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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从今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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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笼,朱予柔抬头一看,不由自嘲一笑,自己怎么又跑到他这里来了?
督察院的官员们识趣地退到两旁,无人敢拦。她就这么一路走到沈川的值房前,推门而入。房内空无一人,案上卷宗整齐,陈设如旧。
她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上,心中泛起一阵恍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他当年刚任监察御史、准备巡视地方时,她在马车里悄悄抹泪?还是那日他亲口说出“身不由己、被迫卷入”时,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已不再是宫墙与距离?
半个时辰过去,房门从外推开。
沈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微微一怔,旋即垂眸行礼,语气平静如常:“微臣参见殿下。”
朱予柔站起身来,直视沈川那双从来古井无波的眼,说道:“科举案,到底是谁所为,沈大人事到如今还想瞒我吗?”
可沈川将头转向一边,沉声说道:“是程敏。”
朱予柔一声轻笑,道:“京郊的那套田宅,之前并不是柳国公家产,你们能改户部的鱼鳞册,却堵不住周围百姓的嘴。且那位柳家小辈,早就做为约定门生定为进士,他可不需要交什么贿银,是柳国公安排进朝廷的亲信之一。
沈大人,你真以为劝走了谢云疏本宫就查不到这些了吗?”
沈川哑然,说道:“殿下既已查明,为何不在殿前说明。”
朱予柔道:“若我说了,你可还有转圜的余地?沈川,我的确怨你,但从未想过要害你。”
“你费尽心机保下柳龚闫,将所有罪责加于程敏一人之上,可有过一丝良心不安?”
沈川回道:“他所犯之罪都是实情,算不上冤枉。”
“可他是被逼的,沈大人不是号称正直清廉,怎么不将这幕后之人一并擒获?”
“殿下。”沈川终于抬眼看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色,“我只能做我能做的。您说的那些,我做不到。”
朱予柔向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道:“既然沈大人做不到,不如把证据交给本宫,本宫向你承诺,就算扳不倒他,也要剪除他的羽翼。”
值房中幽微的光映在她脸上,沈川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情,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毅,像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不甘。
沈川终究是抵不住这决绝之心,率先低下头去,开口道:“殿下,单凭这个,不能将他怎样,您既已知道那人是谁,就该明白,如今殿下入了朝堂,必然会叫那人心生警惕,若继续追查此案,只会打草惊蛇。”
“此次科举案你督察院上奏圣听的赃银二十八万两和田地无数,可除却这些,柳国公留下的钱财也不会少。”
“沈川,你与其担心本宫,不如好好想想这剩下的银子都流去了哪里,是用于花天酒地,还是结党营私,亦或是......豢养私兵?”
“他今日能用从学子手里诓来的银子挥霍享乐,明日就能用百姓保命的钱粮填补私欲。”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费尽心机护着的人,总有一天会让朝政倾覆、血流成河。到那时,你沈川,如何自处?”
这番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沈川心里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想起最初得知真相时的动摇与彷徨,想起那日太子召见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自己最终选择了妥协。他曾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沈家,为了大局,为了……
为了什么?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自欺欺人。
沉默在狭小的值房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朱予柔转过身去,合上双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只余下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沈川,你还记得吗?‘持中守正,抚恤苍生’这是你我一同对着黎民许下的诺言。”
沈川身形微震。
见他沉默,朱予柔转身,合上双眼,决绝的声音中透着失望与无力,道:“我知道,你也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些有不法行迹的学子受了罚,哪怕是柳国公的人,你也没放过。你用你的方式,守住了这一场科举的公正。”
她缓缓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有人敲了登闻鼓,这一次的科举,只会成为柳国公敛财安插亲信的工具。你若想既不得罪他,又对得起本心是不可能的。”
“当初的诺,是你首先背弃,城外的学子们,也是你对不起他们,至于柳国公,你可以继续帮他,但我一定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自你回京后,你我便已立场不同,也不必争辩对错,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裙摆拂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沈川站在原地,向前迈出半步,又生生顿住。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她说的一切难道不是事实吗?是他选择替柳国公隐瞒,亦是他将罪责都推到程敏一人身上。
既然如此,她选择分道扬镳,对他沈川而言,岂非是自作自受?
他是想辅佐太子、保佑江山,可若太子手下都是这等人,他还应该继续助纣为虐吗?
就连如今她主动选择疏远,不也是他想要的吗。
所做的事情都实现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
从沈川值房出来后,朱予柔折身向都察院大牢走去,程敏明日便会被问斩,她想来送一送这位向来朴素的老大人。
前方的路越来越暗,毕竟身处大牢之中,潮湿阴冷之气怎么也散不去。
小吏将她引至程敏的牢房,打开铜锁,劝道:“殿下金枝玉叶,还是莫要在里待久了。”
牢房不大,却还算整洁。程敏正坐在榻上,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待看清来人,他急忙起身跪倒:“罪臣参见公主殿下。”
那人听见声音,方才转过头来,见来人竟是韶华公主,急忙拜下道:“罪臣参见公主殿下。”
朱予柔将他扶起,又问道:“程大人,您究竟为何肯替他隐瞒,我知道大人素日并不奢靡,甚至称得上是清廉。您这样的人,又怎会贪污白银二十八万两。”
或许这便是朱予柔的与官场之人的不同之处,她知道程敏贯爱节俭,便想来问一问他的苦衷,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道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见韶华公主信任自己,程敏不由心头一颤,随后老泪纵横,说道:“殿下,老臣一生,从未想过要做对不起朝廷的事,却没想到……”
许是这几日受刑的伤口作痛,又或许是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程敏竟伏案而泣、悲痛不已。
“殿下,老臣是被逼的,他把老臣儿子的手指装在盒子里送给我,我又怎敢反抗,老臣妻儿的命都在他手中啊,殿下。”
朱予柔当时便呆住了,她从未想过有人胆敢在天子脚下挟持堂堂三品大员家的公子。
简直是无法无天!
“殿下,您不要接着查下去了,老臣知您心善,可您斗不过他的。”
朱予柔沉默不言,她可以用言语击溃沈川的心理防线,却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将死之人。
她默默为程敏斟了杯酒,说道:“程大人,我听说您平日喜爱饮酒,这是本宫带来的御前好酒,全当是为您送行。您也不必担心您的妻儿,您死以后,她们便没了作用,我会派人去寻,替他们安置一个好归宿。”
程敏接过那杯酒,说道:“罪臣,多谢公主殿下。”
他将杯中清冽饮尽,跪地俯首道:“殿下,臣做了错事,落得如今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但臣对不起城下的那些学子们。臣知道此次科举有不少平民士子为了中举不得不交了拜贴,可他们的那些银钱高官们根本看不上,他们只挑了几个听话懂事之人培养势力,真正有才学的反而考不上这功名。”
他抬起头来,真诚说道:“殿下,臣这一拜,是替城外那些有才学的士子,为那些本该中举的读书人而拜,若不是殿下站在他们身后,依那人的手段,恐怕他们仍求不来这份公正。”
朱予柔神情复杂的将他扶起,看着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说道:“程大人,当今这世道,奸佞当道,忠臣难做,常人若想在这朝廷立足,必须学会和光同尘,您不必自责。”
是啊。
当贪腐成为一种常态,连做一件好事都显得可笑。
她知道的,程敏暗中将那些贫寒学子的贿银退了回去。可那些不知内情的人,只会骂他虚伪。
而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现在,还不行。
牢房里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
程敏望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公主,眼中既有感激,也有担忧。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
朱予柔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程敏低低的叩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