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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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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御风,只是凭着双脚,循着某种冥冥之中的牵引,向着山林的更深处走去。
参天古木遮蔽了天光,藤蔓缠绕如巨蟒,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芬芳。鸟鸣山更幽,唯有溪涧水声潺潺。
走了不知多久,日光已变得稀薄。她拨开一丛茂密的藤萝,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秘的山谷腹地。一道白练般的瀑布自峭壁飞泻而下,坠入下方深潭,激起千堆雪沫。
谷中奇花异草点缀,灵气氤氲,竟比许多仙家洞府更显钟灵毓秀。
“就这里吧。”
此地山水相依,藏风聚气,生机盎然却又隔绝尘寰,正合她意。
生于此间,葬于此间,倒也不负这身巫族血脉,不负这天地造化。
她掀开水幕,走进瀑布遮蔽的洞穴,盘膝坐下。
斗天枢自她袖中滑出,落在掌心,乌沉沉的器身内里血纹流转,透着神秘与不祥,却又与她此刻的心境奇异地交融。
她抬头,望向西方。赤金熔铸的云霞铺满了半边天空,层层叠叠,仿若海潮。
她想起了很多。巫寨篝火旁古老的歌谣,母亲温柔却带着忧色的眼神,家人倒下时染红大地的鲜血……还有最后,仇敌眼中凝固的惊骇与绝望。
支撑她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二十载,此刻也随着血债得偿而寸寸枯萎。恨意消失的地方,并未生出释然或喜悦,只留下一片更加空旷的荒芜。
原来支撑她存在的,除了恨,竟再无他物。
挚友曾在推杯换盏间询问她:“何昔,等你复仇完毕,你要去哪?”
当时身处北曜国,正值隆冬,窗外风雪皑皑。
奚何看着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回应道:“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了却此生。”
“啊?”挚友眉毛拧紧了,也随着她的视线向窗外看去,“那多没意思!人间还有这么多繁华盛景,你都来不及看,就舍得把整条命都押在这一件事上?”
她一仰头,烈酒顺着壶嘴浇进口中,一抹嘴,豪情万丈道:
“跟我仗剑同游九州十六国吧!听闻西湘国有城船,雕梁画栋,神工天造,立于万顷碧波之上。那地方连地毯都是金线绣的,更有名动天下的十二绝景,才子佳人数不胜数。每逢图兰节,城主都广开城门,迎接八方来客。”
“若你无心热闹,一心磨练剑道,那我们就去南烛国,那里多的是骁勇善战的应离族。每隔七日,虬渊皇帝的格斗场向所有人开放,无论灵族人族都可参战。最终胜者会获得一头纯血的驺吾,我们骑着它,一直飞到北溟去!”
女孩眼睛闪闪发亮。许是酒意上头,她几步窜上酒馆前端的台子,一把抢过了领乐人手中的箜篌。
领乐人瞪眼:“欸!你这姑娘怎么这样!”
女孩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脚踩在木凳上,漂亮的眼睛微微上挑,睨着这间酒馆里的人。
“今个本姑娘心情好,给你们露一手!”
她信手一拨,几声零落的弦音响起,嘈嘈切切,如银瓶乍破,又似珠落玉盘,瞬间压过了酒馆内的喧嚣。
不过三两个呼吸间,弦音便陡然一转,变得圆融流畅,如同山涧清泉,泠泠淙淙,从她纤纤十指下倾泻而出。
酒馆里霎时安静下来。
那领乐人本欲上前理论,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张着嘴,愣愣地望着台上那红衣飞扬的少女。
她的指法快得带出了残影,时而轮指如飞,激越之声如铁骑突出,刀枪齐鸣;时而轻拢慢捻,婉转之韵似江南烟雨,缠绵悱恻。
乐声渐高,如凤鸣九霄,清越穿云,引得人气血翻涌;忽而又陡然低沉,似鲛人夜泣,幽咽凄迷,隐隐直上云霄。
力道陡然一变,如疾风骤雨般扫过细弦,迸出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音符,好似无数冰棱自檐角断裂,坠地粉碎,溅起一片寒光闪闪的碎玉。
一曲终了,女孩作出收势的动作,最后一道弦音铮然作响,如同利刃归鞘,余韵不绝。
她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着红晕。她搜寻着友人的身影,却发现不知何时起,友人已然离开了。
桌上只剩一盏温酒,和友人临行前最后的留言。
她当时说了什么?奚何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是害怕自己要是留下,就再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了吧。
走马灯般的画面戛然而止,她阖上眼,沉入更深层次的黑暗。
元婴期修士的自灭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先是丹田的灵气溃散,再是元神回归天地,最终肉身枯朽,至此,方为终结。
生死确实是世间亘古不变的法则,不可变易,因而独具一种脱离世外的超脱。
她的肉身正在溃败,意识也逐渐模糊。
终于……要结束了么?
