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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标本 ...

  •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沈提携诊所的实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忏从沙发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墨绿色的羊毛毯,散发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她眨了眨酸涩的双眼,视线落在对面书架上那本突兀的《海的女儿》童话书上——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
      "你昨晚说了很多梦话。"沈提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关于一扇红色的门,还有...一把铜钥匙。"
      许忏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痕迹。那是老宅阁楼的门,父亲在她七岁那年用三道铁锁封死的地方。她至今记得那个雨夜,父亲浑身酒气地站在楼梯口,将一把铜钥匙扔进壁炉时,火焰突然蹿高的样子。
      沈提携端着早餐托盘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瓷盘里的太阳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圆润饱满,像她梦中反复出现的那只鎏金怀表——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表盖内侧刻着"给我最爱的小忏"。
      "今天我们要做个实验。"他放下银质餐刀,金属反射的光斑在许忏眼前跳动,"把阁楼的门画出来,每一个细节都要。"
      画纸在许忏笔下不断被揉皱、丢弃。第七次尝试时,红色颜料突然不受控制地晕开,像一摊新鲜的血液在纸上蔓延。沈提携轻轻按住她颤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跟我来。"他引导她来到诊室中央的落地镜前。这面古董镜子的桃木边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镜面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
      "看着镜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浸了药的棉纱,轻柔地覆在她的意识上,"现在,试着在玻璃上作画。"
      冰凉的颜料顺着镜面蜿蜒而下,在表面形成奇特的纹理。这一次,门框的轮廓终于完整浮现——黑胡桃木的门板上用白漆写着醒目的"13",铜把手因为常年摩擦而泛着温润的光泽,下方挂着一只停摆的怀表,表链已经氧化发黑。
      "你七岁那年进去过。"沈提携的指尖轻点镜面,激起细微的涟漪,"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许忏的右眼突然刺痛,像被针扎一般。镜中的门无声开启,露出十二个排列整齐的玻璃标本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光。每个罐子里都悬浮着一片苍白的大脑组织,标签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日期和"记忆样本"字样。
      第十三个罐子空着,崭新的标签上写着昨天的日期,墨水还未完全干透。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沈提携从书柜深处的暗格中取出一沓泛黄的产科记录,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脆。
      许忏颤抖地翻到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褪色的钢笔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产妇许晚,羊水栓塞抢救无效。新生儿出现短暂呼吸暂停,右眼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疑为缺氧性视神经损伤。"
      附着的黑白照片上,刚出生的婴儿睁着双眼,右眼瞳孔明显比左眼大一圈,像两个不同尺寸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光线。
      "这不是普通的视力问题。"沈提携的声音从标本架后传来,修长的手指抚过一个玻璃罐,"你的右眼记住了太多不该记住的东西。"
      比如产房里刺眼的手术灯在金属器械上的反光。
      比如心电图变成直线时发出的那声刺耳长鸣。
      比如父亲撕碎的死亡证明背面,那个被墨水反复涂抹的医疗事故编号。
      傍晚时分,乌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许忏站在老宅门前,那把多年未用的钥匙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
      阁楼的门被推开时,陈腐的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木质家具腐朽的霉味。十二个玻璃罐整齐排列在橡木架上,在闪电的照耀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但里面浸泡的不是器官组织,而是各种医疗器械:闪着冷光的产钳、缠绕着电线的胎心监护探头、带着褐色血迹的缝合针...
      最角落的罐子里沉着一只鎏金怀表,表链已经锈蚀断裂。许忏颤抖着取出它,表盖内侧的刻字依然清晰:"给我最爱的晚,愿时光善待我们。——1996.12.24"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墙上被白布遮盖的画框。许忏掀开积满灰尘的白布,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中的母亲温柔地微笑着,右眼处却空着一块未上色的空白,像被人生生挖去的伤口。
      暴雨如注时,沈提携在阁楼角落找到了许忏。她蜷缩在积灰的摇椅里,手中的手术刀片正抵着自己的右眼睑,刀刃已经划破皮肤,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线。
      "它在偷看别人的记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我要把它还给妈妈。"
      沈提携夺下刀片的瞬间,一滴鲜血滴在那本产科记录上。死亡原因一栏的墨迹被血浸湿,渐渐显出被遮盖的字迹:"麻醉过量,责任人:许明德"——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他将许忏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任凭她的泪水浸透衬衫前襟:"第十三种治疗方案,是学会区分哪些记忆真正属于你。"
      雨停时,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阁楼。那只沉寂多年的怀表突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秒针颤动着向前走了一格。墙上的肖像画中,母亲空白的右眼处,一滴水珠正缓缓滑落,在画布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
      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新绿的枝头,唱起了这个春天的第一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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