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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慧公子巧戏亡命徒 ...

  •   吴漾双手被束,用一条粗麻绳拴连上装满赃物的板车,狼狈地被几个山匪夹在中间推搡着走。

      “带这小子忒麻烦,咱们光带着钱财走还不行吗?带这累赘作甚,不如一刀——”拉车的喽啰嘟囔抱怨,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晃得吴漾眯了眯眼。

      “蠢货!”说话的人很眼熟,赫然是那寺庙里的大和尚,此时凶相毕露,哪还有方才装出来的慈悲为怀。“没听他说他是徐万金的儿子吗?好好的庙宇遭毁了,香火钱都没拿出来!我们怎么和寨主交代?况且不还得找新的营生?这不都要钱吗?”

      当时正是这贼和尚破门进来,他本来是来想掳走歇在后厢房的两个女香客。却碰见吴漾在房中站着,当即红了眼要拔刀杀人灭口,却听这小子大喊:

      “别杀我!我是江宁县丝绸商徐氏的儿子!我们……我们家可以拿钱来赎我!”

      财帛最动人心,贼人半空中的刀硬生生止下,打量起眼前这个“首富徐氏之子”。见他虽穿得简单,衣服料子却是锦罗绸缎,加上那身一看就是金樽玉盏养出来的细皮嫩肉,登时信了八九成。

      眼看外面已杀声大作,贼和尚也顾不上什么女人了,当即拿刀抵在他后腰,强迫吴漾和他从后院一处隐蔽小门出去。逼拽着他往深山里又跑了好一段距离,才将他双手绑住,与几个接应的碰头将人绑走,准备狠狠敲徐家一笔赎金。

      几个贼人又骂起官府,同时也纳闷他们的贼庙宇如何被识破的?要知道为了掩人耳目,这群色中恶鬼都看着女香客眼泛绿光了,硬是强忍着没下手。

      吴漾故意磨蹭着拖在后面走,庆幸没说自己没实话实说,否则按这伙贼人痛恨官府的程度,恐怕不要赎金也要剁了他出气。

      想到那两个女人,大和尚又来了心火,回头狠狠踹了吴漾一脚,喝骂道:“搅屎棍一个,坏老子好事,还不快走!”

      吴漾猝不及防捱了一脚,霎时就被那股蛮力掀翻地,又因被绑着手,连用手支一下卸力都做不到。整个人狠狠磕在黄土地上,“咳咳”着吃了一嘴沙土。脸上火辣辣一片灼烫。额头、脸颊、下巴上都破皮流血,滴滴答答濡湿一小片土地。

      他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罪?这一脚给吴漾踹得头昏脑胀耳鸣,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起来,只剩浑身疼的鲜明。捱踹那一处更疼得像火烧,好险这一脚没踹到要害处,否则真一下要了他半条命了。

      大和尚还在厉声喝骂:“少他娘的装死,赶紧给老子爬起来赶路!”

      吴漾勉强把因疼痛而无意识沁出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吐出一口混了血的泥沙,咽下满口腥气,挣扎着要站起来,不肯在这群贼人面前露怯。怎奈何身上疼得发颤,一个不稳,又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几个贼人见了他这副窘迫样子,登时哈哈大笑起来,贼和尚开口嘲讽道:“瞧瞧这脓包怂蛋,和个娘们儿一样一推就倒,丢我们汉子的脸!”

      拉车的喽啰趁机吹捧贼和尚道:“这世间有几个汉子能和咱们三当家一般勇猛?真要论起来,我只认咱三当家是好汉!”

      这波马屁拍得贼和尚心里舒坦极了,不禁洋洋自得起来:“那是,老子当年在其他地方打家劫舍,杀过的人比吃过的饭都多哩!江湖上谁不称俺一句好汉哥哥,活得好不快活。”

      几个小喽啰吹捧之际,其中一人獐头鼠目,眼睛滴溜溜转到了吴漾身上。看他还晕着,眸中暗光微动,随即对着贼和尚道:

      “哥哥,你看那小子身上穿得缎子,一身下来都要好多钱!他连哥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凭什么比哥哥穿得好?不就是托生了个好爹,会吃嚼我们老百姓的血肉吗?!”

