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仙》吃掉小甜饼

2、华胥山 摆脱道士纠

　　眼见着脚步声已至门外，尘不染头疼：刚甩掉一波追兵，又撞上另一波，身旁的“陆徽”也不知是真是假。他目光疾扫，狭小的客房内，除了一张床榻、一方书桌、一个壁橱，再无甚藏身之地。无奈，尘不染只得捏了个障眼法诀往“陆徽”身上丢去。此乃粗浅幻形之术，瞒过寻常修士尚可，若遇灵觉敏锐或精通破妄法眼之人，恐难遮掩其下微弱的灵力痕迹。
　　消耗的灵力比预期中大。尘不染心中暗叹，这具分身终究力有不逮，连个简单的障眼法都施展地如此滞涩。
　　这边尘不染刚施完法，门外便响起阵阵敲门声。
　　“这位仙君，小的深夜叨扰，给您请个不是了。但夜里来了这些位道长，说是前来捉拿妖邪，烦请您开个门，配合一下！”是那掌柜的声音。
　　“与那邪道商量什么！”是个清亮倨傲的少年音色。尘不染恰巧此时开门，打头见着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一副要把门撞开的架势，已蓄满了力，看门一下被打开显然吃了一惊，险些没站住脚。
　　“邪魔妖……”话没说完，那青年抬头对上尘不染平静的双眸，上下打量两眼，开门这人眉目柔和清秀，满头青丝拢起，端的一副清雅修士模样，哪是他们一路追着的“陆徽”？
　　那高大青年背后忽的闪出一个瘦长身形、持了把折扇的人，此人摇了摇扇子，狡黠地眨眨眼，道：“大师兄切勿掉以轻心，那妖道伎俩颇多，别是蛊惑了这位道友窝藏在这屋内，须得仔细盘查一番！”话音刚落，众修士连声附和，便要进屋搜查。
　　修士们鱼贯而入，大师兄虽面上有些挂不住，但搜查起来毫不含糊，目光如炬地扫过屋中每个角落。那摇扇的修士目光在尘不染脸上逡巡片刻，随即落在了那张略显凌乱的床榻上——那是方才陆徽被按倒的痕迹。
　　“哦？道友独自一人，这床铺……”他似笑非笑，扇尖虚指床榻。
　　尘不染淡淡一笑，眼底却有寒光一闪而过：“今夜不知怎的难以入眠，在床上调息片刻，许是动作大了点。”
　　不过那人显然没有相信，往床前凑去。尘不染一把将他拦下，眼睛微眯：“这样侵犯私人物品，不好吧？”语气虽平淡，却能从中感受到压迫感。
　　那修士也不让，逼问道：“你若心中无鬼，又怎会反对如此搜查？让我们查明白了，也是为了你自己的清白！”
　　尘不染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也不再拦着，任他搜查。
　　修士见状，喜上眉梢，直用扇子将被褥挑起——
　　被褥下只有几件揉作一团的衣物，再无其他。
　　修士瞪大双眼，双手在床上反复摸索，用扇子挑起衣物，甚至尝试注入一丝灵力探查，却没发现任何异样，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此时大师兄和其他人也已搜查完毕，均是一无所获。一伙人顿时有些尴尬，还是那带头的大师兄先开口：“叨扰仙君了，如此一来，仙君确实与我们要抓的妖道无甚联系，是我们冒进了，给您陪个不是。”随后一作揖，再抬头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摇扇人则是一脸气愤，脸上尽是怀疑之色，目光不死心地再次审视尘不染和整个房间，被大师兄强行拉走，和众人一同退下。
　　房门再度掩上，尘不染这才放下心来，一挥手，那几件衣物便一下化作他们苦苦搜寻的“陆徽”。
　　此时他也不挣扎了，警惕地问道：“你到底是谁？刚刚那些人来，为何又替我遮掩？”
　　尘不染不答，手指按在“陆徽”的手腕上探他的灵脉。脉搏微弱，证明他起码是个活人。而灵力……尘不染面色微变。他几乎感觉不到“陆徽”的灵力。这要么是灵力尽失，要么……便是深不可测。他依稀记得当年他把陆徽捡回来的时候，他虽遍体鳞伤，但灵力相当强劲，因此才捡回一条命，成为熊熊大火之后的唯一幸存者。尘不染当时还感慨这孩子天分高，若不是从了军，应该是个得道修仙的命。
　　依刚刚交手的情况来看，八成是灵力尽失了。
　　尘不染松了手，问他道：“你真是陆徽？陆徽羽？”
　　“陆徽”一下愣住，怔怔地问：“你……怎么连我的字都知道？”
　　尘不染手指微微蜷缩，“你当真是陆徽本人？”
　　他应道：“自然。应国陆家，陆徽陆徽羽。”随后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应国三百年前便被旬国灭了，世上再无应国。
　　陆徽抬头，反问，“我已如实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也该回答我，你究竟是谁了吧？”
　　尘不染道：“看你反应许是真的把我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语音微顿，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悄然滑过眼底，接着道，“华胥山，半仙阁，尘不染。”
