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同担》摘月亮的鲸

2、第二章 时简迟

　　时简迟平时插科打诨惯了,就很难有人会得知他其实是个内心挺细腻的人。
　　比如,只有他注意到了吃饭时沈憬埋藏在心底的不安与小心翼翼,就像一根紧绷着的弦,微微一碰,就会"啪"的一声断掉。
　　他从小就溺在贺迟光和时衍浓烈的爱意与祝福中,虽说惹两人生气的时候不少,但还从来没有真正爆发什么激烈的矛盾。
　　他看得出来,沈憬像是从小被指责着长大的孩子。
　　因为被指责,所以筑起高墙,竖起尖刺，给自己裹上一层坚硬的壳。

　　第二天早上,时简迟很意外地按时起了床,也因此碰见了刚出门的沈憬。
　　少年明显还没睡饱,眯着眼,头发有些乱,精致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书包挎在肩上,手里捏着块刚咬了一口的面包。
　　勾引,赤裸裸的勾引。
　　他眼睛直勾地盯着沈憬露出来的一小片雪白的锁骨,脑海中闪出许多幕不堪极了的画面。
　　为了不再想到这些颜色废料,他选择主动上前理了理沈憬的衬衫领口。
　　那人愣了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身后的门。时简迟的逼近，使他在自己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你干什么?"
　　他的瞳孔猛得放大,完美展现了什么叫瞳孔地震。嗓音干涩，肌肤相触的瞬间,带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酥麻感，仿佛触电。
　　"你衬衫领子没扣,"时简迟又想了想。"早上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我......"
　　"你刚来,不熟悉地形,你姐也比你早出门。"时简迟迅速把沈憬设想过的方法逐一击破，没给人留一丝一毫反驳的机会。
　　没办法,他只能答应。
　　＊
　　坐上他的摩托时,沈憬还有些发蒙。直到时简迟发动车子,在呼啸的风里说了声"抓稳"后，才猛的回过神来。
　　12月的安城早上其实算不上很冷，况且今天是个晴天,清晨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他眯了眯眼，思维意外被拉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父母还没开始创业,沈烨也经常会把他抱到脖子上,眉开眼笑地说一声"抓稳。"
　　自从被送到沈灺久未联系的那位母亲，也就是他俩的奶奶那儿后,他别说是坐到谁的脖子上了,就连松口气出个门的功夫都没有,天天不是参加比赛就是提前学习初中知识,还要被她鸡蛋里挑骨头。
　　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地用手抓紧了前面那人腰间的衣服布料。

　　安城师大附中是安城的一所重点中学,所以对电子产品管得挺严。
　　不过,学校的贴吧每天还是蛮活跃的。
　　就拿沈憬来说,他转来的第一天,就在贴吧里被传得沸沸扬扬 。
　　起因是一名学生偷拍了沈憬吃饭的一张照片，发到了附中的贴吧上。
　　--1L: 求!这个帅哥是九中的吗?好帅!
　　--2L: 我知道我知道,是今天新来的，好像是高一(7)班。
　　--6L: !!不是吧,跟时简迟一个班?怎么长的好看的都去(7)班了?
　　--13L: 是我们班沈橙媱的弟弟,媱姐和他长得可像了。
　　......
　　诸如此类。
　　由于这个贴子,当沈憬刚一脚迈进校门,就受到了很多人的"注目礼",甚至还有女生红着脸跑来要微信。
　　当然,没有一个要成的,毕竟从初中起就以"脾气差"著称的时简迟站在一边，还没说些什么,吓都被吓跑了。

　　坐到坐位上,时简迟得意地问沈憬:"怎么样,我把她们都赶走了,哥是不是很牛逼?"
　　"哇,真历害。"沈憬转着手中的笔，低头读着一道数学题。没有人知道这种夸人的话他是怎么做到没有丝毫的面部表情就脱口而出的。
　　显然,在他心目中,时简迟还是那个十分中二且普信的傻逼同桌。