      贼和尚顺着他眼神望去,看看吴漾那身锦袍,再看看自己身上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粗布烂衣,听了这话心里也开始不是滋味。特别是看到吴漾身上丝绸衣服跌破,一时间又觉得心疼。

      他当即几步走上前去,要扯了吴漾的衣服:“你个小白脸凭什么穿得这么好?白白糟蹋这好物!”

      那说话的喽啰赶忙上去,谄笑道:“这等事岂劳烦哥亲自动手,小的替您扯了。”

      说话间他便来扯吴漾身上的道袍,吴漾为了活命,也只能任由着他扒自己衣服,忍着不适那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谁知这贼磨蹭半天,直往他身上乱蹭。吴漾只觉得这人手忒笨,老半天没解开这身袍子,全然不懂这厮粗重的呼吸和脸上的淫邪之色。

      正当吴漾觉得煎熬万分,还好那贼人等不及,粗暴拉开那喽啰,嫌恶骂道:“磨磨唧唧的,一点小事也做不好!”

      吴漾松了口气,任由贼人将衣服扯了,喜滋滋披到自己身上,又瞄着吴漾的衬衣也是白绸做的,便一并给扒了。随手将自己的那身破烂僧袍施舍般丢给吴漾,上面的臭味差点把吴漾熏晕。

      “哥啊,为啥还要给这小子衣服穿?这不浪费了吗?”

      说话的喽啰面露不甘地看着吴漾艰难但迅速地把衣服穿上,恨得脸都差点挂不住。那贼人正欣赏着这身好衣服,头也不抬道:“他又不是娘们,光着身子也是膈应老子。”

      那喽啰讪讪没话说,直拿那双贼鼠眼睨着吴漾,直把人看得一身恶寒。

      一群恶鬼,吴漾暗自思忖。断然不能跟着这群人进了他们的贼窝,否则以这伙人的凶残程度,即便是真的给了赎金也不会留吴漾活口。当务之急得趁着他们现在人少想办法跑了。要真进了寨子,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在刚刚那一闹让吴漾缓了一会儿,虽然这会身上还是疼得厉害,好歹能走了。而那伙贼人也认定了吴漾是个翻不起浪花的废人,一时竟松懈了对他的看管。自顾自走在了前面说话,又是痛骂官府又是心疼寺庙的好营生。

      吴漾不语,面色凝重,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跑了才好。

      没想到,片刻间,方才还晴朗朗的天突然间刮起大风。一时间深林中风沙大作,吹得几个人都睁不开眼。

      贼和尚骂道:“要死的妖风!呸呸!”吃了一嘴沙子。

      飞沙走石间,猛然听吴漾大喊一声,吓得几个人都是一抖。还不等贼人骂,便听吴漾声音颤抖,结巴道:

      “大……大大哥,我们这一行一共几个人啊……”

      贼和尚一愣,这小子一路都不吭声,谁知一开口就问了个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问题,紧接着又听这小子声音里竟然带了哭声:

      “大哥!我记得我们不是五个人吗?怎么我刚数了……多了!多了一个人呐!”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炸雷,这风来的古怪,又吹得人迷眼看不清,一时都拔刀乱挥,瞬间乱作一团喊起来:

      “谁!给老子滚出来!”

      “我说怎么感觉被什么东西跟着……”

      “啊!我被什么东西伤了!有鬼!有鬼啊!”

      ……

      须臾风渐渐小了,贼人将眼中沙子抹掉,赶紧数起人来,眼神一个个略过其他山匪熟悉的脸,直到猛一个落空,才反应过来:吴漾不见了!

      地上空留一段割断的绳。

      “娘的!这杀千刀的跑了!”意识到上当受骗,山匪红了眼,当即举刀要追。只是还没等他弄清楚吴漾从哪跑了,却在目光触及路中间的那一刹瞪大了双眼——

      吴漾拼命地往山下跑,命悬一线之际,身上的疼痛都麻木起来,耳边只有风声与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心肺都似炸裂一般剧痛,喉头猩凉一片。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只差一点便要断裂。

      可是他清楚不能停,停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死,何况被他戏耍的山匪肯定恨得要抓他扒皮抽筋。

