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浅莞 “柳眼霜掩 ...
-
祝归正御着剑穿行在层错高山间。
毕竟是雪天,不能飞得太高否则容易受寒。但飞得太低又容易被些隐在雪下的树枝勾住。
祝归权衡利弊一下,决定委屈一下自己的随剑了。
他速度很快,但身上也落了不少的雪,乍一眼看上去像个被霜冻住的冰雕。
本来可以画道避寒符的,但无奈祝大少主对符咒一类毫无涉及。
想到这儿,祝归不可避免想到了某个姓闻人的家伙。
闻人溯主修剑术,其次就是符术。
虽然见的次数比较少,但应该也不算差。
未时已去,寒风直往人怀里钻。
山腰上几棵枯树,枝桠横生,多了几分怪异。这样的景色,任谁都不可能有好心情。
乱山残雪夜,孤剑立归人。
矢江离得并不远,但一路高山峻岭非常曲折弯绕。
祝归御剑飞得都有点烦闷了,直到视线里出现一抹银蓝幽光。
很熟悉的颜色,祝归眯了眯眼,闪身到了那光芒由来处。
“祁公子?”
那是个青年,至少看上去是个青年。素白衣袍的肩头有个银剑交缠的标志。
那是闻穹界五大门派之一“剑冢”的标志。
那人没料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人,回眸一眼看见祝归,愣了一秒便浅笑应他:“祝少主,怎么在这儿?”
祝归跟上他与他并肩,叹道:“被我那义父叫出来除兽呗。”
祁听羽声音清冽,山泉般让人回味:“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这天气不近人情。”
祝归苦笑。
这人就是祁听羽,近几年在闻穹界可谓风头正茂,任谁来都要称他一句“祁公子”。
祝归和这人也是至交好友,不过对他印象最深的一点还是四个字:
——“琼英四颜”
曾有好事者把祁听羽、叶析、闻人溯、祝归这四个人并称“琼英四颜”,虽然听上去很好听,但对本人来说就很恶心。
因为经此一词,更多恶心人的夸耀就一股脑涌了上来:
昆仑玉影、白虹雅色、仙素瑶瑾、断雪苍璇……
简直不忍直视。
而祝归便是被冠以了“鹤语心明”这样一个美称。
呕……
“鹤语心明”公子动过不知多少次暗杀取这名号的人的念头。
“话说,你这是要去哪?”
祁听羽无奈地笑笑,道:“回剑冢呗,最近乱世不太平,你多加小心。”
祝归勉强牵了一下嘴角,道:“谢了,你也一样。”
祁听羽点点头,在一座山前与祝归道了别。
祝归幽幽地叹了口气,暗叹又只剩自己了。
随后他抬眼就见一个熟悉得让人想吐的身影。
细看几秒……也不是很想吐。
闻人溯御剑悬停在一棵枯树旁,墨发在身后被风吹成乌色丝绸。
一贯的散漫笑颜,狐眼微弯。
身后是纷扬大雪,身边是落了雪的松。
让人忍不住想夸一句“绝色”。
天映霜水,良人倚松。
这句不知何年何日闻得的话又被祝归想起。
“少主怎么盯着我看,爱上我了?”
祝归一时没反应,随后竟轻轻“嗯”了一声。
幸好声音太小,闻人溯没听见。
“嗯……嗯?谁爱上你了!”祝归这才回过神。
闻人溯终于不再逗他,施施然落到祝归身侧,随剑“见蛊”化成尘埃收进腰间锦袋。
祝归看得默默翻白眼,被对方尽收眼底。
“少主怎么反应这么大,开个玩笑而已。”
“闻公子,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祝归冷笑,“想把你推下去。”
闻人溯拂了一下雪,叹道:“少主真是心狠啊~”
“行了,你怎么在这?”
“来接少主去‘矢江’。”闻人溯终于收了那副表情。
祝归几时前还在祈祷,不要让闻人溯那死玩意也在矢江。
现在看来,空苍界上仙也不是很灵。
祝归白他一眼,御着“望潭”就远去了。
闻人溯望着他的方向,叹一声“浅笑拨心弦”。
祝归是和闻人溯一起登上山顶的,入眼枯草成灾。
“少主,师兄。”秋折月早就等着了,看见他们便规矩地行了一礼。
闻人溯不怕冻,笑眯眯走上前搭住秋折月肩膀:“师弟怎么一脸不高兴?”
