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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光 苏翎被疾病 ...

  •   我的世界,被巨大的嗡鸣声塞满了。不知是救护车引擎的嘶吼,还是我体内那架濒临崩溃的机器发出的最后悲鸣。每一次颠簸,都像一把钝斧狠狠劈在胸口,砸碎所剩无几的空气。氧气面罩下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砂砾摩擦喉咙的痛楚,艰难地延续着这具残破躯壳的运转。可我的眼睛,固执地穿透了救护车狭小的后窗,紧紧追逐着外面——车窗外,六月的阳光泼洒,绿树浓荫,蝶影翩翩,如同流动的碎金,跳跃在盛夏炽热的画布上。

      主治医生林肃就坐在我对面,白大褂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分外冷硬。他紧抿着唇,眉头锁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我知道他为何沉默,为何焦灼——我的身体早已被一种名为“渐冻”的疾病侵蚀殆尽,每一次呼吸都是向深渊滑落一步。离开严密监护的病房,暴露在这喧嚣流动的世界里,无异于加速奔赴终点。

      “阳光……”我用尽残存的气力,无声地翕动嘴唇,目光死死锁在窗外那片翻飞的流光溢彩上。

      林肃的目光,终于从监测仪跳动的数字上艰难地拔出来,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职业的理性在咆哮着阻止,医生的责任在鞭挞着他的良心,可最终,撞上我眼中那片近乎燃烧的、对光与自由的绝望渴求时,所有的堤坝轰然溃散。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挣扎沉淀为一种沉重的、灰烬般的悲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猛地别过脸去,看向窗外。那一刻,他肩头的白大褂似乎被窗外涌进来的光灼穿了,显出一种单薄而脆弱的轮廓。

      救护车终于停下。后门打开,盛夏的热浪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浓烈气息,瞬间将我吞没。阳光不再是隔着玻璃的幻影,它真实地、带着蜂蜜般稠厚暖意的重量,覆上我裸露的皮肤,渗入骨髓。林肃和护士小心翼翼地将我的担架抬到一片开阔的草坪上,安置在树荫的边缘,让光与影在我身上温柔地交界。蝴蝶,那些自由的精灵,仿佛被阳光蒸腾出的金色水汽,在四周轻盈地旋舞。一只纯白的蝶,如同飘落的雪片,不期然地停落在我覆盖着薄毯的胸口,触须微微颤动,翅膀在光线下折射出珍珠般柔和的光晕。

      胸口的闷痛,如同烧红的铁块在冷却,却留下更深、更钝的空洞。这灼热的空洞感,猛地撕开记忆的厚茧——

      同样是六月,阳光毒辣,空气里浮动着植物被晒蔫的甜腥气。乡下的玻璃花房,是奶奶精心侍弄的小小王国,里面盛开着不属于那个贫瘠山村的、过分娇艳的玫瑰和月季。那天,阳光格外好,像熔化的金子,透过玻璃穹顶泼洒下来。弟弟阿野,那个总是像小尾巴一样黏着我的、七岁的男孩,正踮着脚尖,伸着小手,想去够花架最高层那盆新开的、火焰般红艳的月季,小脸憋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阿野,慢点!”奶奶的声音带着笑,从一丛茂盛的绿萝后面传来。她佝偻着腰,正仔细地给一盆兰草松土。阳光穿过玻璃,在她花白的发髻上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钻。

      就在那一刻,灾难降临得毫无征兆。一道异常强烈、异常集中的光束,不知被哪一片玻璃以怎样诡异的角度折射聚焦,精准地落在那盆月季旁干燥的麻绳装饰帘上。一点微弱的青烟,倏地冒起,紧接着,刺目的橘红色火苗猛地蹿升起来!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帘布,发出噼啪的爆响,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火!奶奶!火!”我的尖叫声撕裂了花房内甜腻的空气。

      奶奶猛地抬头,脸上的慈祥瞬间被惊恐碾碎。她毫不犹豫地扔下花铲,像一头护崽的母狮,踉跄着扑向吓傻在原地、正对着火焰发愣的阿野。她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臂,一把将阿野从火舌即将吞噬的区域狠狠推开!

      “跑!带阿野跑出去!”奶奶的嘶吼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感,直直刺穿我的耳膜。

      阿野被推得滚到一边,撞翻了几个花盆,泥土撒了一身。我冲过去想拉他,却看见奶奶的身影被瞬间蔓延开的大火吞没。那火焰如同有生命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了奶奶瘦小的身影。她最后的声音,不是惨叫,而是从烈焰深处传来的、几乎不成调的、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的催促:“跑啊——!”

      “奶奶——!”我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堵住,只剩下气流摩擦的、破碎的嗬嗬声。眼睛被浓烟和泪水刺得剧痛,世界只剩下那片疯狂扭动的橘红与浓黑。我死死抓着阿野的胳膊,连拖带拽,发疯似的冲向花房那扇仿佛遥不可及的门。身后,是烈焰吞噬一切的咆哮,是木质花架轰然倒塌的巨响,还有……还有那令人心胆俱裂的、玻璃在极限高温下骤然爆裂的声音——哗啦!如同十万颗星星在眼前同时炸碎,璀璨而致命。

      巨大的气浪裹挟着滚烫的碎片狠狠扑来,后背一阵尖锐的剧痛。我扑倒在花房外滚烫的地面上,阿野被我死死护在身下。他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烈焰的嘶吼:“姐!姐!奶奶还在里面!奶奶——!”他挣扎着要往回冲,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我死死抱住他,像铁钳一样箍紧。喉咙里火烧火燎,那声撕心裂肺的“奶奶”被死死堵住,无论怎样用力,都冲不出半点声响,只剩下无声的痉挛和窒息般的抽噎。我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摇头,指甲深深掐进阿野胳膊的皮肉里,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他沾满烟灰和泥土的脸上,混成绝望的泥泞。火舌卷曲着舔舐天空,映在我失声的瞳孔里,烧成一片永恒的死寂。喉咙里那团无形的火焰,从此再也没有熄灭过。

      阳光温柔地洒在我的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抚摸。那只停在胸口的小白蝶,翅膀微微翕动,终于轻盈地飞起,盘旋着,追逐着同伴,汇入那片在光影中流淌的金色河流。心电监护仪尖锐刺耳的蜂鸣,似乎被这无边的阳光和蝶翼的微响稀释了,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温暖的水。

      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秋沉静的湖水,缓慢地漫过四肢百骸。那些纠缠不休的剧痛、无休无止的窒息感,如同退潮般悄然隐去。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可以挣脱这沉重的躯壳,乘着风飞起来。我甚至能感觉到风拂过脸颊的触感,带着青草和阳光晒暖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一种奇妙的、类似蜂蜜融化的甜香。

      “风……有蜂蜜的味道……”一个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柔软的声音,轻轻响起在我自己的意识里。这声音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仿佛来自一个被遗忘很久的角落。

      视线开始变得朦胧,眼前那片炫目的蝶舞与阳光,渐渐洇开,融化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金色光海。那片光,温暖得如同奶奶当年在灶膛前为我烘烤冻僵小手时映在她皱纹里的火光。意识,终于不再沉重,它变得像蝶翼一样透明。巨大的疲惫感温柔地拥抱了我,拉扯着我向那光的深处沉坠。黑暗,像最轻柔的丝绒,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包裹过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绝对的安宁。最后一丝对光明的依恋,在无边的寂静中缓缓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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