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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纽约的夜, ...

  •   纽约的夜,像一块被霓虹灯反复灼烧又任其冷却的旧电路板。废气、廉价香水、刚出炉的披萨和某种永远无法根除的垃圾腐烂的甜腥味,混合成这座城市的独特体味,浓稠得几乎能在喉咙里凝结成块。我蹲踞在一座水塔锈迹斑斑的边缘,下方是布鲁克林某条后巷的喧嚣。劣质音响震得墙壁簌簌掉灰,几个醉汉的争吵声忽高忽低,还有远处警笛那令人神经衰弱的呜咽,永不停歇地切割着夜幕。

      一丝极其轻微的、近乎幻觉的破风声掠过耳畔。不是夜风穿过防火梯的呜咽,也不是老鼠在垃圾堆里制造的窸窣。那是一种更锐利、更突兀的撕裂空气的声音,带着某种熟悉的、令人血压飙升的韵律。

      我甚至懒得转头。

      “晚上好,睡衣宝宝!今晚月色真美,适合来点高空蹦极,或者……呃,欣赏你蹲在这里思考人生的忧郁侧影?怎么样,最近又有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人生感悟要分享给哥这个迷途知返的坏小子?”

      那声音,油滑得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还滋滋作响。韦德·威尔逊,或者说,穿着那身标志性红黑紧身衣、背着双刀的死侍,以一种极其扭曲、违反地心引力的姿势,倒挂在我旁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避雷针上。两条腿随意地晃荡着,那颗戴着面罩的脑袋几乎要蹭到我的肩膀。

      我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扫过下方混乱的街景,落在巷口一个卖热狗的小推车上。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升腾起一小团白色的烟雾。“思考人生没有,思考夜宵倒是真的。离我远点,韦德。今晚没心情陪你玩‘猜猜我刀插在哪儿’的游戏。”

      “哦,真伤人!”死侍夸张地捂住胸口,身体猛地一荡,差点把自己甩出去。他灵活地卷住避雷针,像条没骨头的红色蠕虫,重新把自己拉正,这次干脆盘腿坐在了水塔边缘,紧挨着我。一股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混杂着廉价塔可饼的玉米卷饼味扑面而来。“哥可是跨越了三个街区,打发了七个不长眼的混混,还差点被一辆该死的双层观光巴士撞飞,才找到你的!你知道那巴士上印着什么吗?‘我爱纽约’!哈!哥用武士刀在它屁股上刻了个‘更爱小蜘蛛’,算不算给城市形象做贡献?”

      他的聒噪像一群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顽固地冲击着我紧绷的神经。我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熟悉的、想把他一脚踹下去的冲动。“贡献?你上次在时代广场搞的那个‘死侍热狗大派送’,用的是从垃圾桶里回收的面包胚,害得卫生局追了我三条街解释我跟你没关系!”

      “嘿!那是艺术!行为艺术懂不懂?回收再利用,绿色环保!”死侍不满地嚷嚷起来,手舞足蹈,“而且重点是免费!哥亏本赚吆喝,就为了看那些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为了个免费热狗抢破头的样子,多解压!比捅人解压多了!……嗯,差不多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动作也停顿了一下,像卡壳的劣质录音机。这短暂的安静反而更令人不安。我下意识地朝他瞥了一眼,目光瞬间凝固。

      那身红黑紧身衣,在惨白的水银路灯下,颜色显得格外刺眼。就在他肋下靠近腰侧的位置,布料被撕裂了三个触目惊心的不规则破洞。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高温瞬间灼烧穿透。破洞周围的深色洇湿痕迹正缓慢地、不祥地向外扩散,那绝不是汗水。

      一股浓烈得呛人的血腥味,混着他身上固有的硝烟和墨西哥卷味,猛地钻进我的鼻腔。

      “哇哦!”死侍顺着我的目光低头,发出一声做作的惊叹,还伸出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其中一个破洞边缘,“看看这艺术品位!哥就说刚才翻墙的时候感觉凉飕飕的,还以为是新买的除臭喷雾效果太猛了呢!原来是被开了几个天窗!啧,这年头,连子弹都学会搞人体彩绘了?”

