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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案
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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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恒温系统尽职地维持着最舒适的温度,但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从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桌上那枚沾血的婚戒在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戒圈内凝固的暗褐色血迹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那张写着“游戏开始”的白色卡片,边缘锋利如刀,底部那个微小的、锯齿状的伤痕印记轮廓,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X-7档案袋被我死死攥在手里,边缘的纸张被捏得变形。那份泛黄的验伤报告上,受害者小臂内侧那道独特的、如同微型锯齿撕裂的陈旧伤痕照片,与卡片上的印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沈小姐……这……”助理林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从未见过我如此失态。
我强迫自己松开紧握档案袋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僵硬发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强制性的清醒。“出去。”我的声音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林薇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厚重的隔音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办公室里只剩下恒温系统微弱的低鸣,以及我沉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死寂的空气。
游戏开始?
很好。
我猛地拉开办公桌最底层一个加装了双重生物锁的抽屉。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把小巧的□□19手枪,枪油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散开,带着死亡的气息。我检查弹匣,动作流畅而冰冷,然后将枪插进后腰特制的枪套里。冰凉的金属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残酷的真实感。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加密线路的号码。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对面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沉静的背景噪音。
“是我。”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X-7档案,关联人‘医生’,所有已知信息,现在就要。优先级:绝密。后果:不计一切。” 我报出了一串复杂的动态验证码。
线路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毫无情感波动的电子合成音响起:“指令确认。信息传输中。警告:目标‘医生’关联线索高度危险,最后活跃记录:七年前,已确认死亡。信息可信度存疑。”
“收到。”我挂断电话。屏幕自动亮起,一个加密文件夹正在快速下载。
“医生”……那个只存在于X-7案卷宗深处、代号模糊不清、如同幽灵般的角色。当年追查X-7案时,所有关于“医生”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早已被注销身份、焚毁于一场离奇实验室爆炸的医疗界天才。他是X-7案中那些令人发指的自残工具的制造者,是受害者身心双重折磨的幕后推手之一。官方结论:死亡。尸骨无存。
现在,这个“已死之人”的独特标记,出现在谢砚辞的案子里,出现在我的桌上。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我冰冷的侧脸。加密文件夹解锁,里面是零星的、破碎的旧档案扫描件和几张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监控截图。一张泛黄的证件照被放大: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学者式腼腆。与任何残忍、扭曲的词汇都沾不上边。照片下方是潦草的代号标注:【目标关联人:“医生”?——身份待查证】。
另一份文件是当年那场实验室爆炸的简略调查报告,结论简单粗暴:易燃化学品意外泄漏导致爆燃,现场无人生还。但报告附件里一张不起眼的现场废墟照片角落,一截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上,似乎残留着某种工具强行撬开的痕迹。
漏洞百出。
我关闭文件,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枚带血的戒指和白色卡片。谢砚辞……苏晚的突然翻供……“医生”的印记……这三者之间,被一条看不见的、布满荆棘的线强行串联了起来。
谢砚辞是线头。他一定知道什么。或者说,他就是那个……抛下诱饵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那个此刻让我无比警惕的名字:谢砚辞。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通,按下免提。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谢砚辞那特有的、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几个小时前在诊室里那场冰冷的对峙从未发生:“沈小姐的效率令人惊叹。新闻,我看到了。”
“你该感谢你妻子的识时务。”我的声音毫无波澜,“还是该感谢你施加给她的‘说服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像羽毛搔刮过耳膜,却带着冰冷的质感:“过程不重要,结果符合沈小姐的要求,也符合我们的约定,不是吗?‘星核’的股价,已经开始回升了。”他顿了顿,捻动佛珠的细微沙沙声透过听筒隐约传来,“倒是沈小姐……似乎对我本人,比对我的公司更有兴趣?”
他的试探精准而直接。
“我对所有阻碍我完成委托的变量都有兴趣。”我冷冷道,“尤其是那些擅长表演的变量。谢先生,你的‘痛苦’管理得如何了?”
捻动佛珠的声音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再响起时,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探究和某种奇异兴味的暗流:“托沈小姐‘慧眼’的福,暂时……无碍。倒是沈小姐,你的办公桌,是否多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那枚戒指和卡片,果然是他,或者与他相关的人送来的!
“一份肮脏的旧物罢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谢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关心合作伙伴的安危,是应有之义。”他的语气听不出真假,“只是这‘礼物’似乎让沈小姐有些困扰?它的出现,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旧闻。比如,七年前那桩轰动一时,又草草收场的连环自残案?代号似乎是……X-7?”
“X-7”三个字被他清晰地吐出,像三枚冰冷的钢钉,狠狠钉进我的耳膜!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卡片上的印记,他甚至知道X-7案!这个案子当年被压得极深,对外信息极其有限!
“谢先生对旧闻的涉猎,真是广泛。”我强压下翻涌的杀意,指尖因用力而掐入掌心,“不过,这与我们当前的委托无关。管好你的妻子和你自己的‘表演’,剩下的,是我的事。”
“沈小姐果然……公私分明。”谢砚辞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试探,“只是,当‘旧事’主动找上门,甚至可能影响到‘新案’的走向时,沈小姐还能如此泾渭分明吗?毕竟,‘游戏’似乎已经开始,而沈小姐……”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磁性,“已经身在局中。”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响起,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身在局中”……
他最后的四个字,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
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这座城市的繁华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办公室里,只有我,和桌上那枚象征着旧日噩梦与崭新威胁的带血婚戒。
游戏已经开始。棋盘已布。而执棋者,不止一个。
我拿起那枚冰冷的戒指,铂金的戒圈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指尖触碰到那凝固的血迹,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感传来。我将戒指翻转,目光落在戒圈内侧。那里,除了岁月磨损的痕迹,还有一行极其微小、需要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的铭刻:
“To my only salvation.”(致我唯一的救赎)
救赎?多么讽刺。对于X-7案的受害者而言,那个制造了独特伤痕印记的“医生”,那个可能关联着这枚戒指的人,带来的是彻头彻尾的地狱。
这枚戒指的主人是谁?是“医生”?还是某个受害者?这凝固的血……又是谁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我猛地抓起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加密线路。
“查X-7案所有已知受害者资料,重点:已婚女性,尤其注意其配偶或关系密切者信息。时间窗口:案发前一年至案发后一年。立刻。”
放下手机,我盯着戒指内侧那句铭刻。“To my only salvation.”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深渊的门。谢砚辞把它送到我面前,是挑衅?是警告?还是……他也想利用我,去挖掘这背后更深的秘密?
无论是什么,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夜色更深。我关掉办公室的主灯,只留下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将那枚带血的戒指和那张写着“游戏开始”的白色卡片映照得如同祭坛上的邪异供品。我拉开那个装着枪的抽屉,冰冷的金属触感再次传来。
旧案的幽灵已经苏醒,带着血腥的气息,缠绕上了新的猎物。
而我,沈清秋,从来不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