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坟诊疗录》三宛

3、ID：玫 金玫在池边

　　金玫在池边逗了会鱼，等到回去的时候，才知道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人，准确来说，是个十分瘦弱胆小的暗族男孩。
　　暗族喜阴，孤僻，不常与城镇接触，但是情报和索引能力一流。
　　赤明说道，“我去集市上买了一个暗族奴隶，有他带路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到龙之巢。”
　　“你说是吧，小废物。”他说着，抬脚就往男孩身上踢了一下。靴底碾过男孩的小腿，吓得他猛地蜷缩成一团，黑色的翅膀不受控地抖落出来，惹得赤明哈哈大笑。
　　金玫皱起眉头。
　　她上前将男孩扶起，拂开他身上的碎屑。
　　他紧紧地闭着眼，睫毛害怕得抖动着，皮肤苍白，毫无血色。身上衣不蔽体，露出密密麻麻的伤痕。
　　金玫念起咒语，绿色的光芒涌出，笼罩着男孩周身。
　　光芒消散，男孩虚弱地睁开双眼，黑色的眼眸如孱弱的小鹿。
　　金玫将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一抬头，发现那四人都在看她。
　　“西塔族的废物魔力有那么强吗？”赤明抬眼，冲金玫喊道：“你魔力什么等级？”
　　金玫抱起男孩，径直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喂，你什么态度！”赤明不满，上前一步就要找事，被力恩拉住了。
　　“对她客气点吧，这一路风险很大，说不准以后重伤的时候，你还得求她帮忙。”
　　赤明“哼”了一声，满是不屑之态。
　　“若不是缺个打杂的，她也没这么好的运气搭上我们。”

　　金玫将男孩轻轻放在铺着柔软褥子的地铺上，又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他眼神依旧怯怯的，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幼鸟。
　　“我不会伤害你的，”金玫散发出医生的温和气场，安慰道，“别害怕。”
　　显然男孩已是惊弓之鸟，什么都听不进去。
　　金玫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想从他嘴里问出恶林的路线，还得等他彻底放下戒心才行。
　　她替他掖好被子，走到另一边，拿出今天收获的兔毛铺在地上，翻身躺了上去。
　　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男孩平稳的呼吸声。金玫悄悄睁开眼，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他终于松开了紧绷的身体，眉头也舒展了些。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撩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走得离帐篷足够远后，金玫左右张望。确定没什么人，便弯腰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在掌心掂了掂，重量正合适。
　　白天那阵 “兔灾” 后，她心里就揣着个疑问：既然星际全息游戏里学的 “嘲讽” 技能可以生效？是不是别的也行？
　　《剑与花》那盘游戏里，她算是战法牧全精通的高手，如果全都能用的话，她一个人就顶一个队。
　　为了验证这一点，她对着丛林深处，再度用了嘲讽。
　　这次她刻意收了力，只调动了一丝微弱的魔力，不然像白天一样，来那么一大群兔子，动静可就大了。
　　窸窸簌簌的声音迅速靠近，比白天的兔群更沉，更黏腻，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贴着地面游来。
　　金玫单手持棍，绷紧了身体。
　　伴随着游曳的动静，一双悬浮在半空中、灯笼一般大小的黄色光源缓缓靠近。
　　金玫“卧槽”了一声。
　　月色隐约之下，一条三四米高的巨蛇停在她面前，菱形的头部放低，吐着紫色的信子，颈部像伞骨一样撑开，黑色的鳞片如玄铁，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一人一蛇对视了一秒。
　　刹那间，金玫腰腹收紧，借着木棍拄地的反力，翻身跃上了树。她原来站的地方一片焦黑，花草被紫色毒液腐蚀殆尽。
　　巨蛇扭动身躯，以迅雷之势再次攻向她，金玫握紧木棍，看准时机凌空跃起，手中的棍子金光大闪，以崩山之势砸向大蛇的头部。
　　“卧槽，棍子的技能也能用！”金玫心里大喜。
　　巨蛇痛得嘶鸣一声，头上的鳞片被砸断了半片，黑血顺着鳞缝汩汩涌出。
　　剧痛加剧了它的凶性，攻势更加迅猛。
　　金玫扔掉手里断成两截的木棍，依靠强大灵活的身法，左滚右翻，躲避它的攻击。
　　她在森林里狂奔，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心跳如鼓，竟有种酣畅淋漓的兴奋。
　　她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前猛地拐弯，怪物躲闪不及，一头撞了上去。趁这两秒的间隙，她双手迅速结印，在大蛇张开血盆大口的前一秒，一道绿光骤然涌现，瞬间化作千万根锋利的尖棱，随着她手腕一挥，劈头盖脸地砸向对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法印也能用！”
　　金玫转念一想，棍能用，刀剑也理应没问题。
　　她随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将剑技灌入其中，“呔！老贼看剑！”
　　一道剑光破空而去。
　　大蛇浑身流血，长鸣一声，卷起带长刺的尾巴，愤怒地朝她砸来。
　　金玫手指翻飞，被长刺穿透前一秒结起护盾。
　　“想不到吧，我还会结盾！哈哈哈哈！”
　　金玫勾唇一笑，再度使用嘲讽技能，“来吧，好多招式没试呢！”
　　大蛇发出尖锐爆鸣，再度扑来。
　　……
　　“哈哈哈，我的拳头也很硬哦！”
　　“我靠流血了，没关系嘻嘻，我自己会给自己回血。”
　　“大蛇，来，试试朕的鞭腿！”
　　“古娜拉黑暗之神，封印！”
　　……
　　金玫把自己所有的技能试了一遍后，心满意足，准备最后给它来个痛快。
　　她摆起架势，正要出手，大蛇盯着她看了两秒，竟然甩了下尾巴，转身飞快地游走了。
　　金玫拍拍手，“哦，跑了啊。还挺聪明的。”
　　她耸耸肩，看了眼天边泛起的熹微晨光，转身在林间几个起落，朝营地赶去。