      他试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聒噪的废话掩饰,但身体那一瞬间细微的僵硬和微微倾斜的姿态没能逃过我的眼睛。这家伙受伤了,而且不轻。

      心头那股无名火被一种更复杂、更熟悉的情绪替代——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极度不耐烦的焦躁。我叹了口气,几乎是认命地伸出手,动作带着点粗暴,一把抓住他紧身衣的领口,用力往下一扯。劣质腈纶的弹性很好,领口被扯开,露出他脖子和一小片锁骨。皮肤上布满凹凸不平的可怕疤痕,但在锁骨下方,靠近其中一个破洞的位置,一个边缘发黑、仍在缓慢渗血的弹孔清晰可见。

      “闭嘴,韦德。”我的声音有点闷,从面罩下透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的多功能蛛网发射器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装医用碘伏的塑料喷瓶,瓶身上还贴着个褪色的卡通蜘蛛贴纸。

      “哇哦哇哦哇哦!”死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受宠若惊的戏剧性,身体却非常配合地没有挣扎,“小蜘蛛!你居然主动碰我!还扒我衣服!天哪天哪!这历史性的一刻必须记录下来!我的手机呢?等等等等,这个角度不好,哥得找个能把我们俩拍得更唯美、更能体现兄弟情深的……”

      “再废话一句,”我拧开喷瓶盖,对准他锁骨下那个狰狞的弹孔,语气冰冷,“我就把整瓶都灌进你那张永远停不下来的嘴里。”

      冰冷的消毒药水带着刺鼻的气味,精准地喷洒在伤口上。碘伏接触到翻开的皮肉,发出细微的“滋”声。死侍浑身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冷气,嘴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扭曲的抽气和嘶嘶声,像是漏气的蒸汽阀门。

      “嘶——嗷!甜心!轻点!这感觉……哦这感觉……比被沙人糊一脸还带劲!哥的汗毛都立正敬礼了!嘶哈……等等!等等!亲爱的,别那么残忍!”他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因为我另一只手已经从发射器里扯出了一截强力粘性蛛丝胶带,动作麻利地撕开,“看在所有墨西哥卷饼的份上!别用那个!哥今天穿的可是限量版!粘上了洗不掉!哥宁愿再挨三枪!”

      “忍着。”我毫无同情心,用蛛丝胶带粗暴地封住那个最大的破洞,暂时止住血。胶带黏性极强,牢牢粘在紧身衣和皮肤上。我又如法炮制,快速处理另外两个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但绝对高效。做完这一切,我松开手,把他往后一推,拉开距离,重新拧紧碘伏瓶盖。

      死侍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几块突兀的白色“补丁”,像被霜打的茄子,夸张地垮下肩膀。“我的战衣……我的宝贝……它不纯洁了……”他哀怨地嘟囔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蛛丝胶带,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懒得理会他的表演,把碘伏瓶塞回口袋,站起身,夜风拂过面罩。“这次又是谁惹你了?”我的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低沉。

      死侍还沉浸在“战衣受辱”的悲痛中,闻言抬起头,面罩上那两个白色的眼罩夸张地眨了眨(至少我感觉他在眨眼)。“惹我?哦,宝贝儿,你太看得起他们了!一群连制服都穿不整齐的杂鱼,拿着些像从五金店偷来的破烂武器,躲在布鲁克林老纺织厂后面的集装箱堆场里玩过家家。哥只是路过,顺便替纽约市容清理一下垃圾。真的只是路过!”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集装箱堆场?”我捕捉到这个地名,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那个区域废弃已久,鱼龙混杂,但最近似乎没什么值得死侍这种“大人物”亲自去“清理”的特殊动静。

      “对呀!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干好事!”死侍用力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困惑,“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家伙……挺奇怪的。火力猛得不像话,但打起来又束手束脚,好像……嗯,好像生怕把什么东西打坏?而且撤退的时候贼快,一眨眼就溜得没影了,连个尸体都没留下打扫战场,太不专业了!”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对方不讲武德,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关键点:火力凶猛、束手束脚、撤退迅速、不留痕迹。这不像普通的□□火拼,更像是有组织、有纪律的行动。那种细微的不安感,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无声地扩大。

      “行了,”我打断他,转身面向城市璀璨的灯火,“伤处理了,废话也说够了。离我远点,我还有几条街要巡逻。”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不耐烦。

      “别啊,睡衣宝宝!”死侍立刻哀嚎起来,试图抓住我的披风角,被我敏捷地侧身躲开,“漫漫长夜,无心睡眠!哥刚受了伤,心灵脆弱,急需一个温暖的怀抱……或者至少一顿热乎乎的芝士通心粉来抚慰!我知道皇后区有家店,通心粉做得绝了!怎么样?哥请客!”

