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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明降临之时 宫双子乙女 ...

  •   我把木桶放在山茶下,用瓢舀起水,往灌木的根部撒去。晾衣架旁的竹子上一片竹叶落下,晃晃悠悠地飘到了桶里,浮在水面上。茶花的花期刚过,整朵整朵艳红的花,保持着开放时的姿态,横在泥土之间。
      “啊啊,无聊。他们还要谈多久啊。”双胞胎中的一位从院子里的矮凳上站起,“喂,你也说些什么啊。真是,为什么他们大人谈得亲亲热热的时候,我们就非得和这个无趣的女人在一起不可?”
      “阿侑果然是笨蛋,连十分钟都坐不住。”双胞胎中的另一位——既然他叫之前那位阿侑,那他就是阿治了——正跪在地上,用捡来的几个石子和自己玩弹珠游戏。
      “哈?笨蛋阿治,你这有什么好玩的。看我的——”
      他抢过地上的石子,在阿治反应过来之前抛了出去。石头落进了木桶里,竹叶随着起伏的水面剧烈震荡着。牛仔裤膝盖的部分被淋湿了,我擦擦溅到脸上的水,又舀一瓢。
      “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啊。”阿侑似乎有些忿忿,但我不知道他忿忿的理由。水面逐渐平静下去,不过比之前低了一些。木桶的边缘上露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
      “这样下去你会交不到朋友的,蠢侑。”
      “那有什么关系。谁要跟呆子做朋友。”
      阿治叹了口气。
      “我说,你偶尔也主动说说话吧。在学校里也因为这个被欺负了,不是吗?”
      我默不作声地拎起水桶。阿治向我这边迈了一步,又停下了。
      “要去哪里?”
      “打水。”我说。
      阿治没再动,但阿侑跟了上来。桶里的水只剩薄薄的一层,竹叶随着我的行动一次又一次地撞在底部的石子上。
      “呐,你的裤子全湿了哦?”
      “是么。”
      “好呆的反应,你是木头做的吗……后天我和阿治的排球比赛,和三小打的,要不要来看?”
      我在院子一侧的水龙头下放下木桶,然后拧开了开关。阿侑在我身边停下。
      “也不是一定要你来看……不如说你来不来都没有关系,反正到时候一定有好多女孩子来给我们加油……不过可能——只是可能啊!”
      他撇过头去。
      “你要是来看了,我可能会对你好一点。”
      我关上了水龙头,提起桶,向院子另一个角落的丹桂走去。
      “喂!你什么态度嘛!”
      “行了阿侑,你这样擅自生气真是丢人。”
      阿侑大步走向阿治,地面被他踩得咚咚响:“这分明是她的错吧!阿治你究竟站哪边!”
      “反正不站傻瓜那边。”
      “你说什么?!”阿侑揪住了阿治的衣领。我放下水桶,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天。
      “最近,都没有下雨呢。”
      二人猛地一回头。
      “啊,是一直没下呢。”阿治接过话去。
      “治!侑!”宫夫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要走了吧。”我轻声说。
      父母陪着宫夫妇来到院子里。宫家的双胞胎一齐迎了上去。阿侑抱怨着刚才宫夫人先叫了阿治的名字。母亲向我招手,我放下水瓢走到她身边。
      “送送两位哥哥吧。”她说。我将视线移向二人。刚才一走神,又忘了哪个是阿侑,哪个是阿治了。
      “明天的比赛,你会陪我一起去看的吧?”
      佐耶子双手合十贴着额头,紧紧地闭上眼睛,仿佛在害怕着些什么。
      “拜托!如果你去了,赛后两位宫同学一定会来打招呼的!”
      我迟钝地从书中抬起头,望向她抿起的嘴唇。
      “会去的。”我说。佐耶子惊喜得小小尖叫了一声,在我身边坐下,头靠上我的肩膀。“你对我最好了。”她说。她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其他的什么,但那嘤嘤嗡嗡的声响没能给我留下任何印象。我望向右侧的窗户。佐耶子美丽纯洁的脸庞隐隐映在玻璃上,朦朦胧胧地笼罩了窗外的晚樱,透明易碎得像某种梦境。晚樱的花瓣好似十二单的领口一般重重叠叠,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而佐耶子的面孔轻盈地漂浮在那盛装之上,仿佛某种幻影,某种幽灵。这般虚化了的景象,究竟是镜子对佐耶子容貌拙劣的摹仿,抑或某种超自然,超现实的世界在此世的投影,我一时无法做出决定。我只看到她清澈的眸子恍然间与粉白的花瓣交叠,忽地又显出些妖冶来。我心中莫名感到一阵悲戚。
      “……是幼驯染真是太好了——”
      “阿侑和阿治,更喜欢哪个?”我打断了她的话语,像在山间潺潺流淌的小溪正中堵了一块石头。她有些懵懂地看着我,那细流滞了一滞,却很快地找到了绕过石头的路径。
      “大概是宫侑同学吧?也许有些恶劣或是孩子气,对待喜爱的排球却是那样认真又直率,比起内敛一些的宫治同学,他似乎多了些锐气,多了些冲劲,你不这么觉得吗?”