　　金玫，到底何许人也？
　　星际医院全体上下，都会夸她是全科圣手，当家花旦。为人温柔可亲，技术高超，讲医德，举止得体，深受同事和患者的喜爱。
　　但没人知道，圣洁的白大褂下，隐藏的是一颗对暴力游戏的狂热之心。
　　无论是以冷兵器和魔法见长的《剑与花》，恣意江湖、门派纷争的《蜀山道》，还是纯纯□□碰撞的《拳王擂台》、子弹纷飞的《烈火枪界》，她都是PK榜上前十的存在。
　　活跃在全息游戏的玩家都知道这单名一个“玫”的ID的分量。这人以近战见长，善用一把刀剑棍来回转换的自制武器，□□的爆发力很强，还相当聪明。
　　界内现在还有不少人在用她自创的技能和流派。
　　不过“玫”也很神秘，极少加入公会和门派。仅有的一次也是在《剑与花》的圣骑士公会，她以战士的身份，打了一场完美的以弱胜强的Boss战。因为这场战役，圣骑士一跃成为《剑与花》炙手可热的顶级公会，一夜之间被各路高手直接加爆。
　　而“玫”再度遁入江湖，隐匿于人海中，惹无数玩家感慨，为之折腰。

　　神秘的“玫”，此时正在瀑布下的池子里洗澡，边洗边乐呵呵地唱歌。
　　她浑身都是蛇腥味，如果不弄干净，很容易被队友发现端倪。
　　好在精灵的身体比人族要强很多，这里男女皆能孕育生灵，不会因为洗凉水澡就痛经痛死。
　　清凉的湖水压下了她因战斗激起的燥热，她仰面浮在湖面上，任凭水雾落在脸上。
　　太阳越过山峰，第一缕阳光照射进这座静谧的山谷。
　　金玫感受着照耀在脸上的阳光，心想，还剩十三天，可以加快速度了。

