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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男孩屋子的气味 我裹在宽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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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在宽大的黑色帽衫里,运动裤裤脚扫过地面,口罩严实得只露出眼睛,活像深夜潜逃的罪犯,拖着两个笨重的行李箱,杵在那栋老旧合租公寓的阴影下。
电梯罢工的告示像块膏药贴在墙上。只能爬。
我喘着粗气,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碰出空洞的回响,像垂死者的心跳。四楼的高度,每一格都耗尽力气。越往上,声浪越清晰:震耳欲聋的电子乐从门缝里泄出,夹杂着一声游戏里的暴怒嘶吼——“你他妈倒是放技能啊!”
很好。活力四射,噪音超标。
站在那扇漆皮剥落的门前,我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却是楼道里陈年油烟和灰尘的混合体——然后敲门。
门豁开一道缝。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顶着鸡窝头,身上是印着巨大卡通怪兽的短裤。他手里还捏着个凝着油花的方便面碗,嘴角沾着一点可疑的酱汁痕迹,显然是刚从被窝里弹射出来的。
“呃……新室友?”他眯着眼打量我,目光在我口罩和帽衫上游移了一秒,随即扭头朝屋里炸雷般喊道:“阿辰——!姐姐驾到!”
姐姐?我心脏像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系着沾满油渍围裙的男生从厨房方向冲出来,头发上还滑稽地粘着两片翠绿的葱花。他咧开嘴,笑容亮得刺眼,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哇!姐姐!欢迎光临寒舍!快请进快请进!”
我没吭声,目光垂落,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拖着行李侧身挤了进去。
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如同实体,劈头盖脸砸来——隔夜的泡面汤、廉价香水的甜腻、年轻男性旺盛的汗腺气息、还有试图掩盖一切的浓烈洗衣液——它们搅拌、发酵,形成一种独特的“男生宿舍风味”,仿佛夏天闷在三天没晒的棉被里打了通宵游戏后的余韵。
我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客厅是战后废墟的完美复刻:没盖的啤酒瓶像地雷散落,扑克牌如落叶铺了满地,几只不成对的袜子蜷缩在角落,瘪了气的彩色气球可怜巴巴地贴在电视柜边。茶几上,三个油腻腻的外卖纸袋摊开肚皮,一只毛茸茸的猫耳朵发箍,正以一种挑衅的姿态,死死卡住了电视遥控器的按键。
“嘿嘿,别介意哈!”围裙男生(大概是阿辰?)挠着粘着葱花的头发,笑容坦荡得毫无愧色,“昨儿刚搞完‘月考阵亡将士追悼会’,还没来得及打扫战场!房间你随便挑!我们都收拾过了!哦对,厕所右边那间是小胡的,堆满他的钢铁雄心(健身器材),进不去人!”
我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喉咙像被水泥封住。拖着箱子,径直走向离客厅最远、门板看起来最薄的那间房。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带——门合拢的瞬间,隔绝感微弱得可怜。
薄薄的门板外,压低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来:
“欸,她气场好冷……像移动冰山?” “口罩挡着也看得出是美女吧?就是不爱搭理人……” “绝对是社恐晚期患者,鉴定完毕!”
我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没拉窗帘。夕阳像打翻的橘子汽水,泼满了半间屋子,把廉价复合地板染成一种虚假的温暖色调。环顾四周: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单薄的衣柜。简陋,空荡。
但奇怪的是,这空荡里,竟透着一股蛮横的、不讲理的“生”气。比那间吞噬一切的“黑色房间”,至少多了一□□人的呼吸。
什么都还没发生,仅仅是踏入这片领地,他们喧嚣的生命力已如潮水般涌来,冲得我立足不稳。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段沉默的过渡期。一粒尘埃,无声飘入,再无声消散。
但门外那些肆无忌惮的吵闹、热气腾腾的活力、毫无边界感的窥探——都在大声宣告: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保持距离”。
这群男孩——吵闹得像永不停歇的摇滚现场,鲜活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随心所欲得仿佛世界是为他们旋转的游乐场——让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我可能真的,一脚踏进了异世界。
一个与我腐烂、寂静、濒临熄灭的“死亡边缘”,截然相反的——沸腾的、吵闹的、让人无所适从的——生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