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时，慕医生他偏过头》fw一只

3、日常 令羽一杵就

　　令羽一杵就是个兵，恶狠狠地读着打卡机上的秒数，就等着变到下一分钟。
　　“八点零一，好了，关打卡！”
　　眼见一个一米八窜了进来。令羽哭笑不得，怎么李深索又掐点了。
　　“又是你小子！李深索，一个星期迟到两次的主子，说吧，下周给孩子们买零食，还是扣点绩效呀？”
　　“哎呀，令主任，”李深索蓄力，开口就是瓮声瓮气：“令姐姐，才一分钟。”
　　“啥？买零食，好的。”令羽回想了这一辈子最悲伤的事情，才勉强压住了抽搐的嘴角。她再次正色。
　　“哎哎哎，不行啊，至少二百五的，绝对跑不了！”
　　“好吧，我下次一定。”李深索叹气。主任查房一向是不紧不慢的。
　　食堂先给休息少的老年病科派饭，再慢条斯理地转转普通病房。
　　护士们也进行交接班，整理病人的床铺——不过这里是三科，更特殊一些。对于这些8-17岁的孩子，她保留了一些叠被子、洗内衣的活让孩子们自己来。此外，大部分活计还是由护士和保洁员来负责。
　　“主任，我知道您需要统一的实施来减轻管理上的负担，不过他们还是孩子，我觉得也许不同于一小部分丧失了自理能力的老人和成人，他们是需要‘学着去做’的年轻人。
　　“我想，最后填个轻车熟路的量表，是个住院的孩子都知道想要返校这种东西怎么编排；但是有着自己想法的这些孩子们应该学会回到社会中去。”
　　35床，昨天夜间收治入院，胃内容物洗出来18片扑热息痛。盐水洗胃1500mL，补晶□□，N-乙酰半胱氨酸140mg/kg首剂口服，后续70mg/kg q4h，留观24h后转入。是个男生，16岁，名唤洛辞诗。
　　令羽指挥实习生推着电脑到有心电监护的病房中去。“未来的希望”们，正研究着他的入院记录。
　　好极了，祸不单行，贼不走空，令羽想。这批已经带了仨月了，咋还是这样目光清澈呢。
　　“这一段谈话记录，在站的各位，有哪个看出来什么问题了嘛？”令主任寻摸起来那张纸，夹到板子上，轻叩以示注意。
　　可那些目光还是那么的清澈，让令羽悬着的心终于乘着和平鸽的羽翼，头也不回地逃离了。
　　主治医师卢林正打算开口，却听见女声响起：
　　“从第34行看，明显病人的表述和第13行是相互矛盾的。也就是说，病人对自己发生癔症前状态的描述是不一致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矛盾。
　　“医生反而是个迷糊蛋，嗯？李深索，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没有将这一点记录在案？”
　　理智还和从前一般，轻轻地在耳边吹气。
　　李深索未做过多辩解，只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苏鹃背着手，欲言又止，可李深索却抢先开了口让她更加的不安。
　　“令老师，我知道错了，我马上重新问诊。”
　　“你本来不同于他们，你是来进修而不是实习，你这样的小错不断，是没有办法留院的。你好好想想吧。
　　“苏大夫，推上机子，咱们去看68床。”
　　苏鹃愣在原地，好一会才听明白话，推上电脑走了。
　　后面跟着的小实习生却感觉高兴：李深索的业务能力只强不弱，留院还需争上一争。
　　“68床由卢林医生主管。卢林，你来说说这个病人为什么是双相而不是抑郁。”
　　下午，会有两位医生牵头，两位护士打辅助，一位主任或副主任坐镇来组织团建——也就是团体心理治疗。
　　“各位，咱们都找座位抓紧坐下，今天咱们来聊聊你最仰慕的人。无论是明星啊，科学家啊，什么什么的，都可以。不想参与的话，咱们跟着乐大夫到外面看会电影。”
　　这是乐大夫的手笔。
　　乐浮庭，毕业于重本美术专业，曾经做过平面设计，后来失业误入医联体，混了一段时间的业务员。现在调转枪头，来到了精卫科扮演类似医技的角色。乐大夫觉得，一切来这里的小孩子都是折了翼的小天使，或者说折了角的小恶魔也行。
　　大会议室内，围着圆桌坐的是渴望和漂亮的护士姐姐们互动的男生女生；大厅里，坐在餐桌旁的都是散客。
　　“咱们找个什么放啊？征求一下各位的意见？”
　　乐大夫只知道，迫使平衡状态改变的是外力。除此以外，乐大夫什么医学知识也不懂。培训的那些，又不能拿来看病。