　　等到她穿上衣服，走回营地边上时，发现昨天那个瘦小的男孩，正在生火做饭。
　　见她过来，他弯着脊背，微微鞠了一躬，黑色的长发盖住眼睛，举手投足间全是怯懦。
　　“怎么起这么早？”她围到锅子旁边，闻到了饭香味，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两声。
　　单方面殴打大蛇一个晚上，她消耗了不少体力，顾不上烫嘴，捧着锅大口朵颐。
　　她自己吃的时候，不忘给躲在一边的男孩盛上一碗，男孩捧着碗，嘴唇嗫嚅，似乎说了声谢谢。
　　金玫当然没听见，她把锅刮得干干净净，残渣剩饭都没留一点。
　　男孩见她把锅放下，急忙跑过来。
　　金玫拿着锅的手一躲，在男孩的不明所以中利落说道：“吃你的饭去。”
　　她自己把锅洗干净，一屁股坐到男孩对面，刻意放缓了语气，拿出在儿科看诊的耐心，温和道：“你叫什么名字？成年了没？”
　　男孩把脸缩在长长的黑发里，声音微小：“我叫夜雪。成年了。”
　　金玫愣了一下。成年了？看他这瘦瘦小小的模样，身形甚至和自己差不多，怎么看都像个没长开的少年。
　　她压下心头的诧异，继续道：“我叫金玫，是西塔族的精灵。”
　　男孩嘴唇开合，金玫没听清他说什么，凑过去问道：“你说什么？”
　　夜雪声音大了些：“花。”
　　金玫笑道：“没错，玫就是花。阿若，我想问问你，从这里到龙之巢，大概多久能到？”
　　夜雪低着头：“由我带着，今天就能到。”
　　金玫以为自己又没听清：“什么？”
　　夜雪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清晰了些：“今天就能到。”
　　金玫震惊了。今天就能到？
　　她立刻站起身，打算把帐篷里的几人叫醒。
　　却没看见一旁的夜雪瑟瑟发抖起来。

　　“你会暗族的传送法阵？”赤明拎起夜雪的领子，眯起眼睛骂道，“昨天怎么不说？”
　　在他强大的气场下，夜雪又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赤明将他丢在草坪上，语气里满是鄙夷：“废物。”
　　夜雪摔在地上，闷哼一声。
　　银翎：“没想到随意买的小玩意还有这种用处。事不宜迟，赶紧走吧。”
　　金玫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切。赤明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无论是现实里的医院，还是虚拟的游戏世界，总有那么些仗着自己有几分微末本事，就把尾巴翘到天上的角色。他们惯会对弱者颐指气使，可一旦遇上真正能碾压他们的存在，立刻就会缩起脖子，比谁都要乖巧。
　　这才是真正的草包。
　　夜雪挣扎着爬起来，颤抖着开始绘制法阵。
　　金玫忽然走上前来，拍了拍赤明，沉声问道：“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要找精灵王的心脏？”
　　赤明嫌弃地打开她的手：“别碰我……”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才傲慢地抬起下巴：“问我为什么要找精灵王的心脏？那还用说，当然是宣扬我‘第一剑士’的威名。救了精灵王，整个艾瑟拉大陆都会奉我为座上宾……”
　　话音刚落，浓稠的黑色光芒自脚底迸发，将整个森林染成一片幽暗。
　　三秒后，光芒骤然收紧，一阵旋风刮过，林间空地中的六人，全都无影无踪。

　　恶林的边缘。
　　这里光线阴沉，浓雾迷漫，呼啸的风声似哭嚎，葳蕤繁盛的生机全然不存。遮天蔽日的干枯枝桠彼此交错，像是织就的巢。
　　“什么鬼地方？”赤明踢起脚边的一块骷髅，不耐道。
　　夜雪因魔力消耗太大，已经晕了过去。
　　金玫俯身将他稳稳背起，刚要开口，心口却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尖锐的、带着血腥味的恶意，正从浓雾深处飞速逼近。
　　她浑身汗毛倒立，瞳孔骤缩，大喊道：“小心。”
　　晚了。
　　腕粗的尖利枯枝破雾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噗嗤” 一声穿透了力恩的胸膛。
　　力恩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缓缓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