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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向梅花枝上堆(4) ...
天子仰首,凝望高处的梅花,默然无语。
郭放便不敢再言。
天子龙潜东宫之时,郭放便是他身边的小黄门。
如今天子践祚已逾十年,昔年同侪死的死贬的贬,郭放之所以能步步高升,以中常侍之身领黄门令之职,靠的就是懂天子,却又不够懂天子。
天子抬手拢住枝头梅花。
谢瓒府上侍女,今日见他怎会不知叩拜?
正旦次日是民间所称“回门之日”。
元会(1)后,天子即沐浴焚香,代太后回谢氏旧宅参拜外祖母,供香诵经一昼夜。
二十多年如一日,从未更改,此事已成朝野上下共识。
是故这一日,无人会不长眼地拜访谢侍中府上,免得冲撞代母尽孝的天子。
也唯有不知此事之人,才会将天子当做寻常贵客对待。
王氏性情骄悍,治家严苛,断不至于放任侍女无知至此。
天子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梅枝上轻轻一叩,枝桠积压的白雪便簌簌而落,露出其下含苞欲绽的红梅。
那么,是谢瓒之女闺中密友?
若真如此,何以穿着如此单薄?
“去,”半晌,天子忽而意味不明嗤笑一声,“将此物予她。”说着解开玄狐大氅丢给郭放,“顺带……瞧瞧那女子是何模样。”
郭放躬身应是,捧着大氅而去。
余光中天子折下枝头红梅,负手背身而去。
*
妙仪匆匆而行。
布履早被融化的雪水浸透,沐浴在寒风中的面颊与十指冻得没了知觉。内里却似有一团火在烧,热意渐渐蔓延开来。
她往冻僵的手心呵了口热气,就听见身后有咯吱的踩雪声传来。
“姑娘慢走。”那人见妙仪站住,躬身一礼,将手中大氅高举过头顶,“奴婢郭放,奉主君之名而来,请姑娘收下此物,以御风雪。”
妙仪见那领大氅浓黑似墨,出锋油亮,毛尖如针,华美非常。认出是方才那人身披之物,心底涌出一阵诧异。
她认定那人是个轻佻浪荡子,是故凡见了美貌女子必要出言调戏一二。这般男子,无论在阳羡抑或是那场赏花宴上,妙仪都见得太多。
只是入冬以来,府中从未给她裁制冬衣皮靴,反衬得这登徒子大善人一般。
妙仪始料未及,亦觉讽刺。
只是妙仪自认无功不受禄,何况如此暧昧之物,她又如何能受。正欲开口婉言拒绝,目光落在郭放面上,心头便是一沉。
郭放身形佝偻,低眉敛目,谦恭至极。额际与眼角皆生出细纹,应已年过半百,却仍是面白无须。
回想起来,他的声音似乎也较寻常男子尖细几分……
妙仪便双手接过大氅,不动声色挨近面颊。
细嗅之下,那炽烈的芬芳再度袭来,果是御用的龙涎香。
一时之间心中千头万绪,思及方才自己言行,只觉漫天冰雪兜头落下,直冻得她浑身僵硬,连齿列都在细细打颤。
偏偏此时揭破更难以收场,妙仪强自挤出笑意,轻声道:“郭先生请起。”
也只能装作不知。
郭放依言起身,不动声色打量眼前女子。
方才天子与此女交谈之时,他不敢近前,远望只见她青衣白裳,素净清丽,腰如薄柳纤细风流。如今细观,见她虽不施粉黛,仍肤光胜雪,虽浑无妆饰,更显清寂动人。
纵然早已算不得是个男人,纵然早看惯了未央宫中环肥燕瘦、百花争艳之景,郭放也不禁感叹,
清极生艳,寒极生秾。
浑如姑射神人。
只是如今一张素白的脸泛出冰冷的青气,嘴唇亦发紫,显见是冻得厉害。
郭放哎哟一声:“姑娘,这冰天雪地里没件御寒衣裳哪成啊?主君心善,万望姑娘切莫推辞。”
听他连连催促,妙仪也只得扬手披上大氅。
那人生得高大威武,大氅也长出妙仪身量一尺有余。
妙仪不得已两手提起下摆,将大氅团一团抱在胸口,形容颇有些狼狈。
大氅裹身,四肢渐渐回温,妙仪此刻也缓过神来,知道若那人真有计较她大不敬之心,定然当场就将她扣下,更不会特地遣人送来这大氅了。
故而开口之时神色已端然许多,温言道:“多谢贵人相赠。只是此物贵重,我不敢久占,敢问贵人府上何处?日后回过女公子,自当奉还。”
到了此时,她仍不忘假称为“女公子侍女”。
郭放一怔。
其实天子赐下之物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但他心中也有疑窦,拿不准天子究竟是何想法,思索片刻道:“梅林往西十里有一小筑,乃吾家主君近来居所。”
天子若有心,自会与她相见,若无心……
倒也没什么可怕,天子并非暴虐之主,断不至因此小事迁怒于他。
“是么?”妙仪抿唇,“常听说那处有贵人居住,府中仆婢皆不可擅近……”
她语中很有几分怯意。
