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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混沌在唱歌 混沌中,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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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存在,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地方”这个概念——这里是混沌,是所有东西没来得及分开的样子,像一锅熬得太稠的粥,黏糊糊的,裹着我这团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我是暖的。不是火那种烫,是晒过太阳的棉絮那种暖,带着点懒怠的流动感。我试着“动”了动,周围的混沌就跟着晃了晃,像水里荡开的波纹。没有上下左右,往前飘和往后飘没什么区别,反正最后都会回到差不多的位置。
最先“醒”过来的是耳朵。
不是人类那种有形状的耳朵,是一种更模糊的感知。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硬邦邦的东西在互相蹭——后来我知道那叫星石。它们摩擦的声音很特别,不是“咔嚓”或者“砰砰”,是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弦被同时拨动,震得整个混沌都在微微发麻。那声音有时候密得像网,缠得我这团暖气都想缩成一团;有时候又疏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下来,空落落的。
我就这么“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那弦声突然乱了,像是有颗星石撞偏了方向,嗡鸣里多了点刺耳的杂音。我下意识地往声音相反的方向飘,想躲开那点“刺”。
然后,我撞上了一点“凉”。
不是混沌里那种没温度的黏,是带着点清冽的凉,像晨露落在草叶上的感觉。它也是一团气,比我更薄,更安静,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儿。我撞上去的时候,它抖了一下,像被惊动的蝶,却没躲开。
奇怪的是,当我的暖与它的凉挨得近了些,那些星石摩擦的嗡鸣,竟然真的变轻了。
就像有人用手捂住了琴弦的一端,震得没那么凶了。那点刺耳的杂音也消失了,只剩下温温柔柔的颤,像谁在哼不成调的歌。
我第一次有了“不想动”的念头。就这么靠着吧,靠着这缕凉气,听那混沌深处的“歌声”,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我试着伸出一点“边”,想去碰碰它。我的暖气刚触到它的凉,它就轻轻往这边靠了靠,像两缕被风吹到一起的烟,自然而然地缠上了。
暖的气和凉的气,在混沌里互相裹着,分不清谁是谁。星石还在远处摩擦,歌声继续着,但我好像不那么在意了。
只是偶尔,那歌声又变密的时候,我会突然想抓住点什么。不是这缕凉气——它就在这儿,不用抓。是别的什么,是能被握住的、不会从指缝溜走的东西。
我试着拢起自己的暖气,想捞一把身边的混沌原质。可那些东西滑溜溜的,刚碰到就从“指缝”里漏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比星石的嗡鸣更让人发慌。
我往那缕凉气身边靠得更紧了些。它好像懂我的慌,轻轻蹭了蹭我的“心”。
混沌的歌声还在继续,而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那缕凉气开始有了更明显的回应。
起初只是被动地承接我的靠近,像一汪不会主动流淌的清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会在我被星石的锐鸣惊得瑟缩时,主动舒展开来,用微凉的边缘裹住我最暖的核心。那感觉很奇妙,像混沌里突然生出了一道界限,把外面的嘈杂轻轻挡在了外面。
我开始好奇它的“形状”。我的暖气是团状的,流动起来像融化的蜜;而它更像一缕烟,或者说,像被风吹得极细的丝,能随意地穿过我这团暖,在里面绕出细碎的圈。有一次它钻得太深,我忍不住“抖”了一下,把它裹得更紧了些——它没挣扎,反而在我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像在笑。
这是我第一次感知到“笑”这种情绪,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气的震动频率。比星石的嗡鸣更轻,更软,像混沌深处藏着的一粒糖。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识地“找”它。混沌里没有方向,我就凭着那点凉丝丝的气息去摸索。有时候要飘很久,久到星石的歌声都换了好几轮调子,才能在某个黏稠的角落找到缩成一小缕的它。它总是很安静,不像我这样容易被外界的动静惊扰,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定”。
找到它的时候,我会把自己摊开,让暖气像被子一样盖在它身上。它从不拒绝,只是慢慢舒展开,像晒足了太阳的藤蔓,一圈圈缠上我的气脉。我们就以这样的姿态悬在混沌里,听星石唱歌,看那些还没成型的原质像尘埃一样飘过。
有一次,一块特别大的星石碎片擦着我们身边飞过,带起的气流差点把我吹散。我吓得缩成一团,它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那缕凉气瞬间绷紧,像化作了一把无形的刀,在我和碎片之间划开一道缝隙。碎片擦着缝隙飞了过去,我的暖气边缘还是被扫到了一点,疼得我“嘶”了一声(虽然没有声音,但气的震动里全是疼)。