　　乐大夫常常想，要是自己会做心理咨询就好了？在跟孩子们聊天的时候，穿插一些潜移默化的矫治。她曾经向令主任学艺，可令主任给出的答案，却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一直想不明白。
　　“你不正是答案吗？”
　　“切，老娘还不稀罕插手你们这帮人的活呢。官话连篇的。”
　　“今天咱们的主题是，偶像。偶像一词的含义是，被人崇拜的对象。”
　　令羽手下的一把手刚开口，有个约摸13岁的小女孩就开始大声地“自言自语”。
　　“这不就是追星吗。饭圈女身上那股臭味，赶紧离远点。我就跟我妈说这院就不能住。”
　　“鲁柯洋，”徐大夫打断道，声音不是严厉而只是略加压力，“你这样的行为……”
　　鲁柯洋赶紧举起双手做拉拉链状，“缝住了”自己的嘴。徐医生示意“一把手”继续。
　　“小插曲，大家继续哈，偶像其实不光是明星，也可以是你喜欢的科学家啊，影视剧角色啊，医生啊，老师啊，父母啊，这些这些都可以。
　　“接下来，给大家5分钟，简单写一下自己的偶像以及ta都有哪些特质。可以小声商量一下，可不要写成一样的啊。”
　　“我的偶像是我爸爸，因为他天天接送我，天天给我做饭的同时也不忘了上班。他很厉害。”
　　九岁的小姑娘鹅蛋般的脸上，闪耀着天真的光。
　　“开了个好头。来，咱们就转着圈进行。不必非得是科学家，身边的小人物都可以哦。”
　　“我的偶像是鲁姐姐。”
　　“为什么呀？”
　　“鲁姐姐什么都敢说。她看见有男生做错了，她就上去纠正。她很勇敢。但是她也会犯错，也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
　　看得到是非，看得到正误；这不就很令人开心吗？
　　“我的偶像是陆晨曦陆大夫，她来自《外科风云》。外科医生，技术过硬，知错能改，破除了自己的理想主义。”
　　讨论声不绝于耳。可是李深索大夫并不会在这个时候维持“秩序”。究竟什么是“秩序”？李深索不止一次地想，大概自己也没有答案。
　　“说的真好，那么……
　　“接下来，咱们来分别画画自己心里的偶像，都有什么代表特征。还是这张白纸哦。”
　　令主任背着手，有如巡视领地的棕熊。
　　她看到了一双理发的手，一把柳叶刀，抑或是试管和酒精灯，是深海和潜艇，是讲台和粉笔。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做梦的人。
　　孩子们的眼中总点缀着无名的萤火，那是希望将开赴的征程。只要还会闪亮一次；只要还会闪亮一次，令羽都会去接诊。
　　薄暮。
　　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常常串着宿舍聊天。夕阳不像是死水，因为可见不远处的江面上映着即将沉底的太阳。波光粼粼的江面折了病房温和的灯光，平静如鉴的水面上偶尔驶过一苇扁舟。只见乌篷船下的船夫，正划着，唱着，望着，叹着。
　　叹着人生短暂，望着无穷无尽的江水就这样流着，流着。
　　唱着年轻遗憾，望着自己已经溜到远方去的时光，就这样淌着、淌着。
　　划着似水流年，不再看自己身后开出的一条痕迹 。痕迹从来只在水中存在一瞬，也没有什么值得惦念的。就这样划着，划着，从不回头，渐行渐远。
　　水光潋滟夕将逝，山色空蒙雨还奇。
　　他们在台子上时常争辩与闲谈：聊着人在病房里只能犯困，辩着选择与未来，论着某某英雄就应该这种打法。聊着某某官媒未免脱离群众。他们会面红耳赤，也会心不在焉。同类让他们有了归属感。
　　会聊着从前的经历：聊着屈辱和不甘，聊着反抗和偏执。聊着法网恢恢疏而时漏，将自己漏了进来和大家相遇。聊着今天偶尔的心悸是爱恋还是旧疾复燃，聊着明天不想吃枯燥重复的饭。
　　从前似乎重要，但此时此刻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明日到来之前吃了药，护士姐姐看看舌尖下有没有藏着什么，然后交还了手机充电。
　　各就各位，不一会就睡着了。
　　他们知道这场相遇是萍水相逢，也当然知道这场相遇是个会尽数散去的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