　　短短九个字，如骤雨敲打在陆徽心上。
　　沉默良久，最终他回答——
　　“我记不清了。”
　　房间内气氛一时沉重。一人试图在记忆中抓住一点点蛛丝马迹，另一人则沉浸在自己都未觉察的失落中。
　　尘不染心中泛起一丝涩然。那些缱绻过往，于人类而言，竟也可这般轻易地拋至脑后？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陆徽。他说：“你放开我。今日相救之恩改日定当相报。但以我现在的状态，留在这只会徒增负担，那些青城派的人肯定没有走远，我独自去华胥山脚避避风头便好。”
　　尘不染道：“华胥山虽为仙山，山腰之上见不到半点邪物，但山脚却盘踞着一众妖邪，你这幅样子，如何自保？”
　　陆徽轻笑一声：“这我自然知道。若是没法自保，我三百年前就死透了。反倒是你……究竟为何这样百般护着我？就因为你口中所谓的旧交情？”
　　尘不染不语。眼前人与旧时那个青年渐渐重合，他不想接受自己被遗忘这个事实。
　　“我可以放开你，但要求是，我和你一起行动。我正巧要回华胥山一趟，不如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看陆徽不做声，尘不染就当他应了，甩手解了禁制。陆徽倒也没什么动作。二人无话，各怀心事，如此捱到了早晨。
　　鸡鸣破晓，他们便准备启程。尘不染还了掌柜钥匙，绕到客栈后的树林中与翻窗而出的陆徽会合。
　　这镇子虽已在华胥山脚边，但距离真正进入华胥山还有些脚程。陆徽一路上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尘不染身后，他的步伐很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两人之间气氛僵硬，紧赶慢赶，终于在正午前进入了华胥山山界。
　　灼眼的阳光被浓密的参天古木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空气骤然变得湿润清冽，带着深山草木特有的芬芳。
　　尘不染对这里的环境最是熟悉。他本无意回山，只是接连遭遇几伙道士灵修扫荡妖邪，又竟与分别几百年、身上疑点重重的陆徽重逢，世间恐有大事发生，自己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一具神土分身，力量不足本体十分之一，还是取回本体更为保险。他熟练地在密林中寻得一条小道，正弯腰查看路径时，察觉身后气息有极其短暂的气息波动，转瞬间又恢复平静，再回头人已无踪。
　　他连忙施了个探测法术，却依旧没有发现陆徽的踪影。分身灵觉受限，覆盖范围和精度远不如本体，这术法又依赖灵力来定位目标，如何在这偌大的山林里找到一个灵力全无的人？
　　搜寻无果，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先独自上山去回力量更充足的本体再去找陆徽。打定主意后，尘不染便毫不迟疑地飞身而起，凌空踏在树木枝头，直奔半山腰去。尽可能快地解开所有路障结界，一座悄然屹立于山崖之上的楼阁映入眼帘，楼前石碑赫然刻着“半仙阁”三字。
　　尘不染快步走入楼内，径直往顶楼走去。这顶楼阁子昏暗，正当中有个盘坐的人影，数条帷幔从屋顶垂下，叫人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尘不染果断掀开那些帷幔，那人便一下子展现在他面前——一模一样的面孔、身形……那是另一个，身着白衣的“尘不染”。
　　他闭目凝神，汇集全身百骸的灵力，随后竟是慢慢消散，化作点点金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般，融进端坐的“尘不染”皮肤之下。
　　分身消散，本体复苏。
　　尘不染睁眼，意识已回到本体。他叹息一声，千年前他在自己身上下了一道封印，封住一半力量，自囚于华胥山上，从此使用分身在人间行走。如今，封印虽在，但效力已大大减弱，是以本体可以使用剩余的一半力量，总比分身强上一些。
　　虽然灵力仅剩一半，但仍旧充沛，仿佛抽不干用不完一般，尘不染用神识探查一番，很快就发现山脚一处异常的力量波动。那不是正常的灵力波动，其中混杂了许多不同来源的力量。
　　虽然不能确定陆徽是否就在此处，但这异常也需要留意。尘不染意念微动，身形奇异地扭曲变化，一下汇入脚下土地，转瞬间便在异变处破土而出。
　　尘土飞扬，与肆虐的灵气流相撞。尘不染透过扬尘，隐约窥见一抹刺眼的红色。
　　气流平息，尘不染看清了异常灵力的源头。
　　是黑衣残破、额头出浮现血红咒印的陆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