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南归》羽毛子

8、篮球比赛 这一夜

　　这一夜宋辞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看见陆南飞难得穿得休闲，一只手插在宽大的工装裤兜里，倚在床架上拨弄着手机。

　　以往他沉默不语的时刻总会给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那也许是多年来家庭赋予他的期望下形成的壳，宋辞则喜欢窥视陆南飞在旁若无人的时刻暴露出来的短暂的柔软。今天这样，便看起来像是与宋辞同龄的青年了，显得不再那么遥远。

　　宋辞缓慢地眨眼，在对上视线的前一秒假装刚刚醒来，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一早起来阳光很好，温度也不算高，难得的好天气。宋辞跟着陆南飞往他停车的地方走，远远地便看到三个人已经等在车前。

　　杨泽、周时新、于惜博。

　　宋辞对此三人的印象还不错，因为从没在他们的脸上见过那种隐约的嘲笑与审视。

　　杨泽也是本地人，和陆南飞高中同班，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杨泽就来问过宋辞是否毕业于A中，得到宋辞肯定的答复后还互相添加了微信。周时新和于惜博都在化学系，宋辞经常和他们上同一节专业课，彼此早就混了脸熟。

　　宋辞和三个人打过招呼，站在原地等他们先上车。三个人嘻嘻哈哈地挤进后座，把副驾驶位留给宋辞。一回生二回熟，宋辞这次毫无压力地上了车，还不忘伸手把安全带系好。

　　车子平稳地启动，几乎没有什么顿挫感，学校里成群结队的学生因着隔着车窗而模糊的面孔很快被抛诸身后。

　　宋辞安静地听车上几个人互相逗趣，时而一起微笑。每到这个时候宋辞都会有一种感觉，好像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虽身在其中却不能融入，于是做旁观者。他听着看着感受着一群人亲昵的话语，那种飞扬的情绪会逐渐塞满周围整个空间，除了宋辞空荡荡的内心。宋辞插不上话，因为宋辞知道一旦他开口一定会陷入冷场，让所有人尴尬，所以不如沉默。总是这样的，宋辞对此早已习惯。

　　宋辞撑着脸，歪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过度工业化的城市景观逐渐褪去，代之以草、木、树、山。溪水朝着江河湖海涓秀地汇去，隐入山涧，不知所踪。

　　宋辞拿出手机来拍照，偶然入镜有飞鸟。宋辞一张一张检查刚刚拍的照片，看到两只小猫互相依偎着躲在草丛，他放大照片，被压在下面头扁扁的小三花逗笑。

　　车子呼啸着驶进隧道，视线一片黑暗。宋辞心不在焉地数着两侧墙壁上照明灯的数量，听见陆南飞好像喊了他的名字，而后的内容则被啸鸣声掩过。

　　“嗯？”宋辞没听清楚，回头疑惑地看向陆南飞，恰逢此刻车子飞出隧道，阳光照在他脸颊一道红色压痕上，透过脸部绒毛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陆南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动，指腹传来一阵没来由的痒意。

　　车上四个人此刻正全部看着宋辞。宋辞心下一紧，下意识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杨泽则继续刚才的话题“宋辞和我跟老陆上的同一个高中。有一次考试我坐在宋辞前面，我当时还找他借了一块橡皮，对吧小辞？”

　　不知道怎么的，杨泽对他的称呼从全名直接进化到了小辞，不过宋辞没打算介意。

　　宋辞点头。他确实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当时陆南飞就坐在我们右手边，数学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他举手想交卷，被老杨给瞪回去了。”

　　“回去检查！”杨泽虚空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模仿着他们共同的物理老师老杨的神态。宋辞被杨泽故意的搞怪逗地大笑，也学着杨泽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用方言说“同学们，都别着急答题，先画受力分析啊！”

　　“我真的不记得了…”陆南飞看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脸上再次出现那种尴尬的表情，而这次他连酷都没得装了。

　　“不是吧老陆，篮球比赛小辞还给你送过水呢！”杨泽惊呼。

　　“不怪他记不得，我这人确实没什么存在感的。”宋辞替陆南飞打圆场，只是表情几分难堪加没落，陆南飞看向宋辞的侧脸下垂的嘴角，再次蜷缩起手指。宋辞则装作没注意到从陆南飞处投来的视线，闭上眼睛假寐。

　　宋辞记得送水的那天，陆南飞的视线全程没在他的身上停留哪怕半刻，他只是随意地抽走离自己最近的一瓶水，丢下一句谢谢和一个背影。

　　对方的手指划过宋辞的手背，那块皮肤立刻像是被灼烧。体育馆内闷热的带着湿咸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给站在赛场中央位置的一群人投下影子，宋辞偷偷挪向属于陆南飞的那块，直到自己与它完全重合，像是某种私密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