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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便利店的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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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冷光在视网膜上残留成一片惨白的盲区。
林柚站在实验楼下,手里攥着那颗从桌底捡起的薄荷糖。糖纸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水浸得微皱,翠绿色在阳光下像一汪凝固的湖水。楼上隐约传来教导主任的咆哮和桌椅碰撞的闷响,但她没有回头。
江屿父亲被保安拖走时,那双充血的眼睛烙在她脑海里,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男人最后嘶吼的“血汗钱”三个字,混着唾沫星子溅在走廊地砖上,形成一片肮脏的水渍。
她突然想起江屿挡在她面前时,后背绷紧的弧度。校服布料下凸起的肩胛骨,像两片即将折断的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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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虚掩着,碘伏的味道比往常更刺鼻。
林柚推门时,铁质门铰链发出细弱的呻吟。江屿背对着门口坐在处置床边,校服脱了一半挂在臂弯,露出后背大片淤青。那些淤血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边缘泛着黄疸般的青,像一幅被暴力涂抹的抽象画。他正单手拿着棉签往伤口上涂药,动作粗粝得仿佛在打磨一块木头。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棉签戳到伤处,眉心狠狠抽了一下。
“出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柚没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腰侧一道新鲜的擦伤上,血珠正顺着肋骨凸起的线条往下滑。医务室老师不在,药柜敞开着,绷带和酒精棉散落在托盘里,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抢劫。
“我帮你。”她向前一步,声音比想象中稳。
江屿的眼神骤然变冷。他抓起校服往身上套,布料摩擦伤口的声响让林柚牙根发酸。“不需要。”
“你够不到后背。”林柚从托盘里拿起新棉签,蘸了碘伏。棉签头在瓶口刮掉多余液体的动作很熟练,这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三次处理类似伤口。
江屿盯着她手里的棉签,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他脸上,将那些未愈的伤口切割成破碎的光斑。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可怜我?”
碘伏瓶在林柚手里晃了一下,液体溅在虎口,凉得像泪。
“是交换。”她举起那颗薄荷糖,糖纸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你每天往我抽屉塞这个,总得付点利息。”
空气凝固了。江屿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挑明。他下意识去摸裤袋——那里果然露出一角绿色糖纸。这个习惯性动作让林柚心脏狠狠一颤。
最终他转过身,把伤痕累累的后背暴露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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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青比想象中更触目惊心。
林柚的棉签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落在哪里。江屿的脊椎骨节分明得像一串嶙峋的念珠,其间散布着新旧交叠的伤痕:有圆形的烫伤疤,有细长的锐器划痕,还有大片泛着淤血的钝器伤。最刺目的是一道横贯肩胛的陈旧疤痕,已经泛白隆起,像是被铁链之类的东西勒出来的。
“怕了?”江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嘲讽的振动。
棉签终于落在伤口边缘。林柚屏住呼吸,力道轻得像在擦拭一件出土的青铜器。碘伏晕开的瞬间,她感觉到掌下的肌肉绷紧成铁块。
“为什么给我糖?”她盯着那道陈年疤痕问。
沉默像滴落的碘伏一样蔓延。一只麻雀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咚”的闷响。
“难吃。”江屿突然说,“那批糖临期打折。”
谎言。林柚看着手边药柜里成盒的同款薄荷糖,生产日期都是新鲜的。她没拆穿,只是蘸了更多碘伏。棉签划过那道横贯伤时,江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我爸以前是修船厂的。”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低得几乎融进窗外渐起的蝉鸣里,“这是缆绳勒的。”
林柚的棉签停在半空。这是江屿第一次主动提及过去。
“十二岁那年,他赌输了半年的工资。”江屿的后背随着呼吸起伏,那道疤像条沉睡的蜈蚣,“债主来家里搬东西,我抱着电视机不撒手。”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缆绳比皮带疼。”
棉签杆在林柚指间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想起自己父亲去世前,也曾用皮带抽过她——因为她在葬礼彩排时笑了一声。那时候她觉得皮带是世上最疼的东西。
“后来呢?”她蘸了新的碘伏。
“后来他打牌赢了条珍珠项链。”江屿的肩胛骨凸起尖锐的弧度,“我妈戴着它跳了江。”
棉签掉在地上。林柚的手悬在空中,指尖发抖。江屿转过头,额角纱布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真好”。
“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扯下挂在臂弯的校服,“不是所有伤口都值得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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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线开始倾斜时,他们并排坐在医务室后的防火梯上。
江屿咬着烟没点,滤嘴被他咬得扁平。林柚把玩着那颗薄荷糖,糖纸折射出细碎的虹光。楼下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夹杂着零星的笑骂声。
“竞赛的事,我会去找老陈。”江屿突然开口。
林柚摇头:“我们一起。”
“没必要。”他吐出烟,在指间碾成碎末,“我本来就不该进名单。”
“你月考物理满分。”
“那是因为——”江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看向医务室窗户,瞳孔骤缩。
林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台上放着一只熟悉的玻璃药瓶,里面装着十几颗翠绿的薄荷糖。那是她今早被周雯洒在地上的那些。
“你……”江屿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成调。
林柚从口袋里掏出更多糖果。它们有的沾着灰尘,有的被踩扁了,在夕阳下像一堆伤痕累累的绿色小行星。“我一颗一颗捡回来的。”她轻声说,“除了掉进排水沟的三颗。”
江屿的呼吸变重了。他伸手去够那些糖,指尖在碰到最脏的那颗时颤抖了一下。林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新鲜的淤青,是今早被他父亲掐出来的指痕。
“疼吗?”她问。
暮色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江屿的手腕在她掌心发烫,脉搏跳动得像只被困的鸟。远处传来下课铃,惊起一群鸽子。
“习惯了。”他最终抽回手,把那些脏兮兮的糖拢进口袋,动作轻柔得像在收集陨石碎片。
林柚忽然想起物理老师说过的话:宇宙中的行星相撞时,会产生新的星环。
她剥开最后一颗完好的薄荷糖,递过去。江屿盯着她沾着碘伏的指尖看了很久,久到糖开始融化,黏稠的糖液沾满了她的指纹。
最后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住了那颗糖。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指尖,温度比想象中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