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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碎的镜子是圆不了的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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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破碎的镜子是圆不了的
画室的木窗没关严,阿诺河的潮气混着晚香玉的味道钻进来,正好打在那排威尼斯镜子上。五面镜子并排嵌在胡桃木架上,最中间那面的裂纹又深了些,像道没长好的疤,被风一吹,连带着旁边的镜面都晃了晃。
瓷的指尖停在镜沿,没敢碰那道裂。镜中映出他半张脸,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乱翘,倒让他想起南总爱说的话——“乱点才像活人的样子”。南从前总爱对着铜镜描眉,铜镜磨得发亮,照出她眼里的光比烛火还跳,可后来那镜子被马蹄踩碎在田埂上,碎片混着泥,再也拼不出她笑起来的梨涡。
“发什么怔?”美用画笔敲了敲调色盘,群青混着赭石在瓷盘里转成漩涡。他顺着瓷的目光看向镜子,忽然嗤笑一声,“不就是道缝?去年我在米兰见着幅《哀悼基督》,耶稣手腕上的钉子孔比这狰狞多了,照样被奉成宝贝。”
俄正用麂皮擦他的战斧,金属摩擦的沙沙声里,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镜子时带着点冷。“钉子孔是为了证道,”他说,指腹在斧刃上蹭了蹭,“这镜子的缝能证什么?证它经不住事?”他说着往镜架那边挪了两步,阴影投在镜面上,把瓷的影子压得更碎了。
瓷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他想起苏留在阁楼里的那面银镜,边框刻着缠枝葡萄纹,是苏亲手雕的。后来镜子从阁楼摔下去,银边磕出个豁口,苏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得直流血,却笑着说“没事,拼起来还能用”。可那镜子拼好后,照出来的人影总有点歪,像被揉过的画稿。
“歪了才有意思。”法对着镜子调整领针,钻石在烛光下闪得人眼花。他侧过脸,让镜中的自己被裂纹切成三截,忽然笑得眼尾堆起细纹,“你看博尔盖塞美术馆的《垂死的高卢人》,不就是要那份歪歪扭扭的痛?完整的雕像哪有这股子劲儿。”
英把羽毛笔往墨水瓶里戳了戳,墨汁溅在羊皮纸上,晕成朵难看的云。“痛是真的,可谁乐意总揣着痛?”他抬眼时,镜片反射的光正好落在他眼下,“去年在爱尔兰见着个老妇人,怀里总抱着个碎了的瓷娃娃,说是她女儿的。拼得再仔细,指腹一摸还是能觉出棱,夜里抱着,准得硌醒。”
瓷忽然弯腰,从镜架底下摸出个小布包。解开时,里面滚出几片碎瓷——是南当年最喜欢的那面铜镜的残片,边缘被他磨了又磨,还是能觉出尖。他把碎片往镜子前凑,想让它们在镜中“合”成原来的样子,可怎么摆,都差着点什么。
“补不上的。”俄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声音低得像画室角落里的老座钟,“苏当年那面镜子,你不也跟着拼了三天?最后还不是收进了木箱。”
瓷的指尖捏着碎瓷片,凉意顺着指缝往心里钻。他想起南走的那天,田埂上的碎镜在太阳底下闪得刺眼,像撒了一地的泪;想起苏把银镜碎片收进木箱时,指腹在豁口上反复摩挲,像在跟什么告别。原来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你把指腹磨出茧,也拼不回最初的光。
美忽然把画架转了个方向,画布上的油彩还没干,色块在烛光里晕成片模糊的暖。“碎了就碎了,”他用刮刀把颜料抹得更乱些,“去年在威尼斯,我见着个匠人把碎镜片镶在教堂的穹顶,阳光一照,倒比整面镜子还热闹。”
“热闹是热闹,”瓷把碎瓷片放回布包,系绳时手指有点抖,“可你凑近了看,每片里的太阳都是歪的。”
风又从窗缝钻进来,镜子晃了晃,裂纹里的光忽明忽暗。五个人的影子在镜中碎成一片,像幅被揉过又展开的画,再怎么平展,褶皱里的暗也褪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