      在那喽啰爬在他身上摸东摸西时,吴漾也同样悄无声息地从他腰间顺走了他的小刀,趁着换衣服的功夫藏在袖中。

      后来见他们放松了警惕不再看他,便默默在后面将绳子从下磨松。原本想着趁这些人午间困乏之际借口方便逃跑,赌上浑身性命博一条生路,总比浑浑噩噩等死强。

      哪知还不等他敲定好计划,一场风沙突然吹起,吴漾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他平时就爱看那些志怪小说,知道人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下容易慌,当即毫不犹豫装神弄鬼唬弄起来。趁着山贼自己慌乱扯断绳子,从一早就留意的路边覆着灌丛的土坡跳下去,连着滚了好几下才稳住身体,不要命地往山下的方向跑。

      一刻不敢停地跑出去好一段距离,吴漾喘着气回头望去——没人追上来。

      堵在胸口那口气蓦地泄出,吴漾猛一下跪在地上,呼哧着喘气,捂着腹部干呕起来,身上冷汗淋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知后觉的濒死恐惧一同袭来,手脚都不听话地打起摆子。

      只是这群山匪打家劫舍杀人如麻,怎么会如此惧怕鬼神呢?

      “那边的!你是谁!”还在嗡鸣的耳边传来声爆喝,吴漾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个汉子朝他走来,同样腰间别了匕首,又是那伙山匪!

      吴漾咽下心头一口老血,飞快将匕首别在腰间,镇定道:“我是三当家手下的。”

      话毕,他敏锐地捕捉到那汉子闻言撇了撇嘴。

      紧接着那汉子打量吴漾,面露狐疑之色:“既是庙里来的,怎么没剃度?”

      “还没来得及,官府便杀来了,侥幸捡回一条命,这会儿三当家叫我下山去探探情况。”

      吴漾刚刚被磋磨了一通,又换上了破僧袍,一张俊脸也灰扑扑的,干涸的血凝挂在沾了泥土的伤口上,确实一副逃难的模样。

      男人挑不出他话里的毛病,配上这副凄惨模样疑心也消了大半,只是一双眼仍死死盯着他,道:“我同兄弟一道去。”

      吴漾怎么敢和这魔头走一处去,何况这人应该信了他的话,可眼神中还带着凶恶,这反应着实古怪,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电光火石间,吴漾登时换了面孔,厉声呵斥道:“滚犊子!别当我不知道你这直娘贼打得什么鬼主意!”

      那汉子被这突入起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瞪大了双眼气喘如牛,一张黑脸更比锅底黑几分,恶狠狠冲着吴漾怒声道:“你他娘的发什么疯呢?”

      吴漾一点不落下风,也学着他瞪眼,雄赳赳气昂昂道:“官府到底是怎么发现庙里是我们的人的?你们这些人马难道不知道吗?”

      “干我们屁事!”汉子又疑又怒。

      吴漾冷笑:“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就是有人妒忌我们三当家得寨主宠信,将这好差交给我们来做吗?有种光明正大着来!学那隐私小人告黑状又是怎么回事?算什么好汉!”

      “你放屁!”

      “你敢动我!我哥哥不会饶了你的!叛徒走狗!不如与我同去寨主面前评评理啊!”

      汉子大声,吴漾比他更大声,气势上万不能落了下风。

      那汉子一把揪住吴漾的领子,斗大的拳头举起却迟迟不敢落下,虽然不知道山庙出事是不是与他们二当家有关,但他俩不和寨子里已是人尽皆知。

      他只是个巡山的,万一得罪了三当家,二当家肯定不会他出头。

      思索愣神的功夫,吴漾反客为主,反手也揪住那汉子厉声道:“走!跟我回寨子找寨主评理!”

      那汉子已经露怯,此时看着吴漾气势汹汹的模样,手不觉软了,讪讪将人松开,不自在道:“兄弟,我也只是个巡山的喽啰,既然三当家吩咐了,你便过去吧,一路小心些。”

      吴漾冷哼一声,抖了抖自己衣服,瞪着那汉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一直走出好远,才猛地松了口气,发觉自己手心已经被汗濡湿。

      他又赌赢了。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好险没成为这群贼人内斗的牺牲品。吴漾无奈想到。

      还不等他继续往下走,却听前方男声喝道:“前方何人!”

      不是?!还来?!这山上怎么到处都是人啊!

      吴漾捂着心口,简直想吐血,眼睁睁看着面前尘土飞扬,来人逼近。

      直到看清了皂衫装衙役,吴漾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激动地快不能出声。然而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长刀就横在他眼前几寸之前,马上衙役喝道:“快交代那伙贼和尚动向!饶你不死!”