      “……是么。”我重新低下头,文字在眼前浮动,迟迟无法在我脑海中形成完整的形象:
      “春已去,夏天似乎来了,洁白的衣服,被晒在天香具山上。”
      “在他们染头发之前,我从来分辨不了阿侑和阿治。”
      佐耶子红润的双唇微张,露出些许惊异来。
      “分明是一起长大的?”
      “嗯。从来没分出来过。”
      我闭上眼,那些文字仍残留着:
      “春已去,夏天似乎来了,洁白的衣服,被晒在天香具山上。”
      据说传说的全貌是这样的——甘寿明神利用在天香具山晒过的白色衣服,便可以读懂人心。究竟是真正读懂了,还是让自身充盈了人们贫乏的想象,我却不得而知。
      ——突然安静了。我猜想佐耶子有些局促不安。她将脑袋从我的肩膀上挪开。
      “总,总而言之,明天的比赛你会去的吧?”
      我点头。她捏了一下我的掌心,又放开了。我的手指摩挲着她碰过的地方,被这鲜明的触感拉回了某个遥远的下午。
      “替我们抛球。”
      阿侑——或是阿治——他背光站着,低头俯视着我。他的声音是绵软的,关西腔的发音把一切尖锐的地方磨平了,磨圆了,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坐在花坛边,看看球,又看看他。
      “山茶的树枝会断的。”我说。
      另外一人的声音从眼前这人的身后传来。
      “我们在远些的地方打,不会打进山茶丛里的。”
      我又坐了一会儿。
      “好吧。”
      排球落到我的手里,我用手掌摹绘出它的每一条沟壑。晾衣架被当作球网,先前命令我的那个向我挥着手。
      “往这儿抛。”
      我微微用力,球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条弧线。偏了。挥手者往前迈了一步,举起的手掌对球轻轻一触。此时另一个开始助跑。他跃起。
      排球落在院里的土中发出“扑”的声响。跳起身的那个一头撞进了一件棕色T恤里头。衣服摇晃了一下,掉在地上。那男孩刚落地,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我(“烂死了!”另一个在他身后叫)。
      我上前,捡起衣服扔进一旁的水桶里。
      “继续吧。”
      下一球他们交换了触球的顺序,再下一球亦然。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也许厌烦了这一模式,指使我站到晾衣架的另一边去。
      排球被向上抛起,抛球者看着球助跑,跳起,击球。像个炮弹一样,那球直直冲进了我的怀里。我往后一个踉跄,摔进了竹子当中。刚刚长出的嫩竹,被我压弯,贴在了地上。
      在旁边看着的那个慌忙上前几步查看:“喂,没事吧?”
      我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泥土,回头看了一下竹子。它随着我的离开,已经恢复了直立。
      “嗯。没有断掉。”我说。
      对方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
      我反应过来。
      “我没事。”
      发球的那个慢一步走到了我的身边。他低下头看那矮竹。
      “不过这竹子可真韧啊,居然没有断。”
      他抚摸竹子的表面。
      “连裂纹都没有。”
      “嗯。因为是空心的。”我回复。
      “真的没事吗?”之前的那个还是有些担心。刚走来的那个在我回答之前随意地挥挥手。
      “她能伤到哪儿啊。连竹子都没有受伤。”
      “……果然阿侑是交不到朋友的。”
      “想打架了吗,阿治。”
      “你打不过我的,阿侑。”
      “打架的话,会伤到山茶的。”
      双胞胎看向我,然后放开了对方的衣服。
      “真是听话啊,阿侑。”
      “吵死了。”阿侑的脸因为运动而早就充血涨红,“那是因为在庭院里啊。
      “在庭院里,总会莫名其妙安静下来啊。”
      白色的衣服。
      我的视线从佐耶子的裙摆开始上移,路过腰间的丝带,胸前的褶皱,领口的花边,双颊的粉红。
      “怎么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裙角,“我看起来……怎么样?”
      “很美。”我说。
      我们在观众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比赛之前,宫家的双胞胎正向观众致意。当宫治看向我们的方向时挥了挥手,宫侑似乎是扬了扬眉毛,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
      佐耶子在捂着嘴,似乎压抑住了一声小小的尖叫。她满脸通红,不知是因为羞赧还是激动。
      我从来没有看过排球比赛。我从不知道宫家兄弟直到高中的这么多年来对排球的激情从何而来。我只是看那球上升,下落,上升,下落。偶尔周围的人鼓掌,偶尔他们欢呼。我听着他们的声音,亦不知道自己想要逃走的想法从何而来——也许是佐耶子靠得太近了,也许是场馆的空调坏了。但我的躯体是懒惰的。我坐在原地,我看着。
      然后一切结束了。我在注意到这一切之前,就已经被那对双胞胎夹在中间了。
      “不是说不感兴趣吗?”金色头发的那个凑近了笑,“还是来了啊?”
      “你让她不舒服了,阿侑。”银灰色头发的推开了宫侑的脸,“保持点距离。”
      他使力的时候自然没法退开去,于是被反作用力推得离我更近了。
      “我来陪朋友。”我说。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佐耶子的存在。方才的局促不安已经一扫而净。佐耶子对他们微笑。
      “您好。我是山田佐耶子。”
      宫侑随意打量了她两眼。
      “什么,是粉丝嘛。”
      宫治冲她点了点头:“你好。”
      宫侑搂过我的肩膀。
      “妈妈前几天抽奖抽到了一家服装店的优惠券,我和阿治这周六要去逛逛,你要一起来吗?”