      “没兴趣。”我纵身跃下,手腕一甩,一道莹白的蛛丝精准地黏在对面更高的广告牌支架上。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夜风瞬间灌满了我的制服。

      “喂!喂喂喂!小蜘蛛!彼得!甜心!”死侍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从高处追下来,“考虑一下嘛!哥可以给你讲冷笑话!或者……或者表演胸口碎大石?用哥刚补好的胸口!”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他的聒噪和那身刺眼的红黑迅速被甩在身后,融入下方那片由车灯、霓虹和无数窗户构成的、永不知疲倦的光之海洋。只有他话语里透露出的关于“集装箱堆场”和那些“奇怪家伙”的零星信息,像几颗细小的沙砾,顽固地硌在我的思维深处。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前方一栋公寓楼顶传来的疑似玻璃破碎声上,蛛丝再次激射而出。

      巡逻的节奏一如既往。阻止了一场便利店抢劫,帮一个迷路哭泣的小女孩找到了她焦急万分的妈妈,顺手把几个在消防栓上乱涂乱画的街头小混混用蛛网粘在了他们自己的“艺术杰作”旁边。纽约的夜晚,永远充斥着这些或大或小的混乱与温情。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挥之不去。

      它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压力,冰冷、粘稠,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每当我荡过高楼间的空隙,或是短暂停留在某个制高点,这种感觉就尤为强烈。我的蜘蛛感应并未发出尖锐的警报,只是像接触不良的电路,持续地发出一种低沉、模糊的嗡鸣,让人心烦意乱。

      是韦德那家伙在暗中尾随?不像。那家伙的行事风格如同他的嘴炮一样喧嚣,藏头露尾不是他的作风。而且,这种窥视感……更专业,更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器械般的精准。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纽约下起了冰冷的雨。雨丝细密连绵,将城市浸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模糊不清。我刚刚处理完一起码头区的非法交易,几个家伙被蛛网打包得结结实实吊在龙门吊上,警笛声正由远及近。雨点打在面罩上,带来冰冷的触感。

      我蹲在一座大型货运仓库锈迹斑斑的屋顶边缘,冰冷的雨水顺着面罩的纤维缝隙渗入,带来丝丝寒意。下方,警灯旋转的红蓝光芒在湿漉漉的沥青地面和集装箱金属壁上跳跃、拉长,将那几个被我的蛛网倒吊在龙门吊上的倒霉蛋映照得如同怪诞的节日装饰品。警笛声和警察通过扩音器发出的命令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任务完成,该撤了。我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准备再次荡起。

      就在我手腕微抬、蛛丝发射器蓄势待发的刹那——

      蜘蛛感应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低鸣,而是瞬间飙升到顶点的、撕裂神经的尖锐蜂鸣!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大脑皮层!致命的威胁感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潮湿的雨滴和冰冷的钢铁缝隙里汹涌扑来!

      “砰!砰!砰!砰!”

      四声低沉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枪响,如同死神的叩门声,从四个截然不同的方位几乎同时爆发!

      没有曳光,没有火焰,只有撕裂空气的尖啸!目标精准得令人胆寒——我的双肩肩窝,以及左右膝关节的后方腘窝!

      太快了!快到我引以为傲的反射神经几乎失效!身体在本能地闪避,但预判的轨迹被对方完全封死!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如同重物击打湿透皮革的声音响起。

      左肩猛地一麻,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我从屋顶边缘栽下去!紧接着是右膝后方,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整条腿瞬间失去知觉!剧痛慢了半拍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带着撕裂肌肉和韧带的灼烧感!

      我闷哼一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像一只被击中的飞鸟,朝着下方冰冷湿滑的仓库金属顶棚直直坠落!唯一幸免的右肩在千钧一发之际甩出一道蛛丝,粘在更高处的一个塔吊顶端,险之又险地阻止了直接摔在钢板上的命运。身体被蛛丝吊住,在冰冷的雨幕中剧烈地晃荡,左肩和右膝的剧痛如同电击般流窜全身。

      冷汗瞬间浸透内衬,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我艰难地抬起头,面罩下的眼睛透过密集的雨帘,急速扫视枪声来源的方向。仓库顶棚的阴影里,对面集装箱堆场的高处,更远处一座废弃灯塔的观察窗后……几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没,迅速消失在黑暗和雨幕深处。他们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深灰色作战服,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

      没有叫嚣,没有警告。只有冰冷的杀意和精准到可怕的射击。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用还能发力的右手猛地一扯蛛丝,身体借力向上荡起,狼狈地落在仓库顶棚边缘一个巨大的通风管道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壁,急促地喘息。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右膝几乎无法承重。

      该死的!这些是什么人?目标明确,只打关节连接处!他们要废掉我的行动力!

      念头刚起,头顶上方猛地传来引擎的咆哮!

      不是汽车,是更沉重、更狂暴的轰鸣!

      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一辆庞大的、涂着哑光黑色、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装甲运兵车,不知何时竟冲上了仓库旁边一条狭窄的维修坡道!沉重的履带碾过湿滑的金属坡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顶的炮塔正在旋转,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独眼,在雨夜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瞬间锁定了我藏身的通风管道!

