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怎么活了》月南北迁

4、春暖花开 我

　　我开学了，没办法和我哥到处玩。我哥倒是无所谓，我上课时，他就在旁边悄悄地看着我，没课时就和我在宿舍聊聊天。
　　日复一日，我都差点忘记他马上消失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哥开始经常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做事也兴致缺缺。他有时一个人大半夜站在阳台上，我总担心他要自杀，转念一想他可是鬼诶，没那么容易死。
　　可是他这种行为越来越频繁了。几乎每天晚上，他的身影都会出现在阳台上。
　　怎么会不容易死呢，他不是本来就马上要消失了吗？
　　我好担心他。
　　我走到他身侧：“有什么事，和我说说吧。”
　　我哥看见我来了，很高兴地笑了。
　　错觉吗，我觉得他的笑容似乎……不像开心，倒像是茫然和苦闷交织而成的某种隐秘的情感。
　　他不说话，我只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你去过海南吗？”他终于开口。
　　“嗯？没有。你去过吗？”
　　“没有，”他答，“海浔去过。他说那是中国的最南端，他的家在那里。
　　“据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有很多花，很美，四季如春。”他单手撑住脑袋，说这话时，笑得很好看，“我好想去看看，我国最南端到底是怎么个春暖花开的样。”
　　他太好看了，我看他看得有些失神。
　　“等这些事过去了，我们就去看看。”许久，我垂眸道。
　　他扭头看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想，他的笑容大概能感染所有人。
　　“好啊。”他答。
　　他又安静了，可是没有回去睡觉，我猜他还想说些什么，所以我也没动。
　　“是言，”他的眼眶红了，眨眼时细长的眼睫推开一滴泪，泪珠顺着脸颊的弧度而缓缓滑下，“我对不起你啊，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啊，你很好。”我瞬间慌乱，不知该去拿纸还是安慰他。
　　他选择抱住我。
　　“是言，我喜欢你啊，是言。”
　　我呼吸一滞，随后平静地说：“我也喜欢你啊，是语，大家都会喜欢你。”
　　是语轻轻摇头：“不对，不对，不是亲人间的，也不是朋友间的。是单独的我，喜欢单独的你。没有任何其他身份，只是我喜欢你。”他看着我，“你明白吗，是言？”
　　“我本来确实只当你是我弟弟，为了陪伴你的成长，我无数次悄悄地看你。慢慢的，我发现你自信、善良、帅气、大方，会为了让别人开心，有时甚至不顾自己的情绪。你怎么这么好啊？我经常这样想。”
　　“我爱上了这样的你。”
　　他比我高，我微微仰头才能看全他的脸。
　　其实看全了也没什么用，他的脸是一团马赛克。但是我还是看他，潜意识里，他很好看。
　　“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但是我忍不了了。抱歉，你就当我疯了。”他松开我，自嘲般地笑一声，“如果你不想我当你哥哥了，也可以理解。”
　　我听完叹气，主动抱住他，靠在他身上，“我也对不起你啊。”
　　血缘让我们自然而然地靠近，这么多天的相处让我渐渐了解你，别人能爱上你，我凭什么不行？
　　这个夜晚，只有单独的我们。
　　“我们拍张合照吧。”我还没有他的照片。
　　是语垂眸，“可是……”
　　“没有可是。”我态度强硬，与他十指相扣，按下了快门。
　　“是语。”我总觉得喊他的名字，会让我减少罪恶感，“是语。”

　　或许是几天，也可能是很久，是语的身体透明的不成样子，我有时没注意，视线就会不小心略过他。
　　“是语？”早晨，我照常找他。
　　可是今天没有人回应我，我期待的那声“在这呢”始终没有响起。
　　我的心有些慌，他一定是觉得我烦，懒得搭理我了，对吗？一定是。
　　“哥？”
　　他还是没有反应。
　　大概是血缘带来的直觉，我猜到原因了，但我不信，怎么会这么突然。
　　直到我看见桌子上贴的便利贴。
　　【下辈子再见时，我们不做亲人了。】
　　【我爱你，是言，我爱你。】
　　我以为我没有哭，可是我摸了一把脸，竟然是泪水。
　　“我也爱你。”我低声喃喃道。
　　他死了，死得彻彻底底，几乎什么也没留下。

　　他死后，我去了趟海南。
　　好美啊，正如他所说，那里到处是花。
　　你没法去看的海南，我替你看了。
　　原来，我国南方的尽头，是一片春暖花开。

　　我常常看着当年我们的合照发呆，抚摸上面的他。

　　二零七九年一月六日。
　　我又和妈提起我哥，只见我妈一脸茫然。
　　你没有哥哥啊！她说。
　　你当年流产流掉的那个小孩啊，我说。
　　我没有流过产。她很惊讶。
　　我沉默。
　　是语消失后，所有关于他的事情的变了。甚至海浔不记得他，也不记得我。
　　原来他说的消失，是完全消失。
　　我也会在某个瞬间忘记他吧。

　　二零七九年二月十四日。
　　我睡醒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面只有我，但是旁边很空，我总觉得应该还有一个人。
　　我怎么哭了？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二零七九年二月二十七日。
　　今天我在手机里找到之前去海南的记录，有些感慨。
　　当时突然很想去海南，可是现在连当时想去的理由都忘了。

　　二零七九年四月二日。
　　我好像爱过一个人，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