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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泡薄荷 ...

  •   凌晨四点五十八,静雪镇的天还是铁青的。

      我踩着齐踝的新雪,把“CLOSED”的木牌翻面,变成“OPEN”。铜铃响了一声,像把冰锥敲进胸腔——我习惯在太阳升起前开店,这样,第一杯咖啡就能在黑暗里冒着热气,好像替谁守着归期。

      门帘放下,我缩回柜台,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玻璃瓶。瓶壁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No.87。里头躺着一枚四叶苜蓿,叶脉被夜灯映得透亮,像四条冻住的河。

      “还差 13 片。”我对瓶子说。

      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雾。我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开口只剩气音,像雪面被风擦过的碎沫。医生管这叫“选择性缄默”,我只当它是一场漫长的雪崩——把字句都埋了,连我自己也挖不出来。

      壁炉噼啪一声,炭火塌下去。我裹紧围裙,开始磨豆。马达旋转,埃塞俄比亚的豆子碎裂,释放出柑橘与雪杉的味道。可今天,我想让它变成薄荷——冷得发甜,甜得发苦,像那年他递给我的第一杯雪泡薄荷。

      磨到第二十二秒,我按下暂停,撒进两片新鲜薄荷叶。叶子被刀齿撕破,汁水溅成细小的绿星,空气立刻锋利起来。我深吸一口,胸腔像被塞进一块冰,却奇异地活着——这是整个冬天,我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五点十五,第一位客人推门。

      老样子,是林奶奶。她拄着紫竹手杖,毛线帽压到眉际,帽檐别着一枚褪色的四叶草胸针——据说那是 1953 年她丈夫在雪线铁路边采的,真正的四叶,叶背还有一条冻裂的疤。

      “星眠,今天冷得够呛。”她递给我一只牛皮纸袋,“给你带了松仁曲奇,少糖,免得夜里咳嗽。”

      我点头,把纸袋收进柜台,回身调了一杯低因热可可,表面漂三片薄荷叶。林奶奶不喝含咖啡因的,她说人老了,得给心脏留一点余地——就像给旧爱留一条生路。

      她捧着杯子,目光落在墙上的空玻璃瓶矩阵。

      “八十七了?”

      “嗯。”

      “那孩子……”她顿了顿,声音像被火烤过的羊皮纸,“说不定也在数瓶子。”

      我垂眼,用奶泡针在可可表面画一片四叶草。画完又毁掉,叶子碎成白沫。林奶奶叹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相片,塞进我掌心。

      相片里是三年前的我,长发到腰,站在结冰的湖面上,怀里抱着一束用薄荷纱捆好的四叶草。我身旁的位置被雪渍糊住,像被人故意刮掉。其实那里原来站着陆以湛——他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笑得像雪都要融化。后来照片被撕成两半,再拼起来,就只剩一个缺口。

      “缺口才是光的入口。”林奶奶用手杖敲敲地板,“你得让他进来。”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把相片还给她。她摇头,把相片反扣在柜台,喝完最后一口可可,起身告辞。门铃再响,风卷着雪渣扑进来,像替我回答:太早了,我还来不及让谁进来。

      六点整,天色从铁青转成鸦蓝,像被水稀释的墨。我打开音响,放一张旧 EP,女主唱的声音带着黑胶的沙沙声:

      I lost my voice in the avalanche / but I kept your name under my tongue...

      我跟着旋律哼,没有词,只是气音。哼到第二段副歌,门铃又响。风比刚才更硬,铜铃撞出金属的冷光。我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长呢大衣的男人,肩头落满雪,像披了一层碎玻璃。

      他带进来一股风,味道却意外地干净——雪、杉木,以及很淡的薄荷。我愣住,指尖被奶缸烫了一下,却感觉不到疼。

      “早上好。”他说。

      声音偏低,带着晨雾的哑。我点头,把烫伤的指节藏进围裙口袋。柜台前的菜单小黑板写着:今日特调—雪泡薄荷。他盯着那行字,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雪粒,眨一下就化成水,像哭过又像没哭。

      “一杯雪泡薄荷,少糖,多加冰。”

      我在心里重复他的订单:少糖,多加冰——和陆以湛一样。可陆以湛不会再来,他死在了三年前的雪崩,救援队在海拔三千米的背阴面找到他的学生证,却找不到人。所以我只是转身,把冷奶倒进搅拌壶,投入六片薄荷叶,按下脉冲键。叶片瞬间碎成翡翠色的雨,在玻璃壶里旋转,像被时间卷住的过去。

      三十秒后,我倒出奶泡,表面撒一层雪粉糖,推到他面前。他没立刻喝,而是低头看杯壁贴的标签——那是我自制的编号贴,每张印着一片四叶草和手写数字:No.88。

      “88。”他念出来,指尖在数字上停了一秒,“很吉利。”

      我拿起马克笔,在标签下方添了一行小字:Vo.87——Voice 87,给我自己记的。他瞥见,眉梢微挑,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气从他唇边溢出,像一条透明的河,把我和他之间的空气隔开。

      “很好喝。”他说,“有雪的味道。”

      我垂眼,把用过的搅拌壶放进水池,水声开得很大,盖住心跳。再回头,他已经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背对柜台坐下。大衣挂在椅背,内衬是极浅的薄荷绿,像被雪洗过,褪了色,却倔强地留着痕迹。

      整个上午,雪没停。

      客人三三两两,都是镇上熟面孔,点完单匆匆走。只有他一直在,面前摊开一本黑色笔记本,写得很慢,偶尔抬头看雪。我擦杯子、烘豆子、补货,每一次转身,余光都能扫到那抹薄荷绿——它像一枚暗号,在我视野里忽明忽暗。

      十一点二十,程放推开门。他穿焦糖色皮夹克,手里拎着半袋青柠,笑得像把炉火带进来。

      “星眠,早!”