      这根本不是纽约警察的装备!

      “轰——!”

      炮口火光一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雨幕!

      我所在的通风管道连同下方的一大片仓库顶棚,如同纸糊般被狂暴的冲击波瞬间撕裂、掀飞!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锋利的金属碎片和滚烫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来!身体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抛飞,砸在后方一个巨大的工业水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喉头一甜,一口血沫涌了上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装甲车沉重的履带碾过废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炮塔再次转动,那致命的黑洞瞄准了被震得七荤八素、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我。履带碾压着破碎的金属顶棚,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距离我蜷缩的角落越来越近。炮塔上那幽深的洞口,如同地狱的入口,无声地宣判着终结。

      右膝的剧痛和爆炸带来的震荡让我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压一空,每一次试图呼吸都扯得左肩的伤口钻心地疼。透过被雨水和血水模糊的面罩,只能看到那巨大的钢铁轮廓和那对准我的、毫无感情的炮口。冰冷的绝望感,比这冬夜的雨更刺骨,瞬间攫住了心脏。

      结束了?就这样?

      这个念头荒谬又冰冷地滑过脑海。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动我头号粉丝——问过哥的刀没?!”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裂在狂暴的雨声和装甲车的轰鸣之上!那声音嘶哑、狂放,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劲和……难以形容的熟悉感!

      一道刺目的红黑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从仓库旁边一座更高的水塔顶端悍然跃下!他俯冲的姿态狂暴决绝,双刀在身后拉出两道凄冷的寒光!不是优雅的滑翔,而是像一枚被怒火点燃的人形炮弹,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精准地、凶狠无比地踹向装甲车炮塔与车体连接的脆弱转轴部位!

      “哐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爆裂巨响!

      那沉重坚固的炮管,竟被这非人的巨力硬生生踹得向上弯折变形!炮塔的旋转瞬间卡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尖啸!装甲车庞大的车身被这恐怖的冲击力撞得猛地一歪,沉重的履带在湿滑的金属顶棚上徒劳地空转,打滑,激起一片火花!

      那个红黑的身影借着反冲力,在空中一个狼狈却异常灵活的翻滚,“砰”地一声重重落在我身前几米外的废墟上,溅起大片混着油污的泥水。他单膝跪地缓冲,一手拄着长刀插进扭曲的钢板里稳住身体,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几颗圆滚滚的东西被他刚才翻滚时顺手甩了出去,精准地滚到了装甲车履带下方。

      “Fire in the hole, 宝贝们!”他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却盖不住那股熟悉的、让人血压飙升的油滑腔调。

      轰!轰!轰!

      猛烈的爆炸在装甲车底部接连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巨大的冲击波将履带炸断,沉重的车体彻底失去平衡,像一头被斩断腿的钢铁巨兽,发出痛苦的金属哀鸣,朝着仓库边缘倾斜、滑落!最终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中,翻下了仓库,重重砸在下方的集装箱堆场上,彻底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爆炸的火光映亮了这片狼藉的屋顶废墟,也照亮了挡在我身前的那个身影。

      死侍。

      他背对着我,拄着长刀站起来。那身标志性的红黑紧身衣此刻布满了新的裂口和焦痕,几处深色的洇湿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扩散——那是血。他微微佝偻着背,□□得像破旧的风箱,肩膀的肌肉在湿透的紧身衣下紧绷地起伏着。硝烟味、血腥味、雨水和金属燃烧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刺鼻。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踹和爆炸,显然也让他付出了代价。他站在那里,像一头受伤却更加危险的困兽,面对着雨幕中无声围拢上来的深灰色身影。那些袭击者如同鬼魅,从四面八方的阴影和废墟中现身,动作迅捷无声,手中的武器在雨夜中泛着冷光。

      “哈!”死侍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笑,猛地甩了甩头,雨水和血水从他破损的面罩边缘飞溅,“瞧瞧!正主儿来了!哥就说刚才踹车踹得不够过瘾!”他反手将另一把刀也从背后抽出,双刀在身前交叉,摆出一个防御姿态,刀刃上残留的雨水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缓缓滴落。

      “韦德……”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右膝一阵剧痛,又跌坐回去,只能靠着身后滚烫的工业水箱残骸喘息,“你……”

      “省点力气吧,睡衣宝宝。”他头也不回,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却异常清晰,“哥的‘超级英雄速成班’第一节还没开课呢,你这种VIP学员可不能提前退学。”他微微侧过头,白色的眼罩似乎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陡然变得戏谑而危险,“坐稳了,看哥给你表演个——‘如何优雅地把一群没礼貌的跟踪狂切片蘸酱’!”