      我无动于衷地看向体育馆外花坛里的白色郁金香。它似乎开得很好。
      “周六我要和佐耶子出去。”
      宫侑撇撇嘴。
      “那带上她好了。”他对此毫不在意。他转头看向佐耶子。
      “喂,山田,这周六你和她出去的时候,我和阿治也一块儿来。”
      他是在通知。佐耶子的眼睛一亮。
      “随时欢迎。”她回应时带着笑意。宫治皱了皱眉头,但没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啊,说起来。”宫侑又回头看向我,“来当经理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已经拒绝过了吧?”我声音里没有起伏,“我对排球不感兴趣。佐耶子比我适合得多。”
      听到自己的名字,佐耶子猛地抬起头。
      “我……我已经递交了申请。”她说话节奏很快,“国中的时候有一些经验,我相信我能胜任……”
      “是吗?”宫治接了话,“你是哪所中学的?”他们开始攀谈,而宫侑得以继续纠缠我。
      “随便来看看嘛~反正也没有社团,不是吗?”
      我看向佐耶子。她在对宫治微笑。
      “不用了。”我说。
      “就像小时候帮我和阿治练习一样,不会麻烦的啦。”
      如果院子里还有空间的话,我突然想,种几丛郁金香吧。
      “我不感兴趣。”
      在公交车站头我们和双胞胎告了别。我和佐耶子要复习下周的小测,接下来要去图书馆。双胞胎先行回了家。
      “你不该那么做。”在二人回家的路上宫治对宫侑这么说,“你不该那样约她出来。”
      “啊?你说什么呢。”宫侑不屑地扬起眉毛,“一切不是进展的很顺利吗?她也答应我们出来了。再说了,她该多出去走走。”
      “她不喜欢。”宫治说,“她喜欢待在院子里打理她的那些花花草草。而且她的那个朋友。”
      宫侑皱起眉头。
      “那个山本……山口……”
      “是山田。”宫治纠正他,“她是个麻烦。她喜欢你。”
      “拜托,你难道没见过粉丝吗?”
      “山田不是一般的粉丝。山田是她的朋友。而且看起来她重视山田远胜于我们。”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信任你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你要是让山田伤心,她会生气的。我可不想因为你被她迁怒。”
      “她才不会因为那个女孩子生气呢。她从来没有生气过。”
      “谁知道呢。”宫治低下头,“我总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你想得太多了啊。”宫侑望向远方。那里的夕阳,是她院落里山茶的颜色。
      那天晚上佐耶子第一次来了我家。她在晾衣架旁的石凳上坐着,看着我修剪竹子的枝条。
      “只有竹子是被围起来的呢。”她指出。白色的塑料板从竹子周围的土里伸出,我有好几次在上面绊过跤。
      “竹子的根长得太快。”
      “咔嚓”。我剪掉一根枯黄的茎。
      “不围起来加以控制的话,会影响其他植物。”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竹子被种在了最靠围墙的位置呢。”她继续说。
      “人们说这是庇佑。”我回应,“为了把邪恶之物挡在院门之外。”
      她笑了。
      “竹子和神明大人一样呢。”
      我走远了些,想再看看哪里的枝叶过密需要修建,却在塑料板上绊了个踉跄。佐耶子惊呼一声站了起来,但我并没有摔倒。我扶住了竹子。
      我松开手。弯曲的竹竿弹回了原本的位置。它总是断不了。
      绵软的关西腔在前门叫着我的名字。家里人说的是标准日语,那么这样叫着的只能是那对双胞胎中的一个。金色头发的那个率先冲进了院子里,灰色头发的在后面默默跟着。
      “怎么,你还在啊。”先进来的那个随意瞟了佐耶子一眼。后面跟着的冲她点头致意。
      我站在原地,等着对方阐明来意。
      “听我说啊,”金发的抱怨道,“本来和老师说好的是可以因为训练免掉小测的,谁知道年级主任那个秃头要横插一脚。刚刚收到的通知是比赛完了就要补考,我可一点都没学啊!”
      “不要把自己脑袋笨怪到忙于训练上。”另一个斜眼看向他的兄弟。
      “吵死了!阿治你不也是一样?”宫侑冲宫治嚷嚷道,然后看向我,“怎么样?你会帮我的对吧?”
