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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盲区墙根的烟 红砖楼的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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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砖楼的墙皮是那种发乌的红,像被二十年的海风腌透了。西侧巷口的监控探头耷拉着,线断在半空,风一吹就晃,活像只瞎了的眼睛。陈野蹲在墙根抽烟,烟盒是空的,揉成一团扔在脚边——那片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已经有三个同款纸团了。
他其实不用总来这儿。片区新通的监控系统覆盖了百分之九十八的角落,就剩这十米长的巷子是盲区。可三个月前王伯失踪后,巡逻表上“红砖楼西侧巷”这行字,就像用红漆描过似的,每周总得圈上三五回。
烟抽到滤嘴,陈野碾灭烟头时,三楼那扇窗帘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眼角余光却把那片灰蓝色的布料记牢了。那是王伯的老房子,住了十年,老人半夜消失得像水蒸气,钥匙还插在门上,锅里炖的排骨汤结了层白油,窗台上的吊兰蔫了半天才被物业收走。现在住了个叫林深的男人,王伯失踪第二天搬进来的,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就停在巷口,陈野当时还以为是老人的远房亲戚来收拾遗物。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带着点犹豫。陈野数着地砖缝里的野草——第十七根刚冒芽,那人就停在了离他五步远的地方。
“扔垃圾?”陈野突然开口,声音被烟嗓子磨得有点哑。
林深攥着黑色塑料袋的手紧了紧,袋口露出半张烧过的纸,边缘蜷曲着,有几个没烧透的黑字:“码头”、“货单”。他穿件深灰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陈野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巴和抿成直线的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像浸在冰水里,冷得发僵。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警服裤腿上的灰——其实拍不拍都一样,这巷口的土好像长了脚,总往他裤脚上钻。他比林深高小半个头,视线越过对方帽檐,能看见三楼窗帘又不动了。
“烧旧书?”陈野指了指垃圾袋,语气像在闲聊,“纸灰里掺了塑料,烧不透。”
林深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没看陈野,侧过身想走,却被陈野的目光钉在原地。
“上周三傍晚,雨下得最大那会儿,”陈野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林深的袖口,“码头那边的石阶上,有串脚印,水渍印在青石板上,形状跟你这连帽衫袖口的磨白边一模一样。”
王伯以前常去码头,说那儿的海风能吹散老寒腿的疼。陈野调过码头监控,老人失踪前三天,每天都在退潮时坐在石阶上,对着货轮发呆,嘴里念叨“他回来了”。监控只拍到老人的背影,可那天雨后石阶上的水渍,除了老人的布鞋印,还有串更深的、带着连帽衫纤维的印子。
林深的手指掐进了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终于抬头,帽檐下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只觉得那目光像巷口的风,凉飕飕地刮过陈野的脸。
“片警查垃圾?”他反问,声音里带了点刺。
陈野笑了笑,从口袋摸出烟盒——还是空的。他把空盒子揣回去,往巷口走:“查监控盲区。毕竟三个月前,这儿少了个人。”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顿了半秒,然后是垃圾袋扔进垃圾桶的闷响,接着是楼梯门“吱呀”一声关上的动静。陈野走到巷口,便利店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店员正弯腰擦柜台,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陈警官,今天还是买烟?”
“不了,”陈野盯着柜台后的货架,第三排从左数第二个,是王伯常买的咸口饼干,“来瓶矿泉水。”
店员扫码时,陈野瞥见收银台底下压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林先生,多付的饼干钱放在抽屉第二层了。”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没压下心里那股涩。走出便利店时,三楼的窗帘又动了,这次陈野看得清楚——灰蓝色的布料后面,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对着巷口的方向。
盲区的风又起来了,吹得监控探头晃了晃。陈野靠在电线杆上,看着红砖楼的墙,突然觉得那墙缝里好像藏着什么,正慢慢往外渗,像王伯没说完的话,像林深没烧透的纸灰,也像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把这盲区看穿的念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伯失踪案的卷宗照片——老人坐在码头石阶上,背影佝偻,手里捏着个旧钥匙模子,金属反光在监控里闪了一下。陈野放大照片,模子的形状有点眼熟,像是……刚才林深攥着垃圾袋时,手腕内侧那道浅疤的形状。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陈野的脸。他扯了扯警服领口,把风灌进来的凉气压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得带包新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