      话音未落,死侍动了!

      不是冲锋,而是如同鬼魅般原地旋转!双刀划出两道巨大的、冰冷刺目的银轮!刀光撕裂雨幕,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几颗从不同角度射向他头颅和心脏的子弹,竟被这密不透风的刀轮精准地劈飞、弹开,在湿漉漉的钢板上溅起点点火星!

      “叮叮当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如同疾风骤雨!

      “太慢!太慢!没吃饭吗杂鱼们?!”死侍狂笑着,在刀光中猛地踏步前冲!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狂暴的力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精准。长刀劈砍,短刀格挡突刺,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袭击者被他一刀劈飞了武器,紧接着反手一刀刺入肋下,惨叫声刚起就被一脚踹飞,砸倒了后面两人。

      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晕开。

      但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并不硬拼,利用人数优势和废墟环境,如同跗骨之蛆般缠斗。子弹、飞刀、甚至小型震撼弹,从刁钻的角度不断袭来。死侍虽然悍勇,双刀舞得水泼不进,但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每一次格挡子弹带来的巨大冲击力都让他身体剧震,步伐开始显露出不稳的迹象。那些深灰色的身影如同狼群,冷静地消耗着他的体力,将他一步步逼离我所在的角落。

      “他撑不住了!优先目标!”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用的是某种腔调怪异的英语。

      瞬间,所有的压力如同潮水般转移!至少一半的袭击者,连同他们致命的火力,猛地转向,目标直指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我!子弹如同毒蜂,撕裂雨幕,尖啸着射向我藏身的角落!

      “操!”死侍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硬生生用后背撞开一个缠斗的袭击者,不顾一切地朝着我的方向猛扑过来!他的动作因为急切而变形,空门大开!

      噗!噗!噗!

      几声沉闷的□□被穿透的声音响起!

      死侍扑到我身前,用他那伤痕累累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射向我的子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猛地撞在我身后的水箱残骸上,发出一声闷哼。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瞬间染红了面罩的下半部分,顺着脖颈流下,在湿透的红黑制服上晕开更大片的深色。但他依旧死死地挡在我前面,拄着刀,身体微微摇晃,却如同磐石般不肯倒下。

      “头号粉丝……”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可不是……谁都能动的……”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污的面罩死死盯着前方步步紧逼的深灰色人影,双刀再次提起,尽管刀尖已经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宽阔却微微佝偻的后背,那上面又多了几个新的、正在汩汩冒血的弹孔。雨水冲刷着血迹,在脚下汇成淡红色的溪流。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滚烫猛地冲上我的眼眶和喉咙,压过了身上的伤痛。

      “韦德……”我艰难地伸出手,想碰触他的后背,声音哽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声音再次穿透雨幕,清晰地传来:

      “Spider-Man。他们说你害死了奥斯本的儿子。哈利·奥斯本。”

      奥斯本?哈利?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脑海!诺曼·奥斯本?绿魔?哈利……他的儿子……那个在格温之后,被共生体侵蚀、最终……那个雨夜,破碎的滑翔翼,哈利绝望的眼神……回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瞬间刺穿神经!

      原来如此!是诺曼·奥斯本!失去儿子的疯狂父亲!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些专为克制我而设计的战术……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是报复!是来自地狱的清算!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揭开旧伤疤的尖锐痛楚和冰冷的愤怒。雨水顺着面罩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挡在我身前的死侍,身体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而僵硬了一瞬。

      我看着他剧烈起伏、布满弹孔的后背,看着他拄着刀、在血泊和雨水中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头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甚至带着一丝荒诞笑意的叹息。我用尽力气,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臂,沾满了雨水和泥污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轻柔地拂过他面罩上最脏污、血迹最浓重的一处。

      “那你要替天行道吗?”我的声音透过湿透的面罩,沙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疲惫笑意。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冷湿滑的布料,和其下紧绷的、滚烫的肌肉。

      死侍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有回头。但下一秒,他动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疲惫和伤痛的爆发!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炸药桶!

      “不——!”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暴戾和疯狂的咆哮!那声音撕裂雨幕,甚至盖过了远处装甲车残骸燃烧的噼啪声!

      拄地的长刀被他猛地拔出!刀光不再是防御的银轮,而是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纯粹毁灭的血色闪电!挟着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朝着刚才那个发出指控、离他最近的一个深灰色身影,狂暴无比地反手横削而去!

      “我要替你——毁掉所有档案!!!”

      刀光凄厉!

