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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拨云见青昭 既不知来处 ...

  •   嘉定十四年夏,刺桐飓风过境,雨骤如瀑。

      巷尾墙角,蜷着一碧衫女子,遍身泥泞,双眼紧闭。雨点打在她苍白的脸上,眉间深锁。

      一声炸雷撕裂雨幕,惊得昏迷中的人猛然一颤,嘶声急唤:“阿姐!阿姐……”身下,血水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一只躲雨的小犬发现了她,呜咽着凑近,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去她脸上的血污。女子眼睫微颤,手臂抬起又落下,终究未能醒来。

      小犬最后瞅她一眼,簌簌抖落雨水,转身扎入迷蒙的雨雾深处。它走走停停,四处嗅探,钻进了一处半掩的门扉。

      雨歇云收,明月悬天,巷弄积水如镜。

      那处门内,忽而传来悠悠捣药声,一杵杵,像是敲在人的心尖儿上。

      安济坊后院里,一青衣公子正挽袖独自忙碌着。他身后房门虚掩,泄出昏黄灯色,映出榻上女子不安的侧影。

      她陷在梦魇中,唇间呓语破碎:“阿姐…等我……”

      正埋头啃骨头的小犬忽地竖起耳朵,窜上卧榻,用鼻尖拱开女子额前濡湿的乱发,扭头便朝窗外吠叫起来。

      公子闻声,放下药杵,推门而入。

      他行至榻边,伸手虚贴向女子前额,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她垂落的手腕,俯身捞起正舔舐她的小犬往外走。

      “魇着了而已。”他侧过头,对着臂弯里不安分的小东西温声道,“热症发透,自会醒来。你倒急得很……莫非,识得她?”

      他掂了掂怀里毛茸茸的一团,话锋忽地一转,“刚啃完鸡腿的油嘴就往人脸上蹭,要是我,非得揍你不可。”

      怀中小犬不满地 “呜”了一声,扭头就在他挽袖的手臂上轻咬了一口。

      “嘶!小没良心的!”他抽了口气,“叫你阿黄你咬我;说道两句,你还咬?我可是你家姑娘的救命恩人!”

      榻上女子紧蹙的眉,在这一人一犬的低语拉扯间,舒展又紧锁,似被扰了睡眠。她挣扎着,困惑着,固执地沉溺在混沌深处,就是不肯醒来。

      虫鸣声渐歇,冷月悬中天。

      公子抱着小犬回房,甫一坐下,那小东西便挣脱膝头,溜得无影无踪。他无奈摇了摇头,起身走向书案,打开了案上的乌木药箱。

      一卷泛黄的空白羊皮卷被取出,展开,却空白无字。他指尖落在一处,目光幽远。良久,他瞥了眼箱中一只白瓷瓶,又将卷轴默然收好。

      天光渐亮时,女子睫毛轻颤,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帘。她下意识想抬手揉按额角,右臂却传来一阵酥麻——一团暖烘烘、毛茸茸的小东西,正蜷在她的臂弯里。

      小东西倏地抬起头,一双圆眼睛乌亮有神,湿漉漉的鼻子随即亲昵地拱上她的脖颈。

      蓬松的尾巴摇得如同风中芦穗,她冰冷戒备的眸底,忽地一软。

      刚想开口,喉间却干涩难忍。小犬立刻跳下床,窜出门去。

      她撑身坐起。一阵虚浮的眩晕袭来,窗前简朴的桌椅,光线里浮动的游尘,空荡荡的屋内……就如此刻她空荡的记忆。

      “呜……”熟悉的呜咽响起,小犬去而复返,跃上床榻,用温软的皮毛蹭着她的手,满是雀跃。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彻底推开。

      一道墨青色的身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浓重的苦涩气随之弥漫开。

      “姑娘醒了?”他看向她,恍然一笑,声音清朗温润,“难怪阿黄方才那般急切。”

      他端着药碗走近。晨光里,他的轮廓清晰起来——一位年轻公子,容颜清隽,笑意温和,只是那过分的苍白与眼底难以掩藏的疲惫,像是上好白玉蒙了尘。

      “在下徐谨言,是此间安济坊的坐堂大夫。”

      他将药盏轻轻放在矮几上,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昨日傍晚,是这位小友引路,才在巷尾寻得重伤昏迷的姑娘。雨急伤重,你能醒来,实属万幸。”又递过一杯温水,“姑娘刚醒,先润润喉。”

      她接过,小口吞咽以缓解喉间灼痛,“多谢……救命之恩。我——”名?

      她默然垂眸,舌尖空悬,竟寻不出半分属于自己的印记。本能涌起的戒备,在这份沉重的疲惫下,苍白无力。

      小犬的尾巴轻轻扫过她蜷缩的手背。

      徐谨言适时退开半步,“姑娘伤及心脉,又高热初退,需凝神静养。”他又一顿,“昏迷时,你反复呼唤‘阿姐’,想必是极深的牵挂。”

      “阿姐……”二字如钥,霍然开启了梦魇——

      滔天洪水,绝望哭嚎。

      那道坠向深渊的素白身影,撕心裂肺地呼唤着:“青儿!救灾!”

      她猛地捂住心口,冷汗涔涔,眼前发黑。

      “姑娘,凝神!”徐谨言欲上前,小黄犬却龇着牙,拦在中间。

      他手上一顿,随即收回,“这小友护主,还请姑娘平复心绪。”

      她强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悸。前路茫茫,唯一声“青儿”萦绕不绝。既不知来处,又不晓归途,便叫“青昭”吧。

      她抬眸望去:“前尘尽忘,浑噩不知己身。……徐医师唤我‘青昭’罢。”

      “那徐某便祝姑娘,有朝一日,拨云见青昭。”徐谨言微身揖礼,神情郑重。

      “青昭姑娘心脉之伤非同小可,万勿劳神。”他看了眼小犬,温言道:“这小犬有灵,与姑娘有缘。若愿意,不如留着做伴儿,解闷儿也好。”他轻笑,“它似乎……只认姑娘。”

      青昭垂眸,正对上小犬黑亮依恋的眼眸,“好。”她指尖轻抚过温暖的背毛。

      “药可稍后用,但莫耽搁太久。”徐谨言温声叮嘱,“我就在前堂。”

      说罢颔首离去。晨光中,他的背影清瘦单薄。

      脚步声远去,小犬放松下来,凑近药碗厌恶地打了个喷嚏,便安心蜷在她腿边发出咕噜声。

      青昭靠在床头,心口闷痛未消。混沌中那声“青儿”,唤得她心尖发颤,又空茫无依。

      “你救了我呢……”她眸光柔软,手指轻轻梳理着软毛,引来小犬一阵愉悦的轻哼。

      “合该有个名字。”

      她将目光落在那蓬松摇曳的小尾上,静默良久,转而一声轻叹,“名字……很重要,容我好好想想。”
      她阖上眼,任倦意如潮,将意识吞没。

      徐谨言房内。
      门扉掩上,他脸上温润之色褪去,疲惫尽显。
      他在案前静坐许久,指尖终是滑向那只乌木药箱,取出了白色瓷瓶。

      冰凉的瓷壁贴着手心。

      “她血里的生机……竟能平息那妖丹的反噬。”他无声低语,眼底幽焰跳动,再无半分温润。

      他静坐片刻,将瓷瓶妥帖收好,锁回箱中。

      窗外天光大亮,驱散了屋内阴影。
      徐谨言起身,抬手将衣袖展平,又对着案上铜镜,镜中人除却苍白,笑意妥帖。

      他该去坐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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