　　第一节是白姐的语文课,沈憬还是像昨天一样很认真地做着笔记,不过这是以时简迟的视角看来的,实则不然。
　　此时的沈憬正在做往年的数学竞赛卷子,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书桌上全是一沓一沓垒起的数学卷子。
　　......真是可怕。
　　他的目光垂着，落在昨天剩下的那道题上，有些卷的睫毛像把扇子，时不时扑扇两下，让时简迟看得出神。直到白姐的一声厉呵，才把他从早已不知道发散到哪里的思维中拉了回来。
　　“时简迟！你盯着人家做什么？来，这个阅读最后一问怎么答？”
　　顿时，全班的目光都往他们这边聚集了过来。
　　“白姐”本名叫白鹦，年纪不大，满打满算今年也才32岁，算是附中比较年轻的老师那一挂的。平时人也有趣和善，和班里的同学关系都挺好，所以大家都叫她白姐。
　　“首先......点明文化是可以被引导和塑造的，其次再阐明引导和塑造文化的重要手段是如何讲述历史及其源头，进而指明再健康、再有活力的文化如不用心维护和引导也会发生变异，最后强调当下讲好历史是维持文化基因健康持续的关键。”清冽干净的少年音伴随着翻书的动静，像是一首悠长的歌，令人忍不住沉溺在其中。
　　沈憬抬头，望着时简迟，有些出神，也没注意到手里的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声音里透着些烦躁，但转瞬即逝，随即是淡淡的漫不经心。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挑挑眉：“我说的对吧？”
　　白鹦叹了口气，反正他不怎么听也会，算了。
　　＊
　　明明早上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午却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安城虽然经常下雪,但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雪，还是十分罕见的,这对于附中学生来说简直是巨大的好消息。
　　现在是课间,操场上一堆人都在玩雪,有堆雪人的,有打雪仗的,似乎要发泄这些年没玩过雪的痛苦。
　　时简迟正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拥着往楼下走,临走前不忘返回来问沈憬要不要一起去。

　　沈憬当然是不会下楼的。
　　他永远忘不了他和沈橙媱被送走的那天,跟今天一样下着雪,沈灺和徐雯雯把两人的行李放进后背箱,留下一句毫无留恋的“这是为了你们着想。”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让人眼睛发干发涩；车里的汽油味刺鼻，瞬间，眼泪就一串一串的落了下来。
　　不管他怎么哭喊,即便最后哭哑了嗓子，只能窝在姐姐怀里一个劲的抽泣，他最信任的爸爸妈妈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
　　沈橙媱抱着他,不停轻声安慰着,而自己也掉着眼泪。
　　他也忘不了那无数次在雪地里沈橙媱跪着求周美娟不要打他时的情景,小时候被爸妈宠着的姐姐是那么卑微,声嘶力竭的痛斥周美娟这种畜生不如的行为，换来的却只有一个响亮的巴掌和一句冰冷至极的：
　　"懂不懂什么叫棍棒底下出孝子?赔钱货！"
　　总的来说,"雪"这个词在他心中和"周美娟一样可怕,是只要一提起,就手脚冰凉,浑身发抖的禁忌，或许是已经“PTSD"了
　　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他心里越发不安，趴在桌子上,很低很低地哭了起来。声音小得简直像是初生小兽的嘤咛,但泪水却很多,浸湿了校服袖子,还有些滴落在了试卷上。

　　时简迟上楼回班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沈憬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心里一惊:"操操操!这是怎么了啊?"于是连忙快步走到沈憬的课桌前,弯下腰,揉了揉他的脑袋。
　　"同桌,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去收拾他。"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
　　忽地。
　　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时简迟的手腕,发着抖。
　　"别，别打我...我一定不出去,待在家里..."
　　沈憬缓暖抬头,喘着气,鼻音很重,眼睛通红。
　　......
　　“这是，哭了？”
　　听着面前人哽咽的声音，时简迟的心像是被刀割了一下,往下淌着血珠。
　　"是我。"
　　很简短的两个字,却使沈憬恢复了清醒。
　　时简迟从包里抽了张纸,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又抱了抱他。
　　沈憬吸了吸鼻子，语气很是生硬:"干嘛?别这样。"
　　但转瞬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啊。”耳根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另一只手也抓紧了衣角。

　　晚自习沈憬请了假,不过他没有告诉沈橙媱。
　　一是他姐高三了，还有六个月就要高考,复习很累,时间也紧,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让她分心——让她知道了肯定又心疼的不行;二是时简迟"毛遂自荐",主动要求送他回去，也就没必要再麻烦他姐。
　　时某人的原话是这样的:"你看,我做好人做到底,又是带你来学校，又是帮你拒绝别人的好友申请，最后还送你回家,你是不是也应该赏脸给我个微信?"
　　边说还不忘故意眨巴了几下眼睛。
　　好像，的确，应该？后来想起来，自己这分明就是被男色诱惑了啊！
　　于是他加了时简迟的微信,然后他就被逗笑了：
　　因为这人的昵称实在是异常地中二：居然叫什么"宇宙第一帅高中生(已黑化)"，头像则是夕阳下他的侧脸。
　　回家的路上,时简迟走在沈憬身后几步远。
　　他发现沈憬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身形比起自己来也更单溥,本就宽大的校服外套穿在他身上更大了,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刮倒一样。
　　两人沉默着，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时简迟才听见沈憬轻飘飘的声音。
　　"你说，雪会停的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也像是在形容他自己。
　　"嗯。"
　　沈憬回过头，用好看得过分的眼睛注视着他。
　　“雪一定会停的,等春天一来,积雪就也化了啊。"
　　阳光有些晃眼，时简迟眯起眼睛，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你说你不喜欢雪，那我就做春天，做融雪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