郭放听得此语,见了她面容后陡然生出的戒备也松懈几分,暗自感慨一番到底年纪尚小,便笑眯眯宽慰道:“姑娘勿惊,羽……侍卫得见此物,自不敢冒犯。”
“如此。”妙仪点头施礼。
待郭放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时,她脸上的笑容才一寸寸褪下。
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郭放分明是个宦官。
他的主君,自然是天子。
*
郭放回到梅坞,却未在正厅中看见天子。
他有所猜测,提步向屋后走去。天子正盘膝池畔,手中持一卷竹简,另一手执青竹鱼竿,眼前冰面凿开小小豁口,有游鱼在冰下荡开层层涟漪。
他是马上天子,自幼习武,年少即随先帝披甲上阵,素来体健,因而只着一领袍服也不惧风雪。
听见响动,天子并未抬头:“说。”
郭放未语先跪:“陛下……那位姑娘眉眼之间,确与谢侍中相似。”
天子从来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否则也不会数次下旨申饬献美的朝臣。故而郭放领命之时,便知天子多半是醉翁之意。
却不想知晓了这样大的秘幸。
为求稳妥,他该以“似乎”“好像”此类模棱两可之词含糊过去。
但郭放知道,矫饰言辞虚伪逢迎之人,素来为天子所恶。
何况……
想起窗前案几之上,那以清水养着的半绽红梅。郭放心中倒没有面上表现出来得慌张。
府中梅林乃太后闺阁时亲手栽种,然先帝去后,太后再不赏红梅,今日这枝梅花究竟为谁而折,郭放心中有数。
“好一个谢侍中,“天子放下竹简,唇畔挑着一抹笑意,“朕的这位舅舅果然藏了好大一个秘密。”
“传旨谢瓒,召他立刻前来,与朕宴饮。”
是日黄昏,天子与侍中谢瓒宴饮于府中梅坞。酒过三巡,面酣耳热之际,天子忽笑道:“今日朕见府中侍女,有与太后貌相似者。真乃天赐良缘,今太后无女,朕无皇妹,不若设下三牲祭礼认为义妹,国舅意下如何?”
谢瓒汗出如浆,讷讷不敢言语。
待到天子终于放行,谢瓒回到前院书房中,已是两股战战,两层中衣皆被冷汗濡湿。早有仆人将室内烛火一一燃起,橘黄的暖光将四下映得一片辉煌。
一抹艳红突兀地闯进谢瓒眼中。
谢瓒心中一跳,上前几步抽出瓶中红梅,霍然想起梅坞之中亦有红梅迎风飒飒。直觉天子发难并非偶然,忙召来侍从曲滔询问梅枝何来。
“主君走后不久,二女公子的侍女来了一趟。说是二女公子在园中见梅花正盛,便折了几枝送来供主君赏玩。只是女公子大病初愈,吹了些冷风,回去又烧了起来,无法亲身前来。”
曲滔说完,见灯下谢瓒神情晦明不定,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放在以往,那位女公子身边的人他是见也不会见的。只是近来府中情势有变,谢瓒一反常态,一日三次过问那位病情不说,连发妻陪嫁嫡女乳母都打发了。
前院仆婢皆道风向已变。
曲滔也不过是见风使舵,才接过这束红梅,还端正摆在主君案头,以博主君欢喜。
然而如今看主君面色,莫非……他又看错了风向?
半晌,谢瓒跌足狂呼:“逆女!竟误我大事!”
一路脚步不停,来到后院主屋,见两道彼此依偎的身影隔灯落在糊窗白绢之上。
谢瓒约莫有十多年未在夜间踏足王氏房中,若有要事商议也是将人请至前院。故而侍立门外的仆妇丫鬟见他匆匆而来,面色不善,一时皆怔在原地,无人敢向内传信。
“阿母听说,你今日让她为你折梅去了?这事不好,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何苦和她计较,平白沾了污秽。”王氏嗔怪道。
谢娉容哼了一声:“她瞒得过父亲,可瞒不过我!矫揉造作,装腔作势!竟敢装病害我奶娘,我偏不让她好过!”
说到此处,话语中竟有森然恨意,“阿母当初为何接她回来?!让她在那穷酸地方自生自灭得了!”
王氏叹息道:“你父亲派部曲找了她十多年,兖、徐、荆、扬四州都快叫他翻遍了,我如何违逆呢?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真是死灰复燃……原以为那贱妇挺着大肚子活不了多久,没成想竟没一尸两命,叫那小贱/种活了下来。”
“幸而是个女儿,还能用上一用。娉容勿忧,”王氏爱怜地轻抚女儿面颊,“当年那贱/妇欠阿母的,阿母都会让她女儿还给你。我们娉容合该踩着她,走到高高的地方去。”
谢瓒听到此处,只觉胸中一团怒火腾腾,掀帘而入:“这便是你将妙仪许给王光禄的缘由?”