      宫治没再发话,但他也看着我。我重新转向竹子。
      “佐耶子的成绩比我好。”我又剪下了一根枝条。佐耶子一脸茫然。
      “啊,如果我能帮到忙的话……”
      双胞胎同时看向她,于是她瞬间噤了声。沉默了一会儿,宫治先开了口。
      “那就拜托你了。”他说,“我们先去房间里等你。”
      宫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的兄弟拉走。佐耶子怯生生地走近我。
      “这样真的好吗?”她说,“你不去的话,他们会不高兴的吧。”
      “是吗?”我垂下眼睛,“我不这么觉得。”
      我修剪完竹子回到房中时,宫侑懒洋洋地靠在榻榻米上翻着漫画。宫治和佐耶子一同坐在书桌前,面前是翻开的国文习题。我的《万叶集》躺在一旁,翻开在我昨日停下的那页。关于天香具山的那页。
      宫侑从榻榻米上一个翻身坐起。“你来了。”他眯着眼对我笑。我走到宫治身旁伸出攥紧的手掌,然后放开。竹叶在书页上刷啦啦地散落。
      “你要的叶子。”我对宫治说。他将叶子一片一片捡起,叠好,夹在了那本书里。
      “借我一下。”他拿着《万叶集》抬头看我。我默许了,然后转向宫侑。
      他被我看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已经学完了!”他辩解似地说,“随便看看就记下来了,只有阿治那样的笨蛋……”
      “漫画书拿反了。”我平静地说。他瞪大了眼睛,慌忙将书又倒了过来。
      “真丢人啊,阿侑。”宫治回头看着我们。佐耶子正笑着。
      “宫侑同学从我进来开始就一直坐立不安呢。”她说。
      “在你进来之前也一样。”宫治道。
      “想到考试太紧张了完全静不下来啊!”宫侑涨红着脸。佐耶子的笑声不知何时停下了。我在榻榻米上坐下。
      “佐耶子确实很聪明吧。”我轻声说。
      宫侑不情不愿地嘟囔:“她辅导功课的确有一套。”
      宫治没有说话。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这句话针对的对象,侧过头去和佐耶子讨论国文题目。
      “我该多请她来几次。”
      “那是你的事。”
      沉默。宫治的笔尖沙沙响着。
      “我说啊,”侑的声音闷闷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去了,“你是真的不懂吗?”
      宫治的动笔声停下了。
      “我应该懂什么?”
      他抬头时带起了床头窗台上的风铃,它随着他的话语叮当作响。“你总是这样!”他的语速好快,关西腔的绵软蒸发如早晨山茶上的的露水,“从来对我们爱理不理的,明明是一起长大的,明明看出来我——”
      佐耶子打翻了墨水瓶。我站起身来。“我去厨房拿抹布。”
      宫侑抓住了我的手:“听我说完!”
      “阿侑。”宫治抬头,“别逼她。”
      佐耶子也站起:“我去拿抹布吧。”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让她去。”我微微抬头,宫侑在俯视我。自从小学以来他已经长得很高了,和院里的竹子一样。
      “让她去。不是让我别逼她吗。”
      “阿侑!”
      所有人都站着。我似乎起了这个头,于是我坐下了。
      “佐耶子去吧。”我说,“麻烦了。”
      宫侑先冲了出去。宫治跟了出去。佐耶子站在原地,像是被雨打湿的山茶。
      “我去拿抹布,”她终于说,“马上回来。”
      周六早上十点我给宫侑发了消息。他的名字在通讯列表里排得比宫治靠前。“佐耶子到了。”我说,“要出发吗?”
      他没有回。宫治三分钟后出现在家门口,宫侑踢着石子跟在后面。治递给了我一张书签。竹叶的脉络清晰可见。他把它夹在书里还给了我。
      “上次的赔礼。”
      我看了一会儿,把书放进包里。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
      宫侑哼了一声,佐耶子在摆弄衣角。宫治没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
      宫治和我走在前面,宫侑落后半步,佐耶子走在他身边搭话:“比赛很精彩”,“对步伐的控制相当巧妙”,“托球很精准”。宫侑的回复只有“嗯。”“对。”“好。”之类的单字,偶尔对一些夸赞看起来莫名其妙。“说起来金色和银灰的发色很配两位宫同学的气质呢,”佐耶子赞叹,“侑同学的张扬和锐气,治同学的沉稳务实,当时是怎么选的?”
      “什么?呃,我们猜拳分的。”
      他们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的朋友,”宫治说,“意图太明显了。”
      “她心是好的。”我说。宫治点点头。“确实。”
      是郁金香的季节。这里的绿化带上也种着几排,不过不是白色的。白色的更妥贴些。若是红的,我还是更喜欢山茶。
      今日佐耶子也身着红装,暗红色的露脐上衣,挂脖的布料扭缠着仿若绞首,长裤倒是白色的,却被身上的路旁的红色映出了几分暖意。宫侑似乎脚步终于轻快了起来,他的目光从街边招牌上掠过,最终在一家服装商城旁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喊,也不等招呼我们就钻了进去。他进了一楼的运动品牌店。“看这件!”
      颜色混杂的T恤,主色是红的,但细碎地掺杂些我的庭院里没见过的配色。宫治看着也饶有兴趣,他研究了一会儿。
      明明叫我们看的是他,这会儿宫侑却提出了些反对意见。“你不准买一样的。”他说,“这件是我先看上的。”
      “那我买这件。”
      宫治拎起来的那件是灰绿配色,似乎是一样的风格。
      “随你便,别和我买一样的就行。”
      宫侑在哼歌。宫治在他身边站定,回头看我们。
      “你们姑娘们不看看吗?”
      我摇头。佐耶子冲我笑笑:“我带你去看看吧。”
      这本来是佐耶子的主意,她说我“太朴素”,“应该多出去玩玩”。
      “庭院很美,”她说,“但看看不一样的,也许会喜欢上呢。”
      我是无所谓的,庭院或是外面。所以我跟她来了。她挽着我的手,用眼神示意我向一家女装店去。宫治陪着宫侑在柜台边排队。我跟着她去了。
      佐耶子的闲聊总是会转向同个话题。她永远无法掩饰自己对某件事物的喜爱。
      “凑近来看更明显了呢,”我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看着佐耶子在衣架间翻着,“兄弟的不同。”
      “是吗。”
      “球场上就是这样,宫侑同学对排球的热爱是那么耀眼,甚至有些刺人了——啊,这件怎么样?”