秋折月还是扑面一股寒气,但和闻人溯这种没正形的样子……
不像一个宗门里出来的。
秋折月不习惯跟人肢体接触,他往旁边退了一步,对祝归道:“敝姓秋,秋折月。字恨春。”
祝归也回礼,道:“祝归,幸会。”
不是祝归失礼,而是他的字……
说出来难免有些好笑。
“关于这普兽,有下落了吗?”祝归问。
“下落不明,待二位来便开始寻找。”秋折月话落,将一枚玉挂牌递给闻人溯:“劳烦师兄帮忙通音了。”
这玉挂牌是闻穹界修士人人都有的物件,准确来说名为“络玉”。
也是作为符咒的承载物而存在的。
比如目前所用的“递音符”,顾名思义便是互相联络的符咒。
而络玉是能跟修士绑契的,只为一人所用。实力越强,络玉起到的符咒增强作用也越强。
闻人溯接过络玉,并两指悬其之上,淡色的温玉光在雪中看不真切。
画符得费一番功夫,当然那是寻常修士的作风。
闻人溯画得潦草,头尾处稍带弯锋,凌厉又不失形色,这般瞧这倒别有几番趣味。
随后,闻人溯轻喝一声“符吟”,以他为中心四散开淡色光晕,在场几人的络玉都闪烁了一下白光。
雪把这场面洇得模糊,但众人都能感受到一股清雅的气息从身上拂过。
像下一季节的春风,溶捻了百植的清新。
这便是闻人溯的灵气,可见其纯清。
“多谢师兄。”秋折月接过闻人溯递去的络玉。
闻人溯收回手,又靠在枯树干上似笑非笑地站着,似是在等什么人下命令。
祝归对秋折月轻一点头,道:“依秋公子之见,此兽要怎么寻找?”
“来之前副宗主交代过,一切由少主定夺。”
这就等于把难题抛给祝归了,毕竟诺大一座山,要寻找一只踪迹不明的妖兽属实困难。
祝归却好像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谦笑道:“承蒙贵派看得起我,那便随意寻吧。”
秋折月:“……”
这人在开玩笑吗?
祝归其实并没有开玩笑,但他感觉秋折月话里总有种淡淡的膈应,以及一丝不服气。
虽然他冷似霜雪,但总归是年轻气盛。
这点情绪祝归很轻易就察觉出来了,便就懒得再费心想什么计划。
“少主别不等我啊。”闻人溯一贯调侃地笑道。
祝归刚刚的谦逊态度瞬间崩塌,感觉下一秒就能一巴掌扇上去:“你跟着我干嘛?”
“怕少主迷路,不放心就跟着了。”
闻人溯说得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担心祝归在山间迷了路般,挑不出一丝毛病。
祝归:“……”想揍人的心要压不住了。
罢了罢了,谁让他心胸宽广,不拘小节呢。于是他也不理闻人溯,继续向着一个方向走。
“少主别生气嘛,我好歹一片好心。”
闻人溯嘴上这么说,但眼底一抹狡黠藏都藏不住。
祝归盯着他不说一个字。
闻人溯被盯得反而更发笑,强忍着问:“少主一直盯着我看,是觉得我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了?”
“路过的狗都比你好看。”
祝归刚转头想再迈步,却在看见眼前景象时怔愕,倒退一步撞进闻人溯怀里。
是断崖,深得只余暗黑的断崖。
闻人溯哼笑一声,很配合地没动,任由祝归靠着。
“投怀送抱?少主怕不是恐高。”
祝归方才措不及防,后退也是下意识的反应。
现在他冷静下来,听见闻人溯一句“投怀送抱”又忍不住轻抿一下唇。
闻人溯看着他逐渐泛上桃花一般颜色的耳尖,偏过头又笑了一声。
“闻人溯!”祝归立刻往旁边退了两步,一双柳叶眼中似有薄怒,但又似是些羞恼。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
闻人溯忍着笑摆摆手,又摆出正经样子:“接下来怎么走?”
“你回头,我走。”
祝归是真的半点不想和这欠兮兮的家伙一起走了,毕竟多气多伤身。
闻人溯还欲说什么,但祝归已经衣袖翻飞落于对崖,连头都不回。
祝归身段纤长,又不是过于清瘦的类型。
匀称又不显婉柔,正面看去清秀俊朗,柳叶眼总是疏离凉薄,但又常被逗得染上羞恼。
但背影却没了那分少年气。
仿佛会一直这么走下去,直至身边再无人陪。
闻人溯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雪天,才轻声道:“解幻。”
断崖的幻像消散于尘埃,露出原先的崎岖山路。
本来是想借着这幻像逗祝归,结果把人逗得走了。
悲哀……悲哀……
闻人溯叹息一声,向着那山路左侧去了。
雪还在下着,没有停的前兆。
闻人溯以指尖接了一片雪,眼眸中倒映着寒雪却不显冷漠。
反而是增几分多情的韵味。
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幕,定会叹一句“碎雪睫上住,霜染指烟尘”。
但若是祝归……
恐怕会骂他多愁善感,亦或是装模作样恶心人。
闻人溯想象着祝归的表情,随意捻去化了一半的雪,暗自发笑。
祝少主的性子,恐怕没人比他更熟悉了。
祝归垂眸握着络玉,突然后觉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被闻人溯气的思考不来,他现在才发现寒意少了大半。
络玉上除了淡淡一层递音符外,还有一个极小的避寒符。
不是他自己画的,那就只能是……
闻人溯。
祝归凝视着那个笔锋凌厉的焰火状符纹,很轻地牵了一下嘴角。
眼尾有了一个细小弧度,平日里的种种疏离也好,薄怒也罢的情绪全融成细碎的笑意。
仿若春天早临,温柔得让人分不清虚实。
倒还真应了柏隋珍藏的一本小册中,对祝归的形容:
“柳眼霜掩柔,浅莞似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