谢娉容一惊之下,尚未行礼,便听见了谢瓒之言,不觉尖声叫道:“什么王光禄?光禄勋卿吗?她也配?!”
“傻丫头。”王氏并不理会谢瓒,反握住谢娉容双手,慈爱一笑,“光禄勋掌管宫禁宿卫,咱们用那丫头笼住了他。将来你入宫后,有他帮衬,岂不是锦上添花吗?”
在谢家人眼中,谢娉容入宫为妃已是指日可待之事。
谢娉容自小娴熟歌舞,为的便是效仿姑母谢太后,侍奉天子左右,为谢氏再续容华。
然而这几年谢瓒上表举荐数次,皆被天子留中不发。
谢娉容如今已是双十年华,早过了洛都贵女出嫁的最好年岁。然而纵使年岁见长,她亦不肯放弃“天子表兄”,另觅亲事。
不过也是时来运转。
天子即位多年,禁省(2)御嫔寥寥,膝下更是血脉单薄,仅有方后所出皇子诚。
百官表奏多年,天子皆不予理睬,直到去岁数名老臣于宣室殿中,哀声涕泣,长跪谏言。
天子不得不松口,定于今岁三月采选。
恰逢正月初九便是谢瓒整寿,与王氏商量后,皆以为是天赐良机,欲在当日令谢娉容献舞,以娱天子。
毕竟都定下采选了,多一个少一个又有甚么关系?何况又是亲舅大寿,便是天子恐也不好驳了谢瓒颜面。
王氏又与谢娉容絮语几句,终于哄得女儿再展笑颜,施礼而退。
谢娉容一走,王氏面色便沉了下来:“谢侍中好大的威风,素日官场上倒不见你摆谱,回到家中却对妻女动辄呵斥。若非为你谢门辉煌,我又何至于日夜操心?”
“为了我?”谢瓒冷笑,“这样颠倒黑白之言,也唯有你这商贾之女才说得出口。”
谢瓒与王氏不睦由来已久。
谢瓒之父早年沉溺斗鸡六博诸戏,日积月累欠下巨资,后被豪强追至家中要债。亏得王氏开了箱笼,取出嫁妆来还清债务,才免于一死。
故此王氏常以谢家恩人自居,于府中横行无忌,肆意责打谢家下仆,对待谢瓒也半分不留情面,稍有不如意便指着鼻子将人痛骂一顿。
谢瓒虽顾念王氏之恩,多番忍让,到底彼此相恶,渐渐势同水火。
直到王氏在隆冬时节,将妙仪之母赶出洛都,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王氏向来以出身为耻,一听谢瓒之言,不禁勃然色变:“谢瓒!你当真要为那贱/妇之女不顾正妻脸面?”
“住口!你身为我谢瓒嫡妻,岂可发此污言秽语?!便是因为有你这般口无遮拦之母,娉容才会养得如此骄横跋扈!”谢瓒亦怒喝,“午后陛下传我宴饮,你可知所谓何事?!”
“你那好女儿浑忘了今夕何夕,将妙仪赶去折梅,偏巧与陛下相遇!妙仪长相,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我血脉!陛下虽未明言,心中必生芥蒂!”
王氏听他提起天子,心中一怯,仍强辩道:“这又算得了什么?陛下日理万机,怎有闲暇管舅家生了几个女儿?”
“无知妇人!”谢瓒拱手东向遥拜,“妙仪虽为我女,更是太后甥女,陛下表妹!陛下乃君父,天子家事便为国事!
何况这般大事,我却未曾上表,欺瞒陛下……幸而陛下尚未追究,若真要论起来,这可是欺君大罪啊!”
王氏足下一软,跌在软榻之上,片刻直起身来:“天子、该不会对那丫头起意了吧!否则怎会召你前去?”
谢瓒瞪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事!若陛下果真有心于妙仪,又有何不可?”
于谢瓒而言,谢娉容与妙仪本无太大区别,虽然谢娉容在他身边养大,谢府倾尽全力培养,只待来日入宫悦主,但妙仪亦是他一直挂心,寻觅十余年才终于寻回的,属于他与小星的女儿。
然而小星身份卑微,妙仪的婚事始终令他如鲠在喉。
当初赏花宴一事,谢瓒也是点头同意过的。
一者他亦有心与同侪结为姻亲;再者,妙仪即便为人妾室,也是望族之妾,总好过居于乡野之间,将来嫁一村夫,庸碌一生。
妙仪若当真得天子青眼,想来她的母亲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王氏不必相问也知谢瓒仍惦记那名贱、妇,此时却不得不压下心中怒火,柔声唤谢瓒表字:“叔理……依妾身愚见,妙仪容色是好,但以她为宫嫔却是大大不妥。”
(1)元会:元旦当日天子会见群臣
(2)禁省:皇帝与后妃日常起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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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向梅花枝上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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