      一件嫩绿的裙子,好像竹条刚抽枝的颜色。
      “清新含蓄,很适合你。”她继续喋喋不休,“而且你看这里的收腰——和你的曲线多吻合!”
      “那我去试试吧。”
      从试衣间里出来的时候宫侑在外头等着,宫治在和佐耶子聊天。
      宫侑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宫治点头表示肯定,佐耶子笑了。那晚樱在我眼前一晃,一晃。
      “我就说适合你。”
      我低头看了看。
      “会弄脏,行动也不方便。”
      “可以在聚会的时候穿,”佐耶子坚持,“或者像今天一样出来的时候。”
      “买下吧,当是给我们凑单了。用优惠券要消费达标才行。”宫治对我说。
      于是我收下了那条裙子,继续跟着佐耶子在衣架间游荡。这次双胞胎也跟着,而我似乎在这儿,又似乎不在这儿。宫侑今天总不和我搭话,也不回应佐耶子。佐耶子的话头总是宫治在接。过了一会儿宫侑跺了跺脚,拎起的衣架子给他一下子放开,引得一排衣服哗啦直响。
      “无聊。”他说。我们都去看他。
      “要不要去吃饭?”佐耶子提议。快到中午了,些许饿意从我的胃部底端蔓延而上。宫侑这次回话了。
      “那就这么办吧,我和阿治刚好对附近一家饭馆感兴趣。”
      宫治吃饭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宫侑有时候也会眯眼,在和人说话的时候。宫治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能打扰他。他总是一口吃太多,腮帮子鼓起,像是饱满的花蕾。宫侑也吃,但他吃得更慌一些。某些植物的根吸水很快——他们长,拼了命地长。
      佐耶子吃得仔细。她的碗干干净净,她的衣服干干净净,她的脸干干净净。佐耶子总是干干净净的。就连在庭院里,她也沾不上土。
      佐耶子提起了排球的话题。宫侑抓住机会炫耀了一番。宫治在吃东西。风扇有些吵闹。不知是谁先提的祭典。宫侑在把钱包当球抛接。
      “今年也一起去吧?”宫侑说,“山田也来。”
      她受宠若惊。她的眉毛和唇角一同扬起。“我很乐意。”
      于是她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隔天放学的时候我撞见佐耶子在储物柜边游荡。我默不作声地在门口的水龙头旁蹲下,清水冲刷着我指甲缝里的泥。学校的园丁教了我些养郁金香的技巧。
      她看见我了,但她没有马上上前。她收住脚步,原地踏了两步,然后走了过来。
      “宫同学喜欢金平糖吗?”她问。
      “你说宫侑还是宫治?”我问,“宫侑吃的,宫治不要。”
      她有些诧异:“我以为你分不出他们。”
      “不管吃不吃金平糖,他们都一样。”
      她看起来若有所思,明显是在做某种徒劳的尝试。那悲戚感又涌上心头,我却没说什么。
      “他们在训练。”我说,“你在这里。”
      她有些不好意思。
      “经理的事情还有些手续要过,但基本已经敲定了。”她说,“教练说明天上岗。金平糖是亲戚家结婚送的,弟弟之前要,不小心要多了。本来想今天下午找你的时候分你点。”
      “谢谢。”
      我接过了她手里的纸包。水珠打湿了点,包装上的褐色深深浅浅。
      “那个……今天,还能去庭院里吗?”
      她花了好久才说出这句话。我点头。
      “不知为何……总觉得在庭院里整个人都被净化了。”她笑着,却皱眉,似乎这种承认是个需要害臊的行为。
      “庭院不净化任何人。”我说,“是佐耶子自己心里的神明,通过竹子降临了呀。”
      她迟疑着点头,却又马上摇头。
      “我不信教呀?”
      我不回答。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我只说:“不论什么时候,想来了,就来庭院里吧。”
      她的眉头终于舒展。
      “谢谢。”她说。
      她那天来得很迟。她进院子时,我已经扫完残枝,清了杂草,浇完水,在矮凳上休息一会儿了。
      “总觉得你除了这里什么也不在乎。”她环顾四周,轻声说道,“偶尔会觉得好羡慕。”
      “是吗。”
      她垂下眼睛。
      “又来了。这样不置可否的回答。”她说。
      “你更宁愿听见我反驳或者赞同吗?”我问。
      她手足无措,捏了捏裙角。
      “我不知道……我只是期待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关于你怎么想的。”
      “我对此没有想法。”我告诉她,“佐耶子很羡慕,是因为佐耶子是佐耶子啊。”
      “那你呢?”她问,“你是谁?”
      我低头。我的脚尖轻轻拨着石子。
      “我也只是我而已。”我说,“我是你看到的一切。”
      “没别的了?”
      “没有。”
      她长吐出一口气。
      “更难懂了。”
      “是呢。”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次的回答更明确了。”
      “这样?我没注意。”
      “一定是有原因的。”她坚持,“说明我的话让你更认同了。”
      “也许吧。”我说,“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想和你更亲密一点。”她回答,“想更了解你。”
      “是佐耶子心里的神明大人告诉你要这么做的吗?”