      他把青柠递给我,指尖故意擦过我的指背。我侧身避过,把袋子收进操作台。程放是镇上酒吧的调酒师,休假时来帮我送水果,顺便蹭咖啡。他知道我话少,就自顾自说:昨晚酒吧来了支后摇乐队,鼓手把镲片敲裂;湖对岸的民宿老板跑路,留下一只会开门的羊驼……

      我听着,点头或摇头,偶尔在便签上写两个字回应。程放说得兴起,一屁股坐到柜台高脚凳上,背对窗,正好挡住那穿黑大衣的男人。我莫名松口气,转身给他做了一杯青柠美式,多加冰块。程放喝了一口,皱鼻子:“太酸,缺一点甜。”

      他话里有话,眼睛盯着我。我没接,只是拿抹布擦已经干净的台面。程放叹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门票,推过来。

      “下周六,酒吧跨年暖场,来听我打碟?我专门给你留了一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Mint Snow》。”

      我指尖一颤,抹布掉在地上。程放趁机弯腰去捡,额头几乎抵着我的膝盖。我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操作台,发出闷响。与此同时,窗边的椅子被拉开,黑大衣男人起身,朝柜台走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我的心跳上,一步一步,把杂音踏平。

      “结账。”他把杯子倒扣在托盘上,杯壁的标签已经撕下,对折,夹在笔记本里。我扫一眼,发现标签背面多了一行小字:雪泡薄荷,少糖,多加冰——谢谢。

      我接过现金,找零,双手递回。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掌心,温度比常人低,像一块在夜里走丢的玉。收手时,他忽然开口:

      “四叶草,真的能找到吗?”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咖啡馆瞬间安静。程放直起身,眯眼打量他。我攥着找零的硬币,指节发白,最终只是点头。

      “祝你好运。”男人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转身推门而出。风卷着雪渣灌进来,铜铃疯狂摇晃,像要把天花板震落。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喉咙里涌上一股薄荷味的凉气,呛得我眼眶发红。

      午后,雪势减弱,天色变成水洗的灰。

      我提前打烊,把“CLOSED”翻回来,关灯,只留壁炉。火焰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跳舞的幽灵。我从柜台下拖出一只纸箱,里面整齐码着 99 只空玻璃瓶,瓶身贴着编号,从 No.1 到 No.99,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透明军队。

      我蹲下来,把 No.87 的瓶子放进箱子最前排,轻轻旋紧瓶盖。瓶里的四叶草翻了个身,叶尖指向我,像一句无声的质问:第 100 片在哪里?

      我答不上来,只能打开后门,让风进来。后院是小小一方雪地,中央用松木围出一块正方形花坛——夏天种薄荷,冬天荒着。我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走到花坛边缘,蹲下去,用手套拨开表层松软的雪,露出去年残留的薄荷根。枯枝黑黢黢的,像被火烧过的记忆,却隐约透出一点青绿,是今春的第一枚新芽。

      我伸手触碰那抹绿,指尖立刻被冰得发麻。忽然,我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折断。回头,看见栅栏外站着一个黑影——黑大衣,银框眼镜,右眼角一道浅疤。他不知来了多久,肩头落满雪,却一动不动,像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我屏住呼吸,与他隔着风雪对视。几秒,或者几个世纪,他抬手,把一样东西放在栅栏柱上,然后转身,消失在雪幕里。我等心跳平复,才走过去——柱子上躺着一枚四叶草,第四片叶缺了半角,像是被风撕走。叶背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极小的字:

      Vo.88——抱歉,来晚了。

      傍晚五点,天色彻底暗下来。

      我站在门廊下,仰头看天。雪落在脸上,凉得发疼,却不再令人害怕——我知道,第 100 片四叶草已经发芽,在雪的最深处,在薄荷的最冷端,在我终于愿意重新开口的那一秒。

      我回到屋内,把缺角的四叶草夹进一本空白的 Moleskine,封面是褪色的薄荷绿。第一页,我写了今天的日期:12.21,冬至,一年最短的白昼,最长的夜。

      我拧亮台灯,抽出笔筒里最细的那支黑色中性笔,翻到第一页,在缺角的四叶草下方,写下四个字——

      雪泡薄荷。

      指尖不再颤了,像终于把一句压在心底太久的话,悄悄放进了纸里。
      窗外,雪又落下来,一片片,安静得像是替我说完了所有没来得及开口的句子。
      我合上本子,把那只写着“No.88”的瓶子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关灯,锁上门。

      铜铃最后一次响,声音清脆,像冰裂,像替我应了一声——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泡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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