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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天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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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砖进音乐教室时,许清枝正对着钢琴上的乐谱皱眉。
指尖落在琴键上,弹出的旋律总带着点说不出的滞涩,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
“许清枝,到办公室来一趟。”班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抱着琴谱走到办公室,才知道学校要派她参加下个月的市级器乐独奏比赛,但临时接到通知,比赛新增了一个合作曲目环节,需要钢琴搭配一件弦乐器。
“学校考虑一下,决定给你配个小提琴手。”
班主任指了指窗外“就是隔壁教室的陈司年,他小提琴拉得不错,你们这几周磨合几下。”
许清枝顺着班主任的目光看去,教学楼后的银杏树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正背着小提琴case站着,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肩膀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是陈司年,她知道他。
每次升旗仪式都站在国旗班最左边,背挺得笔直。
第一次合练定在周三放学后。
许清枝提前十分钟到了音乐教室,刚打开钢琴盖,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陈司年走进来,把琴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需要先过一遍吗?”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清澈。
许清枝点点头,指尖落在琴键上,流畅的旋律倾泻而出。陈司年调试了一下琴弦,很快加入进来。
钢琴的温润与小提琴的悠扬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两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空气里的尘埃。
练到第三遍时,许清枝忽然在某个乐句里慢了半拍。
陈司年立刻停下来,“这里的节奏是不是可以再紧凑点?”他走到钢琴旁。弯腰看着谱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落在白皙的脸颊旁。
许清枝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点点头:“可能我太紧张了。”
“没关系。”陈司年直起身,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们多练几遍就好了。”
从那天起,他们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在音乐教室练上一个半小时。许清枝渐渐发现,陈司年虽然话不多,却异常细心。
她练琴时偶尔因为错音懊恼地叹气,他会轻声说“没关系,重新来。”
一次练得有点晚了,窗外下起小雨。许清枝收拾琴谱时,陈司年忽然说“我送你到车站吧。”
雨丝斜斜地织着,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许清枝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生,他正微微侧着头,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她刚搬来这个小区,因为性格内向,总被几个大孩子欺负。有一天他们抢走了她最喜欢的钢琴玩具,是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冲出来,把玩具抢了回来,还把那几个大孩子赶走了。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就告诉我。”小男孩把玩具递给她时,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眼睛亮得像星星。
后来她知道他叫陈司年,就住在她家隔壁的单元。那段时间,他每天放学都会等她一起回家,会把妈妈做的饼干分给她一半,会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
直到三年级的暑假,她家突然要搬走,她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声再见。
这些年她偶尔会想起他,却再也没见过。此刻看着身边的陈司年,许清枝忽然觉得,他们眉眼间的轮廓,似乎有某种重叠的影子。
“你小时候……是不是住过清知小区?”她终于忍不住问。
陈司年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没有,我初中才搬来这边。
许清枝心里微微一沉,也许只是巧合吧。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洼,“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比赛那天,许清枝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聚光灯落在她身上时,她下意识地看向舞台侧方,陈司年正站在那里调弦,目光与她对上,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他们的合作曲目是《夏夜》,当钢琴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许清枝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清晰地听到陈司年的小提琴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他们站在舞台中央鞠躬时,许清枝能感觉到陈司年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有电流窜过。
比赛结束后,他们顺理成章地熟悉起来。会在遇见时互相打招呼,会在周末用微信分享新听的曲子。
许清枝发现陈司年其实很爱笑,只是不常对人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高二开学没多久,就是许清枝的生日。她没打算告诉别人,却在放学时被陈司年叫住了。
“等一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递给她,“生日快乐。”
陈司年怕许清枝不收,连忙说“之前在音乐你帮了我,就当回报你了”
许清枝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巧的四叶草。“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上次看你学生证上写的。”陈司年挠了挠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很喜欢,谢谢你。”许清枝把项链握在手心,暖暖的。
她想说,其实对她来说,他比四叶草还要稀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春期的心事像藏在云层里的月亮,明明亮得耀眼,却总不肯轻易露出全貌。
日子像琴键上流淌的旋律,平稳而温暖地向前推进。直到那个冬天的午后,平静被猝然打破。
那天是数学课,许清枝正低头演算一道复杂的函数题,忽然听到前排传来一阵骚动。她抬起头,看见陈司年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旁边的同学推了他几下,他都没有反应。
“老师,陈司年好像晕倒了!
老师赶紧跑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教室里一片混乱,许清枝坐在座位上,浑身冰凉,像被冻住了一样。她看着陈司年被同学抬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教学楼外。
许清枝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被忽略的细节
陈司年从来不上体育课?
每次体育课时都在教室自习?
他每个月总有一个星期不来学校,说是家里有事?
他最近拉小提琴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只是抱着琴坐在那里,半天都不抬手。
她以前总以为是学业太忙,现在才明白,那或许不是忙,而是不能。
陈司年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学校。老师说他生病了,需要长期治疗。
许清枝去问过他的朋友,他们也只知道他得了很严重的病,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日子变得漫长而煎熬。许清枝看着他的座位,像是在等他回来。音乐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钢琴声,空旷而寂寥。
放暑假的前一天,许清枝被叫去收拾陈司年遗留的书本。
指尖拂过那本他们曾一起练过的《夏夜》乐谱时,她无意间翻开了扉页。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页上,一行已经褪色的字迹忽然撞进眼里。
"四叶草的第一万种幸运,是遇见许清枝。”
墨迹已经浅淡得快要看不清,显然写了很久。
许清枝的手指顿在半空,忽然想起他送项链时躲闪的眼神,想起他每次练琴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想起小时候那个说会保护她的小男孩。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原来他早就认出了她。
她把乐谱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暑假的一天,许清枝去医院看望生病的外婆。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她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往前走。
是陈司年。
她几乎不敢认他。才一个多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头发也剪得很短,露出苍白的头皮。
曾经挺拔的身躯蜷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许清枝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直到轮椅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原来他说的搬家,是因为要在这里治病。
原来他不上体育课,是因为身体不允许。
原来他不再拉小提琴,是因为连举起琴弓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少年,那个会在雨天送她去车站的少年,正在被病痛一点点吞噬。
那天她去见了陈司年一面,他们什么也没说,陈司年一直低着头。
他家人带他去了更好的医院。
从那以后,许清枝再也没有见过陈司年。
春天来的时候,学校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飘落在钢琴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许清枝坐在钢琴前,弹奏着那首《夏夜》,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小提琴的声音和她呼应。
她去问过陈司年的妈妈,得到的只是一句哽咽的“他走了”。
那天的阳光很烈,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许清枝走出医院,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想起他送她的那条四叶草项链,还好好地躺在首饰盒里。
她一直没告诉他,其实她早就认出他了。在第一次合练时,他低头看谱子的样子,和小时候那个保护她的小男孩,重合在了一起。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找了他很多年。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喜欢他,喜欢他的琴声,喜欢他的笑容,喜欢他所有的样子。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许清枝去了陈司年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高中时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笑得干净又明亮。
她把那本《夏夜》乐谱放在墓碑前,扉页上的字迹在风里轻轻颤动。
我狂奔过三季的驿站去寻找,却见我的夏天——早已静卧成你墓碑旁未寄出的信笺。
风吹过墓园,带来远处的蝉鸣。许清枝站起身,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低声说:“再见了,我的少年。”
此后的很多年,许清枝依然在弹钢琴。只是每当夏天来临,每当听到蝉鸣,每当看到飘落的花瓣,她总会想起那个拉小提琴的少年,想起那个琴音交织的夏天。
她的夏天,永远停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