      她愣了一愣。
      “应该……是吧。”
      回过神来她又问:“那你的庭院呢?这也是某种给神明的祭品吗?”
      一只鸟从竹子顶端掠过,于是竹叶沙沙地响。
      “我心里没有神明。”
      祭典的那天佐耶子穿了牵牛纹的紫色浴衣。我一直以为她穿樱花纹的好看些,但对这种事佐耶子比我更清楚。她给我选了淡蓝水仙纹。头发也是她负责绾的。佐耶子的手巧,在发丝间穿过,轻柔得和水一般。
      宫家兄弟和我们约在长街入口。照顾佐耶子的人自然是宫治。宫侑和个孩子一样拉我去捞金鱼,说是要比谁捞得多,输了却又要赌气。这回他倒是赢了,又非要给我做示范。宫治早习惯了他这脾性,倒是佐耶子一脸好奇地想要加入。见来了别人他又更起劲,此时宫治拉拉我的衣角。
      “到那边树下去吧,那里人少。”
      我同意了,倒也不是因为安静之类的原因。我同意只是因为金鱼摊的灯光太过刺眼。他牵着我的衣袖往树下走。这里一切都是暗的,只有月亮,和宫治浅灰的头发。
      “之前的书签,看你用起来了。”他说。
      “嗯。很好用。”
      我们沉默了一小会儿。
      “最近又学了新手艺,想让你第一个尝。”
      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饭团。还冒着层热气,在月光下晕开白色。我尝了口。
      “很好吃。馅料是用我妈妈上次给你的萝卜腌的吧。”
      “对。伯母种的萝卜汁水多。”
      “家里还有,要是还要,就和我说。”
      “想要的不是萝卜。”
      他正盯着我,好像我就该明白他的意思。我不确定我该如何回复,只是“哦”了一声。他却把这当作某种默许。
      “我可以……吻你吗?”
      我点头。也许是因为他正面对着街道,而街上的灯火映在他的眼里,把我晃晕了。总而言之我点了头。宫治爱我吗?我不知道。爱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过于宏大的词,于是我始终保有着对它的敬畏之心。然而他若不爱我,又如何能十年如一日地守着我和我的庭院呢?那么眼前这个青年的模样渐渐比原来更加高大起来。但这爱又建立在什么之上呢?与目睹佐耶子在窗上倒影时相同的悲戚再度涌上我的心头。
      我大概,是不会爱上他的。然而他的嘴唇已经吻上来了,柔柔软软地贴着我的。他细细抿着我的唇,似乎那是天底下第一的美味。
      “扑”地一声,宫侑手里装着金鱼的塑料袋落到了草地上。宫治停下了一瞬。佐耶子追上来了。她的木屐哒哒地响着。她的步伐一向轻快,此时却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下。
      宫侑很久没来庭院了。在学校里遇见也不打招呼——偶尔看见他和佐耶子一起,也只是瞟我一眼便仰起头离开。那时佐耶子看向我的眼神里总会有些许歉疚,但她也不向我来,而是加快脚步跟上宫侑——她是会来庭院的。
      “他会没事的。”宫治在我身边给山茶浇水,他们兄弟在那之后打了一架——不是为我,是因为佐耶子。
      佐耶子和宫侑交往了。
      某天训练结束后的事。我和宫治都不知道全貌。宫治只知道他看见和宫侑接吻的佐耶子在哭。她没有松开,眼泪却骨碌碌直往下流。那天她来庭院时犹犹豫豫的。
      “没什么要问我吗?”她问,“我以为治君已经和你说了。”
      “他和我说了你和阿侑交往的事。”我说,“他说你在哭。”
      “你说得这好像理所当然一样,好像热恋中的女孩就应该哭泣。”她说。
      “不,我只是接受了佐耶子会哭泣这样的想法。”
      她顿了一顿。
      “要不是认识你,我会觉得你太刻薄了。”
      她眉间的褶皱又深了一层。
      “会觉得我可悲吗?”
      佐耶子是决不允许自己变得可悲的。她聪明,美丽,又怎么会可悲呢?可悲的本应该是我啊,这个放弃神明的我。佐耶子不相信自己心中有神明存在,但以她表现出的样子看来,她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神明。也许不是辉夜姬,不是年神一类远古的传说里提起的的神明,他们是更新鲜的一些东西。
      母亲要我替宫家兄弟带饭。他们父母正出差。刚进体育馆便听见宫侑说话:“所以说你这样很烦,我自己能把握好训练的度的。”
      佐耶子嘴巴一张一合,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只是觉得如果休息够了,养好病,训练的效果会更好。”
      宫侑转过脸去,满脸通红。宫治笑他。
      “你其实早被说服了吧,碍着面子一直不肯让步。”
      “阿侑,阿治。”我叫。他们骤然转向我。周围有几个人貌似在窃窃私语,但我听不真切。宫治先动了,然后是佐耶子,最后才是宫侑。
      “我来送饭。”
      “你也劝劝阿侑吧,”佐耶子拉着我的手,“感冒了非要训练。”
      我抬头望他,宫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就跟我回去吧。”我说。
      “哈?”宫侑还没说完,宫治拍了一下他的背。
      “行了,感冒了托球不准还要丢人现眼。”
      “才不会!”