      那个袭击者连同他手中抬起的武器,被这蕴含着毁灭意志的一刀,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毫无滞涩地从腰部斜斜斩开!上半截身体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在雨夜中飞起,喷洒出大蓬滚烫的血雾!下半截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向前扑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金属燃烧的焦糊味。韦德·威尔逊,那个永远聒噪、永远不着调、穿着滑稽紧身衣的家伙,此刻像一尊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杀神,挡在我面前。他的刀在滴血,他的后背在流血,他浑身浴血,破烂的红黑制服紧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

      那句咆哮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血腥的回音:“我要替你——毁掉所有档案!!!”

      不是疑问,不是动摇。是斩钉截铁,是破釜沉舟,是……与我并肩站在了诺曼·奥斯本的对立面,站在了复仇的烈焰之前。

      深灰色的袭击者们,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同伴被一刀两断的惨烈景象,以及死侍身上爆发出的那股纯粹毁灭性的、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冻结了他们的攻势。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泊,迅速将其稀释、蔓延,如同一条条淡红色的小溪流淌在扭曲的金属废墟上。

      短暂的死寂。

      “目标威胁等级提升!最高优先级!清除!”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命令下达,如同按下了重启键。

      剩下的袭击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动作瞬间变得更加迅捷、狠辣!他们不再有任何保留,致命的火力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子弹、飞镖、甚至两枚小型榴弹拖着尾焰,撕裂雨幕,目标直指我和挡在前方的死侍!

      “趴下!”死侍嘶吼一声,猛地转身,不再是背对着我,而是张开双臂,用他那伤痕累累的身躯,试图将我完全护在身后!同时双刀再次舞动,试图格挡这密集如雨的致命攻击!

      “不!”我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看着他身上新增的弹孔和爆炸冲击波带来的踉跄,看着他为了护住我而彻底暴露在枪林弹雨中的后背,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撕裂般的痛楚,猛地从身体深处爆发!

      “呃啊——!”

      一声压抑的嘶吼从我喉咙深处迸发!不是为了攻击,而是身体承受巨大力量冲击的本能反应!

      嗡——!

      以我蜷缩的位置为中心,空气猛地发出一阵低沉而剧烈的嗡鸣!仿佛无形的巨锤砸在紧绷的鼓膜上!脚下的积水瞬间被震得跳起细密的水珠!那些射向我、射向死侍的子弹、飞镖,甚至那两枚呼啸而来的小型榴弹,在距离我们身体还有不到一米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剧烈震颤的墙壁!

      高速旋转的弹头诡异地悬停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琥珀瞬间凝固!飞镖剧烈震颤,发出高频的悲鸣!两枚榴弹的尾焰疯狂摇曳,却无法再前进分毫!它们被一股强大、混乱、带着高频震荡的力场死死地禁锢在空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雨滴悬浮,子弹停滞,爆炸凝固。只有那无形的震荡波如同涟漪般,以我为中心,一圈圈地扩散开去。

      袭击者们惊骇欲绝地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动作彻底僵住。

      就连挡在我身前的死侍,也猛地转过头,布满血污的面罩下,那双白色的眼罩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Holy Chimichangas……”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股力量来得狂暴,去得也快。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那剧烈的嗡鸣便陡然减弱,高频震荡的力场瞬间崩溃!

      被禁锢在空中的子弹、飞镖如同挣脱束缚般,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而那两枚榴弹,则带着被强行中断后紊乱的尾焰,歪歪斜斜地朝着不同的方向坠落——

      轰!轰!

      两声巨响在不远处的废墟中炸开!火光冲天,碎片横飞!爆炸的冲击波将几个靠得近的袭击者掀飞出去!

      “呃……”力场崩溃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脱力感猛地袭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我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彼得!”死侍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他顾不上自己满身的伤,猛地回身,用他那沾满血污的手臂,一把捞住了我软倒的身体。力量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将我紧紧按在他同样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的胸前。隔着两层湿透的制服,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脏狂野的搏动,如同擂鼓,一下下撞击着我的意识边缘。

      “撑住!甜心!哥这就带你……”他的吼声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

      但他的话被一阵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枪声打断了!

      剩余的袭击者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眼中只剩下更加疯狂的杀意!他们不再吝啬弹药,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来!目标不仅是死侍,更是他怀中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的我!

      死侍抱着我,行动严重受限。他只能怒吼着,用后背和肩膀作为盾牌,同时挥舞着单刀,尽可能地格挡着致命的金属风暴!每一次子弹击中他身体的闷响,每一次刀锋劈开弹头的火星,都伴随着他压抑的闷哼和身体剧烈的震颤。

      “操……操!操!没完没了是吧!”他咆哮着,脚步踉跄地后退,试图寻找掩体。但对方的火力太猛,角度太刁钻!一颗子弹穿透了他格挡不及的刀网,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另一颗则狠狠钻进了他护着我的左臂!

