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风》叶履書

1、第 1 章 1.

　　1.

　　别墅一角，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是人工种植的景观，植物蒸腾的水汽弥漫整个玻璃房。

　　天窗取光，叶片分割。水滴折射，一道道光影交错，有些不小心折进室内，落到人脚边。

　　少年架着画板坐在小板凳上，画作已完成大半，他思索着，时不时轻轻添上几笔。

　　脚边摆着小水桶，颜料板搭在膝盖上。他作画时，总保持着洁净，不会有多半分颜色沾染地板，衣服，或是他自己。

　　空旷的室内只有自然光，主人家不缺电费，但他也没有开灯。

　　作物给这片区域蒙上了青色滤镜，他像是同温室融为一体。

　　洛挽松支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才拿着东西走下去。

　　“在画什么呢，小画家？”少年瞥见肩上的手，放下画笔，该是不想弄脏价格高昂的西装。

　　他笑得温婉，也不管对方是否能看见，“别打趣我了，洛总。”

　　就画画来说，他半路出家，平日只作消谴。洛挽松倒是舍得砸钱，请了专人来教。

　　学业够忙，他拢共没上过几节课，许是有些天赋，现在倒学得有几分样子。

　　“小知，我们在家。”他感到肩上的开紧了紧，于是答到：“知道了，哥。”

　　有什么切断了他的视线，他晃了神，随后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本地最好的高校，也算是顶尖学府。

　　填志愿的时候洛挽秋让他报自己喜欢的，远一点也没关系，但他说他就想报这所。

　　他不想一直在路上了，就这么躲在他身旁，挺好的。

　　他打开，上面如是写到：

　　洛倚风。

　　2.

　　“小知，你好了吗？”房门被敲响，洛倚风从里面应了声，他推门而进。

　　要找的人站在阳台上，玻璃门开着，他转过身。“这么穿可以吗？

　　明明就是件普通百T，换作别人应该不会问出口。洛挽松过去给他理了下肩线和领口，点头道：“很乖。”

　　这是真的，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他护得紧，洛倚风看上去就像张白纸，眼神清澈透明，浑身不沾风雪。

　　但他也知道，这人表面波澜不惊，其实心思深不见底。

　　快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了，豪车驶上山路，向上开去。

　　路修得平整，车开得很稳，洛倚风看着窗外风景变换，不多时，身旁的人提醒到了目的地。

　　都说郊区发展不起来，实际都被大片大片包给了各大家族，有些还是祖上传下来的。

　　洛氏底蕴深厚，独占一片山头。

　　这宅子传了十几代，听洛挽松说，洛氏最早是在皇帝跟前做事，经历了几代从政，最后才下海经商。

　　十几代添添补补，人聚人散，院子倒还是保留了格调。

　　外围用来宴请，像今天这样。

　　北派氏家大小过百，各自良性竞争，每年六月初一，会有这么一场齐聚。

　　今年赶巧聚在洛家，据说那洛挽松不是一个人来的，众人都翘首以盼。

　　早听说他屋里养着只金丝雀，平日看得跟眼睛似的，这会儿可能出现，看笑话的人少，看热闹的人多。

　　洛倚风跟在他身后面认人，他说一个，他记一个。

　　其他人见了都是惊异，金丝雀养出来，要么骄纵，要么怯懦。

　　偏偏他洛挽松手下的，竟是知性大方。

　　他被带着同大半人问过好，就被领去内围，洛挽松要留下来说几句场面话，让他先进去。

　　其实这种场面他是有些应付不来的，不过还好，一路上议论声有，但是不多。都是家中掌权的人，没有那么爱嚼舌根。

　　看样子洛倚风将被安置在侧厅，管家示意后退了下去。他推开门，猛然发现室内竟然有人，热闹声戛然而止。

　　“抱歉。”他低低头，示意自己走错准备退出去。

　　然后被拦住了。

　　“哎诶等等等等等——”座位中间一个满脸纸条的人立马站起来。他一把扯下纸条，向门口伸手挽留：“没走错没走错，洛挽松待会儿就来，快进来。”

　　“对呀对呀。”“快进来！”“快来和我们一块儿玩！”众人也都反应过来，甚至有人起身把洛倚风拉了进去。

　　洛倚风不明白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坐进来了，五六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他也没感到压抑。

　　“真好看。”“好乖啊。”“洛挽松吃这么好？”他先是听见这样的话。

　　“别吓着人家了，洛少亲自交待的。”中间那人止住他们，转头找洛倚风搭话：“我是徐灼，这些都是跟洛挽松一起长大的。你叫什么名字呀小朋友？”

　　他没急着作答，老实说，他也想象不出这些人听到自己姓洛的反应。

　　或许会鄙夷，心想这只金丝雀未免太过恃宠而骄？

　　有人推了个杯子到他面前，那人解释到室内暂时没有水，给他挑了度数最低的小甜酒。

　　“不渴的话就等等，我刚刚叫管家送了水和饮料。”

　　洛倚风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没关系，谢谢杳杳姐。”

　　一直是老幺的江杳听着这一节姐，就差泪洒当场，当即踩着高跟鞋跨到他旁边，挤开原本坐那儿的林雨，笑眯眯地让他叫声姐姐来听。

　　洛倚风在一群少爷小姐中间也不显局促，将就端着那杯小甜酒一个个敬了过去。

　　他本来也不必如此，这下众人忙不迭起身回应，喊着不用不用，让他赶紧坐。

　　徐灼跟他碰了个杯，状似豪迈：“好！今天你叫我这一声哥，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我干了，你别喝。”

　　室内装修特别，颇有点KTV包厢的味道。

　　昏暗的光线下，没人察觉到洛倚风的脸已经染上些许红晕。

　　偏偏徐灼跟喝上头了似的，非喊着要送他点什么，在那儿吱哇乱叫：“诶我送你辆车吧，你喜欢什么颜色？还是房子？江畔逸景那儿有喜欢的户型吗？或者远洋公馆的别墅？到时候写你名字，对了你是叫………”

　　“洛倚风。”

　　熟悉的声音终于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们的热情。

　　洛挽松一推门就见他们如狼似虎地围着洛倚风，走近一看更是立马皱了眉。“你们劝他酒了？”

　　“诶这可没有！”“哪敢啊。”“人家自己要喝的，拦都拦不住。”几个人手忙脚乱地解释，场面有些滑稽。

　　他又看向人群中心，“喜欢？”洛挽松用下巴指了指那杯只剩薄薄一层的甜酒。

　　“嗯……”洛倚风脑袋轻轻一点，“甜甜的，只喝了一杯。”

　　然后他们就看见这位洛总长舒口气，把洛倚风一把拉下去，语气颇为无奈，“我看你是真喝醉了。”

　　他打过招呼，将人先带走了，说下次再聚，众人纷纷应好。

　　聚会交给徐灼主持，他把洛倚风塞进副驾，心甘情感给人当司机。

　　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如今照顾起人来得心应手，他帮忙系上安全带，伸手在洛倚风眼前晃了晃。“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唔。”洛倚风头点得果断，他心说还好，结果下一秒：“我是一只鱼！”

　　在旁边咕噜咕噜的吐泡声中，洛总心底有些绝望地发动车子。

　　“本来是有意带你去认人的，谁知道你这么会来事……小知啊，说你什么好？”

　　他自顾自地说着，也不在意回应是吐出的泡泡还是平稳的呼吸。

　　交通指示灯尽职地工作着，洛挽松吃了个长红灯。他也不恼，支着手看了会儿身旁那条鱼。

　　直到前面的刹车灯亮起又熄灭。

　　汽车飞驰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