      佐耶子拉拉宫侑的衣角,他竟安静下来了,像是玩具给上了发条。
      “一起走吧。”我说。
      佐耶子来庭院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我清扫着院里的落叶。
      “也许我不该答应交往。”她突然这么说。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宫治恰巧从外头进来了。
      “山田同学。”他叫了一声权当招呼,然后走到我身边,在我常坐的矮凳边放下一个袋子。
      “今天是鲑鱼卵。”他对我说。
      佐耶子微微低头。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佐耶子离开后,宫治走到山茶旁边。他的手指抚过已然泛黄的叶片。
      “一朵都不剩了。”
      “来年还会再长的。”
      “不需要施肥吗?”
      “不用。太多会烧根。”
      他点点头。
      “那丹桂呢?”他指着角落里的树丛。一眼看去是看不到多少花的,但它很香。
      “也要少浇水,不施肥。这样花期才长一些。”
      “它被放在角落呢。”
      “阴凉一些,长得好。”
      “像你。”宫治突然说。于是我再度窥见了某种徒劳的一角。
      “如何像呢。”
      “你们都喜欢在角落默默长着。”此时他已不再关注花儿。他向我靠近,手指穿过我的指缝。
      “今天庭院无事。”他这样宣布,“有别的生命需要你照顾。”
      我从不关心我照顾的是什么。
      山茶也好,竹子也好,庭院只不过是我的一部分,而浇水更像某种肌肉记忆。我告诉佐耶子她心里的神明在指引她,但我向来认为这世上是没有什么神明的。有的只是一遍遍重复的,浇水这一行为。我照顾植物,因为这最轻松。植物从不要求什么理解,养得好,便活着,养不好,就死了。
      宫治又在期待什么呢?他也是坚信神明存在的那种类型。宫侑比他更甚。我看着他褐色的眼睛,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像被风吹走的山茶花瓣一样从我指缝间流去。他另一只手抚摸我的鬓角,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下,然后扶着我的下巴。
      “可以吗?”他问。
      他总是喜欢亲吻。我从不觉得两片皮肤的触碰能带来任何快感,但既然他要,我便会给。这并不会占据我太多时间,只是这样轻轻一碰——
      他的手继续往下,从我肋间往后,搂住我的腰。我侧过脸避开了他的嘴唇。
      他收回了手。安静地看着我。
      “等你准备好了。”他终于说。
      他的手握住我的,迟迟不肯放开。
      我的目光转到了饭团上。
      “一起吃吧。”我说。
      “你更喜欢昆布味的。”宫治如此宣布。我从未说过自己喜欢的饭团口味。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吃昆布味的速度,”他说,“比吃其他味要快一些。”
      我思考了一瞬。
      “也许我是因为不喜欢,却要吃,所以吃得快些,长痛不如短痛呢。”
      宫治伸向我嘴角的手顿了一顿。
      “第一次听你这样反驳人。”
      “我也是第一次和你交往。”
      他收回了手,但坐得近了些。我抬起头:
      “要下雨了。”
      “我们去廊檐下坐着吧。”他说。我站起身来跟他走。
      雨果真下起来了。竹叶往下一点,一点地。聚起的水滴从尖端滑落。竹子顶倔强了,竹叶却晓得点头。远一点的地方,丹桂树下一片朱红,又打湿了,晕着层黯淡的绿色。现在宫治也很安静。雨滴下来,噼啪,噼啪。
      门口一阵骚动。我转回头看。宫侑踉跄着从里屋跑出来。他浑身湿透,看见我,又撇过头去,但勉勉强强在我另一侧坐下了。
      “我没带家里钥匙。”
      宫治拿着串钥匙在空中晃。
      “给你。现在你可以走了。”
      “让我留一会儿都不行了吗?!”
      他几乎跳起来,嚷嚷着,又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下去的时候廊上木地板沉闷地一响。宫治一声嗤笑。
      “可别把木板压折了。”他说。
      宫侑没搭话。他坐得远远的。分明是自己想留下来,如今又这样把自己孤立。恍惚间庭院里的雨又变成了某种硕大的形象,水珠倒流着往上升——宫侑是为庭院而来的。
      这样的想法在他再次发言的时候被砸碎,而我也变为那般教人哀伤的人了。我只好再次教自己警醒:我并非穿白衣的神明。
      “饭团,给我一个。”
      宫治还想说些什么,我却已经把剩下的饭团递过去了。他哼了一声没有反对。宫侑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想咬断竹竿。
      “太咸。”
      “好心给你,你还嫌弃。”
      宫治总在回应着他,宫侑总能指望得上他的回应。就像我知道竹子会长,山茶会落一样。
      山茶是会落的。
      今天宫治来时带的饭团散了一半。他红着脸道歉,说是加水加少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把米饭聚拢拨到嘴里。他愣了片刻突然笑笑,伸手把我拉近了些。
      “你不在乎这个。”他说。
      “我不在乎。”我予以肯定。于是他的唇又凑上来了。
      他们都很爱亲吻。
      宫治闯入时宫侑正喘息着整理衣衫,暴怒中他的拳头比他的嘴先进行了回应。宫侑没有反抗只是一昧地躲。你怎么敢!迟来的话语终于闯出牙关,你知道她分不清!你怎么敢!