此时,离这山谷不远处。
一对师徒御风而来。两者皆是女子,徒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还略带着婴儿肥。师傅一袭白衣出尘,神骨清俊,倒是难得的美人。
“此处是池连山脉之眼,风云汇聚之处,灵力充沛,正适合渡劫。”
越观雾灵力一扫,心中就有了判断。
“安儿,你便在此地渡劫,为师为你护法。”
苏幼安点头,当及盘膝打坐,只消片刻,身上便灵力涌动。一大片乌云迅速自天边涌来,笼罩在这一方天地。
第一道雷劫劈下来,被越观雾设下的阵法削弱大半,剩下的部分被小姑娘一剑斩断。
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也是如法炮制,但是苏幼安的应对明显吃力起来。
直到第五道、第六道雷劫劈下来,苏幼安只能斩断一部分雷劫,硬生生挨了剩下的。
她闷哼一声,当及服下丹药,身体表面的伤痕刚刚复原。头顶的第七道雷劫早已蓄势待发,急不可耐的扑了下来。
轰隆!
整座山谷为之震颤,碎石簌簌滚落。阵法摇摇欲坠,越观雾一面勉力维持,一面蹙眉向上看去。乌云依旧阴沉盖顶,毫无散去之势。
这天劫不对劲!
以苏幼安的天资,结丹的天劫顶多六道天雷,怎么会引动如此恐怖的天威?
仿佛是被什么吸引而来,欲借机将隐匿于此的某人一同葬送!
第八道天雷轰然降下,阵法在骇人威势中彻底崩碎。越观雾无暇他顾,元婴期修为全然爆发,生生在雷劫中撕开一道缺口。
苏幼安已倒在阵法中央,周身焦黑,但脉搏心跳犹在,尚存一息。
越观雾迅速将各种灵丹妙药喂入苏幼安口中,感知其脉象渐趋平稳,心下稍安。
一名元婴期修士的贸然闯入,显然激怒了天劫。雷云缓缓积蓄着力量,如蛰伏的毒蛇,引而不发。
冷汗涔涔而下。越观雾不知自己能否挡住这最后一道恐怖的天雷,只能凝神捏诀,严阵以待。
雷云翻涌片刻,骤然散开。一声龙吟震彻云霄,雷龙现身,撕裂了漆黑的天幕。
但是它的目标…不在此地?
越观雾微微一怔。整片天地被雷龙照得亮如白昼,伴随着嘹亮龙吟,不远处一座小山被瞬间夷为平地。
这一道雷龙,结结实实全落在了奚何身上。
她喷出一口鲜血。自灭的进程被强行打断,她本就濒死,遭此一击,直接神魂离体。
离体的孤魂,如果没有契合的肉身,顷刻便会消散。
巧之又巧的是,那口鲜血溅落斗天枢之上,古器内原本流转的血色竟泛起点点金芒。淡淡金光包裹住那道即将消散的神魂,将其一同吸入器身内部。
随后,这座神秘的法器化作一道乌光,自行没入奚何空洞的肉身里。
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观雾看着倒在雷劫下的漆黑身影,神情十分复杂。
刚刚恢复了一点神智的苏幼安弱弱地问:“师傅,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此次非你之过。”越观雾叹息,“她被你的天劫波及了。不知天道为何如此忌惮于她,九重雷劫,独留这最后一道给她,实在闻所未闻。”
苏幼安睁大眼睛:“师傅常教导医者仁心,此番灾祸又因我们而起,一定要救她!”
“嗯。”越观雾淡淡地应了一声,已经开始着手探查奚何的经脉。
这一探查,越是往深处,越观雾越是皱眉。
经脉全毁,心脉寸断,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
最关键在于,她根本探查不到丝毫神魂踪迹。
她的心沉了下去。神魂俱灭,眼前已是一具尸骸。纵使她身为医仙,亦回天乏术。
可是苏幼安还在殷切的看着她,等着师傅给她一个答复。
要对她说实话么?她是个善良的孩子,要是知道自己的雷劫劈死了旁人,恐怕会成为一生的心魔,修为难有寸进。
越观雾默然阖眼,片刻后道:“她伤得很重。安儿,御风,我们回清颐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