      “呃!”他身体猛地一歪,几乎抱着我一起摔倒!

      完了!一个绝望的念头升起。

      就在这时——

      “NYPD!Freeze!”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尖锐的警笛声如同救世主的号角,撕裂了混乱的战场!数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束猛地从仓库下方和周围建筑的制高点投射过来,瞬间将这片血腥的废墟照得亮如白昼!红蓝警灯的光芒在雨夜中疯狂旋转!

      大批全副武装的警察终于赶到了!他们依托警车和掩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屋顶的袭击者!

      “放下武器!最后一次警告!”扩音器的怒吼在雨夜中回荡。

      深灰色的袭击者们动作猛地一滞。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评估和果断。领头的人迅速做了个手势。

      “撤!”

      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诡秘,袭击者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攻击,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入仓库顶棚复杂的管道阴影和未倒塌的墙壁之后。动作迅捷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幽灵,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茫茫雨夜和混乱的警灯光芒之外,只留下满地的弹壳、血迹和燃烧的残骸。

      压在身上的死亡阴影骤然消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死侍布满血污的面罩低垂下来,那双白色的眼罩似乎正“看”着我。他抱着我的手臂依旧箍得很紧,没有一丝放松。

      “See… told you… VIP待遇……”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笑意,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越来越模糊的听觉中。

      黑暗彻底吞噬了意识。

      ……

      消毒水的味道。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洁净感,顽固地钻进鼻腔,将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一点点拽回。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

      视野由模糊的白色光斑逐渐聚焦。

      天花板。标准的医院吊顶,苍白,单调。

      我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酸涩的眼球。右肩和右膝被妥善地包扎固定着,厚厚的绷带下传来隐隐的钝痛,但远不如之前的撕裂感那般尖锐。左臂上连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缓慢地注入血管。

      “醒了?”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血压回升的腔调。

      我微微侧过头。

      窗边的椅子上,瘫着一个红黑相间的身影。死侍。那身标志性的紧身衣此刻更加破烂不堪,布满了弹孔、刀痕和焦黑的灼烧印记,有些地方用极其粗劣的针线歪歪扭扭地缝合着,线头外露,活像被暴力蹂躏过的破布娃娃。他脸上依旧戴着面罩,但上面凝固的血污和雨水痕迹已经被清理掉大半,显露出原本的色泽,只是边缘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斑块。他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架在窗台上,另一条腿曲着,手里正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果皮断断续续地掉在他脚下的垃圾桶里。

      动作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和他那身破烂的打扮以及浑身散发出的硝烟血腥味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护士姐姐说你需要补充维生素C,”他晃了晃手里那个被削得坑坑洼洼、几乎只剩下果核的苹果残骸,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邀功感,“哥觉得,亲手削的,更有诚意,对吧?”白色的眼罩朝我这边“眨了眨”。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劫后余生的恍惚感还未完全散去,仓库顶棚冰冷的雨水、刺耳的枪声、爆炸的火焰、还有他挡在子弹前那佝偻却如山岳般的背影……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紧身衣上那些新新旧旧的破损处,想象着其下掩盖的伤口。

      死侍似乎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把那个惨不忍睹的苹果随手丢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那种惯常的油滑似乎淡去了几分,多了一丝……罕见的斟酌?

      “呃,那个……奥斯本那边……”他开了个头,又顿住,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水果刀的刀柄,“哥……稍微‘拜访’了一下他几个不太为人知的小金库和资料库。”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火光冲天!那场面,啧啧,比哥上次炸的墨西哥卷饼摊壮观一百倍!保证所有写着‘蜘蛛侠’和‘彼得·帕克’名字的‘小纸条’,都变成烤火鸡级别的焦炭了!”

      他语气刻意轻松,但那双白色的眼罩却透过面罩的纤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又像是在无声地强调他的承诺——毁掉所有档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感觉蔓延开来。那些档案,那些可能将我身份公之于众、将我亲人朋友拖入险境的证据……被他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抹去了。代价是他身上那些新的伤口和与奥斯本彻底不死不休的仇怨。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谢谢。”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死侍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一样,猛地坐直身体,水果刀差点脱手,“哇哦!大名鼎鼎的友好邻居蜘蛛侠对哥说谢谢?明天太阳是不是要从哈德逊河底升起来?”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找回那种聒噪的节奏,“别别别!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感觉比被沙人糊一脸还奇怪!你还是骂我两句或者用蛛丝把我粘墙上比较习惯!”