      分不清不是才能说明什么吗?宫侑边躲边反驳。而我站到了灰发的宫侑身前,于是宫治瞪大的眼睛里装了另一种东西。他愣住了,嘴巴张着,好像又不是要说话。
      “都一样。”我说,“阿侑或是阿治,会或者不会做饭团,哪个都一样。”
      宫侑的嘴也张开了。冬已至,他嘴里晕出些湿冷的白气,但他的双颊仍是热的。他们的双颊都是热的,向来比我热,此时呼出的气息也同样结成水珠。他们又如何不同呢?
      那佐耶子呢?宫治问。山茶已经开始长出新花了,佐耶子呢?宫侑的脸红得像山茶。
      宫治也不来庭院了。佐耶子许久不见面,只有宫侑一天天来。
      “你真让人想不通。”他告诉我。我告诉他我从最开始就什么也没隐瞒。
      “我知道。”他踢着地上的石子。一粒撞在山茶树上,“但是你明明认出来了,却什么也不说。”
      他有些气馁地蹲下去,戳了戳竹子的根部。
      “我说,我和阿治,真的一样吗?”
      “看上去是一样的。”
      我在给丹桂浇水。
      “都是一棵树上开的花。”
      “这样。”
      宫侑大约是放弃了尝试,转而帮我拎起水桶。今日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好久没下雨了,天上却也看不到多少星星。
      “也许。”我闭上眼,那饱满的山茶的花苞又出现在眼前,“也许阿治比你更懂得活。”
      “老妈叫你回去。”
      宫治站在廊内叫他。宫治就是不肯走进庭院。
      “……说吃晚饭了。”
      “下次。”
      在宫治即将离开时,他突然对我说,“下次,我们讲清楚。”
      下次又是何时?那自是宫治自己知道。他却不愿意给我任何暗示,那么我便也不好去猜。如今他连与我说一句话都艰难,但他是早就知道我分不清的。他是企图我将这段关系放在最神圣的地位去维护,就像他的兄弟把对排球的爱一样,就像他自己对生命的充盈一般。他们虔信这神明。
      但是只要简单地闭上眼,神明就消失了。这样的神于我毫无意义,还不如给山茶浇的水切实。他们离开后我独自在院子里扫着落叶与枯枝。父母今日都有工作要忙。里屋敞开,屋内空无一人。
      第二日在学校里又遇见佐耶子了。自从她当了排球部的经理,我们在一块儿的时间少了不少。昨夜我刚回屋就落了雨,现今还在滴答下着。
      我们默契地不去说宫侑的事。她憔悴了不少,那日晚樱之上的容颜如今雪一般地白,白得发亮。
      “我买了郁金香。”我说,“白色的。来院子里看看吧。”
      她答应的时候天正转晴,那微笑像个苍白的幽灵,提醒着我早已凋谢的晚樱的模样。于是这样的认知哐当地砸了下来——佐耶子也是会凋零的啊。
      却是正因如此,她才更美了。更何况她惨白脸庞之上那双眼睛居然还放着光。佐耶子的皮肤之下大约是烧着一团火的,这腾腾的热气会灼伤晚樱的花瓣,溅出的火星会燎着院里的竹竿,她自己也因这火焰不住地发着抖——她今日又穿着红衣,袖口的蕾丝是白色。
      “看见竹子还在,莫名有种安心感。”她说。此时她走到那些塑料板中间去。我没有跟上。
      “你病了。”我说,“该回去休息。”
      她呵出一团热气。
      “一点低烧,没关系的。”她眼睛里发着亮,“总觉得从来没比现在更清醒过。”
      这是生病带来的错觉,我悲哀地想。但是我又明白些什么呢。
      我又明白佐耶子些什么呢。
      “你也没有拒绝呢。”佐耶子轻声说。我摇头。
      “从最开始就明白的,阿侑的交往请求意味着什么。”她说。佐耶子舒了一口热气。她还在发抖。我等她说完。
      “但是为什么是这样呢?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落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它化在佐耶子的手背上,却在我的围巾上落得稳稳当当。
      “你怨我吗?”我问。她摇头。
      “事到如今我又能怨谁呢。”
      门外传来骚动。是宫家兄弟来了。
      “会好好说明白……”宫侑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佐耶子时却怔愣住。佐耶子朝宫侑走去,发烧而衰弱的她脚抬得不够高。她开口,疲惫的声音突然转成惊叫。下一秒我只看见佐耶子躺在那里,脚朝着围着竹子的塑料板,头磕在一块大石头上,血渍横在泥间,却还在蔓延着,像是把泥土燎着了一般。此刻宫侑的脸又白得像我还未下种的的郁金香了。他疯狂地往前扑,却只抓住了她袖子上的白色蕾丝。我的脑袋里随着佐耶子坠地“轰”地响了一下,下意识去抓口袋里的手机。但是已经迟了。宫侑紧抱着她不放。我的眼睛被宫治蒙上了。
      佐耶子死了。
      我没有去参加佐耶子的葬礼。只有宫侑去了。宫治执拗地待在庭院里。“你在伤心,你只是不说。”他愿意这么想,我便随他去了。我们并肩站在挖去的竹子前头,我埋着郁金香的种子。根系果真没有蔓延,但扎得深,分支细毛缠作一团,我不知挖干净了没。
      山茶也砍掉,改种些其他的什么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神明降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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