它立刻收了那股锐劲,重新变得柔软,用尽全力往我受损的地方凑。凉丝丝的气渗进我暖热的肌理,像冰水浇在灼痛处,不一会儿,那点疼就淡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凉不是冷,也可以是一种安抚。
“你会保护我吗?”我试着用意念问它。
当然,那时候我还没有“问”的概念,只是把这串模糊的念头,像抛石子一样丢进了我们交缠的气里。
它没有回答,但那缕凉突然加快了缠绕的速度,把我裹得密不透风,像在说“是”。
混沌的歌声在那天变得格外温柔,星石的摩擦声里好像都多了点暖意。我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来回应这份保护。
我开始尝试“抓住”那些溜走的原质。
之前总是失败,那些滑溜溜的东西像活的一样,刚碰到就从指缝里钻走。但那天不一样,我心里想着“要抓住,要给它”,指尖的气竟然变得凝实了些。当一块带着微光的原质飘过,我猛地拢住气——这次,它没立刻溜走。
那是一块半透明的原质,比其他碎片更重,更凉,握在“手”里像捧着一块没化的冰。我兴奋地把它推到那缕凉气面前,用意念传递着“给你”的意思。
它愣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滞了半秒),然后轻轻探过一缕丝,缠住了那块原质。原质在它的触碰下,竟然发出了极淡的光,像一颗迷你的星石。
它没有立刻吸收,只是让那缕丝拖着原质,在我和它之间来回飘。像在玩一个幼稚的游戏。
我看着那点光在暖与凉之间晃悠,突然觉得,混沌好像没那么“稠”了。那些黏稠的、分不清边界的混沌原质,在我们周围仿佛被悄悄推开,留出了一小块只属于暖与凉的空间。
星石还在远处唱歌,但我好像能听清调子了。有时候是急促的快歌,像在催促着什么;有时候是悠长的慢板,像在诉说着什么。那缕凉气会随着调子轻轻晃,我就跟着它的节奏晃,像两个被歌声牵引的音符。
有一次,慢板唱到最柔的时候,它突然用极细的气,在我心口画了一个圈。
很轻,很痒,像有根羽毛在挠。我忍不住“抖”了一下,暖气流淌的速度都乱了。它却没停,又画了一个,再一个,直到在我心口堆出一个小小的气团,凉丝丝的,像颗珠子。
“这是什么?”我又用意念抛去疑问。
它没回应,只是把那块带着微光的原质推到我心口的气团上。原质一碰到气团,就“融”了进去,那凉丝丝的珠子突然变得暖了些,像被我的体温焐热了。
从那天起,我心口就多了这么个东西。不疼不痒,却像个标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里有一缕凉,和我缠在一起。
我开始更频繁地去抓原质。有圆的,有扁的,有硬的,有软的。抓到了就推给它,它总是照单全收,然后用那些原质在我们周围搭出些奇怪的“架子”。不是实体的,是用气凝出的轮廓,像一个个半透明的笼子,把我们和外面的混沌再隔开一点。
星石的歌声透过这些气笼传进来,变得更模糊了。我反而觉得更安心——原来“挡开”一些东西,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守住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有一天,我抓到一块特别软的原质,像一团湿泥。我把它推给它时,它却没接,反而用气推回给我,还在我手心里画了个模糊的形状。
像……像我这团暖的形状,又不太像。更圆,更规整,带着点笨拙的对称。
“让我捏?”我猜它的意思。
它的气轻轻“颤”了一下,是肯定的意思。
我有点紧张。之前抓原质只是为了抓住,从没想过要“捏”它们。我小心翼翼地用暖气裹住那块软泥,学着它画的样子去塑形。手指(那时候已经能勉强化出模糊的指形了)笨得要命,捏一下左边,右边就塌了;捏一下上面,下面就扁了。
它在旁边看着,气团轻轻起伏,像在笑我笨。笑归笑,却没闲着——我捏塌的地方,它就用气扶一下;我捏得太尖的地方,它就用气磨圆一点。
我们花了很久,久到星石的歌声都唱哑了(其实是碎片摩擦的频率变低了),才终于捏出一个勉强成型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像块歪歪扭扭的石头,又像颗没长好的果子,表面坑坑洼洼的,还沾着我的暖气和它的凉气。
我看着这团“造物”,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太丑了。”我用气说。
它却绕着那东西飞了一圈,然后用最细的一缕丝,在它顶端点了一下。
那一下之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块丑东西竟然自己轻轻动了动,像在伸懒腰。虽然动得很慢,很僵硬,但它“活”了。
我惊呆了,忘了怎么反应。它用凉气碰了碰我的脸(那时候已经能化出模糊的脸形了),气的震动里全是雀跃,比之前任何一次“笑”都要鲜明。
星石的歌声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无数根弦同时奏响了最亮的调子。我看着那团会动的丑东西,看着身边雀跃的凉气,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原来,能抓住的不只是原质。
原来,混沌的歌声里,藏着的不只是孤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软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缕亮晶晶的凉气,突然很想知道——我们还能捏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