      吴漾连欲哭无泪喊道:“我是吴漾!县学的学生!我爹是江宁府吴知事!”

      衙役吃了一惊,看着眼前一身狼藉鼻青脸肿几乎与野人一样的人:“可是吴漾吴少爷?”

      吴漾点头刚要称是,却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猛地被扑上来的徐文正狠狠抱住。

      “漾哥儿!漾哥儿!呜呜呜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徐文正拿出哭丧的气势,嚎得吴漾脑仁子疼。勉励将人推开半尺,却见平日最爱调笑人的徐文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吴漾见状,心也软了,开口安慰道:“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徐文正抽噎着,泪眼朦胧地打量他,目光触及吴漾这伤痕累累的凄惨模样,又不禁悲从中来,哭得更凶了,又将人狠狠抱在怀里:

      “呜呜呜,你这样叫还好吗?杀千刀的贼秃子!怎么把你伤成这样……呕……你身上好臭……呜呜……呕……你受了多少罪啊……呕呕……”

      吴漾麻木地被边哭边呕的徐文正死死抱着,只觉得头疼欲裂,还好被随之赶来的张景载救下:

      “你先别嚎了,还不赶紧让他休息一下!”

      徐文正如梦初醒,胡乱抹了把眼泪:“对对对,休息休息,我们马上下山去找医师!”

      随即有一捕快将吴漾扶上马带到山腰徐家马车处,其他人则继续前往山里剿匪。

      直到有了真实的安全感,吴漾脑子里一直高度紧绷的弦蓦然松了,整个人也一下昏睡过去,了无声息地躺在徐家马车上。

      怕吵到吴漾,徐文正不敢大声哭,只看着吴漾的伤口直掉眼泪。

      天知道他回了寺庙,发现方才的安静祥和化作一片血腥狼藉,而从后院跑出一对母女,哭着告诉衙役有一个公子为了保护她们被土匪掳走往深山去了。

      吴漾被山匪抓走了。

      徐文正只觉得眼前瞬间天旋地转,吴漾是他最好的兄弟,从来不因他商贾之子的身份而轻待他,反而多有回护。而且是他将吴漾带出来的,如果这一趟害了吴漾的性命,他还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

      汤衡轻声安抚徐文正。自打知道吴漾被劫,这家伙直接三魂去了两魄,不顾家丁阻拦亲自进山去找吴漾

      “安了心吧,漾哥儿不是没事吗?”

      一出事他们都慌忙去找人,张景载父亲是江宁县巡检,正好碰上他带队剿匪,张景载迅速将吴漾失踪的事告诉他。张巡检一听是吴家独子被掳走了,当即派出一支人马快马去追山匪,不曾想吴漾自己想法子脱困了,只是身上的伤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一行人快马加鞭将吴漾送去医馆,除了大腿处的踢伤淤肿一片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什么要紧的地方,脸上的伤也不会破相,休息几日便养好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县学知道后只觉得心惊肉跳,想给吴漾放两天归家假,却被他婉拒了。

      他不想父母为他忧心,只修书一封简单说了说自己上山踏青遇到官府剿匪,隐去了他被掳走的经历。饶是如此,还是将他父母吓得回信好几封,还派了家仆来看他,搞得吴漾不得不穿了高领袍子带了帽子遮掩伤口,应付家仆的功夫热得出了一身汗。

      再次坐到讲堂读书,吴漾甚至有了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正当他正与其他同窗添油加醋地讲述自己戏耍山匪的英雄事迹,惹得众人一阵惊叹而洋洋自得时,却见张景载面色怪异地进来。

      那日剿匪,张景载并没有跟着三人一道回来,反而跟着他父亲进山去了。因此他一来,听故事听得意犹未尽的众人又呼啦一下围了上去,问他那些假扮和尚的贼人被抓了没有。

      张景载看向吴漾,面色凝重:“你……你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吗?”

      这话给众人都听懵了,徐文正皱眉问道:“这和我们漾哥儿有什么关系?”

      吴漾心里一咯噔,一股无名不安感油然而生。

      张景载一字一句,声线颤抖:

      “他们疯了。”

      他说这话时,似是想到了当时的场面,神色渐渐惊恐。

      “整个山寨上下七十余人,全都一起疯了!”

      “原因——”

      “未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慧公子巧戏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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