      看着他手舞足蹈、试图用浮夸来掩饰什么的模样,一丝笑意终于忍不住,艰难地爬上我的嘴角,扯动了脸颊上那道被子弹擦过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这点痛楚,此刻却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温暖的感觉覆盖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温暖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他刻意制造的噪音。

      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韦德。”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嗯?”他停下夸张的动作,白色的眼罩望过来。

      “苹果,”我看着垃圾桶里那个可怜的牺牲品,“再去削一个吧。这次……削完皮。”

      死侍的动作瞬间定格,像被按了暂停键。那两颗白色的眼罩透过面罩的纤维,直勾勾地“瞪”着我,仿佛听到了什么比“世界末日提前到而且只针对他一个人”还要不可思议的指令。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怀疑的单音,身体微微前倾,像只警惕的猫,“你说什么?哥的听力是不是也被奥斯本那些混蛋震出问题了?你让哥……再去削一个苹果?还……削完皮?”他特意在“削完皮”三个字上加了重音,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嘴角那丝因伤口牵扯而略显扭曲的弧度,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

      死侍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行!彼得·帕克!你赢了!”他指着我的鼻子,语气悲愤,像是在控诉什么天大的冤屈,“你绝对是故意的!你知道哥的刀是用来砍人脑袋的,不是用来对付这种圆溜溜的、狡猾的、该死的果子!你这是在侮辱哥的武士道精神!在践踏哥作为雇佣兵之王的尊严!”

      他一边控诉着,一边却动作麻利地从旁边的果篮里又抓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另一只手抄起那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刀柄上似乎还沾着一点可疑的红色果渍)。他重新坐回椅子,这次姿势端正了不少,两条腿都放了下来,甚至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背。他捏着苹果,眼神凶狠地瞪着它,仿佛面对的不是水果,而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宿敌。

      “看好了!”他低吼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手腕猛地一抖,刀锋划过一道寒光,朝着苹果皮削去!

      嗤啦——!

      一大块厚薄不均、连着不少果肉的苹果皮应声而落,掉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啧!”他懊恼地咂了下嘴,调整姿势,更加小心翼翼地下刀。这一次,刀刃紧贴着果肉,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一枚微型炸弹。他的头微微歪着,肩膀因为全神贯注而紧绷,破烂紧身衣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那画面充满了诡异的专注感——一个满身浴血、刚炸了奥斯本老巢的疯狂佣兵,此刻正屏息凝神、如临大敌地对付着一个无辜的水果。

      病房里只剩下刀锋与果肉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他偶尔因为削断果皮而发出的、压抑的低咒。

      “该死……又断了!这玩意儿比诺曼·奥斯本的保险库密码还难搞!”
      “呼……稳住,韦德,你能行……你是用刀的行家!削个苹果算什么……”
      “哦!漂亮!这一刀完美!……操!用力过猛!”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侧影,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沾着血污和灰尘的红黑制服上,也落在他手中那个被逐渐剥去外衣、露出莹白果肉的苹果上。肩窝和膝盖的疼痛似乎被这温暖而荒诞的画面奇异地安抚了。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阳光在百叶窗的缝隙间缓慢移动,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新鲜苹果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韦德身上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独特气息。他还在跟那个苹果较劲,嘴里嘟嘟囔囔,白色眼罩下的眉头(我猜)肯定皱得死紧。

      看着他终于削下最后一点果皮,露出一个虽然坑洼不平、但总算勉强完整的果肉时,那副如释重负、几乎要举刀欢呼的架势,我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肋下的伤处,带来一阵闷痛,却奇异地并不难受。

      “喏!”他把那个饱经摧残的苹果递到我面前,带着一种完成史诗任务的骄傲,刀尖还挑着最后一小片顽固的果皮,“VIP专供!哥纯手工打造!蕴含爱与和平……呃,可能还有点哥的血汗……的超级苹果!吃了它,保证你明天就能活蹦乱跳地去抓抢老太太钱包的毛贼!”

      果肉因为他的“精工细作”而有些氧化发黄,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卖相实在不敢恭维。但我还是伸出手,小心地避开他递过来的刀尖,接过了那个温热的、带着他指尖粗糙触感的苹果。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像是被静电打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手。

      “谢了。”我低声说,咬了一口。果肉很脆,汁水充沛,带着阳光和雨露的味道,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血腥和苦涩。

      死侍没说话,只是把水果刀在手指间耍了个不怎么流畅的花,然后插回腰间的战术挂带(那里似乎还别着几颗手雷形状的糖果?)。他重新瘫回椅子里,那条腿又架上了窗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没骨头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笨拙削苹果的人不是他。但那双白色的眼罩,透过面罩,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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