说完，她也红了眼眶。
“我能明白的，阿姨。”犹豫之下，周岐轻拍了拍余母的肩。
余母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对周岐笑着“好孩子。”转身又从货架一个小角落里轻轻拿出一个盒子。
摸了摸，将盒子双手递给周岐，周岐双手接过。
“都在这儿了，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好。”
从余母的小卖部出来后，周岐也没有着急回去，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余昭明见义勇为而牺牲的河边。
河边立了几块新的禁止靠近的告示牌，还有新架起的围栏，周岐轻轻摇晃了下围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周岐冷哼了声在围栏上面几个阶梯坐了下来，开始翻看余昭明写给他的信。
按照信封上的时间前后，最早是从2011年9月3日开始，高二刚开学。
言语之间是带了些发现自己喜欢周岐的惊讶与羞涩，但很快就以“周岐你人这么好喜欢你很正常”这种理由安抚好了自己。信的内容不长，很快就读完了，周岐准备折好换下一封的时候发现了余昭明在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周岐轻笑出了声。
随后的几封信看着不像是情书，倒是像“周岐观察日记”里面记录了周岐一些他都不记得的事情，开心的，难过的。这些信纸的右下角也都有小爱心，不过逐渐完整圆滑。
细想之下高一高二的时候发生的大多事件都有余昭明的身影。
我之前是有多心大啊，愣是一点都没有发现。周岐在心中暗暗唾弃了自己一下。
周岐又翻找出了一封与众不同的信。从信封开始就不一样，是淡蓝色的，质感不错，很有厚度。周岐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的字体都规整了不少，之间信的第一行正中间写着三个大字——致橡树。
周岐想起来了，这是他高中的这篇课文，不过他对这篇课文印象不深，应该是他那时请假了。
周岐细细看完了全文，感受到了余昭明对这封信，哦不，这封情书的珍视。信纸的末尾还写到“——致周岐”。
致橡树，致周岐。
周岐看完后久久不能回神，满脑子都在幻想着余昭明那个大傻子在文具店仔细挑选着信封的模样，幻想着他半夜来着台灯写信的模样，这首诗也不肯不止写了一遍，也不知道他浪费了多少纸，周岐好笑地摇了摇头。
其实周岐从初中开始就收到过很多女生送的情书或者包装精致的礼物。而这些东西在被家里的郭女士发现之后会以雷霆之怒将其销毁，严重得甚至会找到对方家长……长此以往周岐再也没有见过这种用以表达好感的东西了。
看完以后的周岐心头像蒙了一层浓浓的雾，让人揣不过气来，看不透雾中的是懊悔，心疼，不知所措还是全然不知这份情感的羞愧。
周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河岸。刚踏上台阶，却是脚下一滑，手上的纸张四处飞扬，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撞飞了装模作样的围栏直挺挺地像河水中滚去。
握草，要完！
随后周岐听到自己砸入水中的声音，还有人惊呼……
冰冷的河水就像冰针一样透过厚实的棉衣全方位地将他死死包裹住，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周岐挣扎地想要挣脱出水面，可是身上的衣服似有千斤重，不断将他拽入死神的口中。
下意识张开口，一大口河水涌入气管，胸膛被灼伤得生疼。
周岐放弃挣扎了，黑暗越来越浓。 耳朵里灌满了沉闷的嗡鸣，偶尔闪过冰层上方模糊的、扭曲的光影——好像看见了余昭明的身影，也许是濒死的幻觉。
四肢开始麻木，疼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轻盈感，仿佛灵魂正被抽离……
余昭明，原来你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吗？
周岐随着手里仅剩的《致橡树》渐渐沉入了河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