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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香克斯的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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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苔里拉岛的轮廓,如同被橡皮擦拭去的铅笔痕,彻底消失在清晨淡青色的海雾之后。奥罗·杰克逊号巨大的风帆吃满了从岛屿方向吹来的、带着最后一丝草木清甜气息的微风,以近乎决绝的速度,驶向海天之间那片逐渐亮起的、无边无际的蔚蓝。
甲板上,新一天的航行生活似乎已然开始。船员们打着哈欠,在贾巴简短有力的口令声中开始晨间清洁和索具检查。厨房方向传来炊具碰撞的声响和早餐的香气。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秘密的停泊与离别,只是航行日志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只有极少数人,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罗杰船长回到了他惯常的位置,站在船头最高的地方,草帽下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前方,背影依旧挺拔如山,但那股平日里肆意张扬的豪气,似乎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凝练的平静。偶尔有船员向他汇报或请示,他依然会咧嘴大笑,拍着对方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回应。但当他独自一人时,那嘴角的弧度会悄然平复,眼神深处,是只有雷利、贾巴、库洛卡斯等最亲近的伙伴才能读懂的了然与决绝。
林恩强迫自己从昨夜那沉重而私密的“见证”中抽离出来,投入到日常的节奏里。上午,他在雷利舱室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理不清的古老文献时,能感觉到副船长比平时更加沉默,擦拭眼镜和翻阅书页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确,仿佛要用这种绝对的秩序,来对抗内心某种无形的波澜。雷利没有提及巴苔里拉岛,也没有问林恩昨夜感知到了什么,只是在他离开时,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有些重量,看到了,就得学会扛着。但别一个人扛。”
下午在医疗室,库洛卡斯的配药动作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调配的是一种新的、药性极其温和的安神补剂,但用料和工序却复杂得惊人。林恩默不作声地打着下手,能“感觉”到那药液中蕴含的、对深层精神疲惫和生命力虚耗具有极佳温养效果的复合活性。这药,多半是给船长准备的。库洛卡斯一边操作,一边用平淡的语气向林恩讲解着每一味药材在“安抚躁动心火”、“稳固动摇根基”方面的独特作用,仿佛只是在教授一堂普通的药理课,但林恩知道,这也是船医在用他的方式,分担着那份沉重的秘密,并给予他无言的支持。
傍晚的训练场上,气氛则有些微妙的不同。贾巴的“棍棒教育”依旧严酷,但今天,他的目标似乎格外“明确”。
香克斯的状态明显不对。
红发少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狮,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呼吸法早已抛到脑后,动作大开大合,破绽百出。他眼中那平时总是燃烧着兴奋与好奇的火焰,此刻却被一种焦躁的、近乎茫然的阴郁所取代。他不再试图与林恩或巴基做任何配合,只是闷头朝着假想敌(或者别的什么)疯狂攻击,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涨红的脸上淌下,混合着尘土,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滑稽的痕迹,却无人能笑出来。
“香克斯!你的呼吸乱了!脚步飘了!眼睛在看哪里?!”贾巴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打在香克斯耳边,同时一记刁钻的木棍横扫,狠狠抽在香克斯因发力过猛而暴露的肋下。
“砰!”
香克斯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调整反击,而是弓着身子,捂着肋下,大口喘息,眼神死死盯着甲板,牙关紧咬,额头和脖颈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起来!像个软脚虾一样,给谁看?!”贾巴上前一步,木棍作势欲劈。
“贾巴大叔……”旁边的巴基看得有些心惊,小声嘀咕,“香克斯今天好像有点……”
“闭嘴!”贾巴头也不回地呵斥,目光依旧锁定着香克斯,“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管你今天‘好像有点’什么!给我站起来!”
香克斯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低吼一声,不再防守,也不管什么章法,如同发怒的蛮牛,合身朝着贾巴撞去!
“找死!”贾巴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木棍改劈为戳,精准地点在香克斯冲来的胸膛正中央!
“噗!”
一声沉闷的撞击。香克斯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僵在原地一秒,然后脸色骤然由红转白,捂着小腹,痛苦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贾巴收回木棍,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看也不看跪在地上干呕的香克斯,转身就走,“都给我滚去休息!明天谁再是这个鬼样子,训练加倍!”
训练圈里一片寂静。巴基看看离去的贾巴,又看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香克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想伸手去扶:“喂,香克斯,你没事吧……”
“别碰我!”香克斯猛地甩开巴基的手,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林恩和巴基,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朝着远离人群的船尾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沉重。
巴基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又有些恼火:“什么嘛!好心没好报!疼死你算了!”
林恩默默地看着香克斯踉跄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巴基气鼓鼓的脸,心中了然。香克斯的异常,显然与昨夜,或者说,与这段时间船上越来越明显的某种“气氛”有关。他或许还不完全清楚罗杰病情的真相,但他那野兽般的直觉和对罗杰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崇拜,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捕捉到了船长身上那细微的变化,感受到了笼罩在核心干部们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阴影。加上昨夜船长反常的、只带核心干部的秘密离船……种种迹象,如同不断叠加的稻草,终于压垮了少年强撑的、不愿深思的神经。
夜色,再一次笼罩了奥罗·杰克逊号。今晚的海面异常平静,无风,平滑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倒映着漫天繁星,船行其上,如同滑行在星海之中。甲板上的喧嚣早已沉寂,大部分船员都已进入梦乡,只有值夜的灯火在船舷边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林恩躺在吊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他能“感觉”到,香克斯的吊床是空的,而且已经空了很久。那个红发少年,从训练结束后,就没回舱室。
他静静地躺着,听着巴基逐渐响起的、带着疲惫的鼾声,听着船舱外海浪规律的轻喃。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香克斯白天那失控的攻击,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倔强而孤独的背影。
他想起罗杰无声的嘱托:“帮我看好这小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轻轻滑下吊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出舱室,融入走廊的黑暗。无需刻意寻找,他那被动的、对生命波动的模糊感知,已经引导他走向了船尾的方向。
果然,在船尾最偏僻的角落,那个靠近船舷、堆放旧缆绳和备用木桶的阴影里,他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熟悉的身影。
香克斯背靠着冰冷的船舷,双臂环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红发失去了白日的张扬,无力地垂落,遮住了他的脸。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与身下的阴影融为了一体。月光很淡,只勾勒出他瘦削肩膀的轮廓,和那微微颤抖的脊背。
没有哭声,甚至没有抽噎。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窒息的寂静,和他那无法控制的、肩膀细微的颤抖。
林恩的脚步停在了几步之外。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香克斯身上那尚未散尽的汗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海风稀释的、咸涩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香克斯颤抖的肩膀,渐渐平息下来。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带着浓重鼻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闷闷地、突兀地开口,仿佛是在问林恩,又像是在质问这片沉默的星空与大海:
“……林恩……船长……会死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残忍,又如此……无力。它包含了少年所有的不安、恐惧、隐约的猜测,以及不愿面对却已无法逃避的现实。
林恩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攥紧。他看着香克斯蜷缩的背影,看着那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无助的红发,喉咙发紧,一时间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安慰说“不会”?那是谎言,而且是对香克斯直觉的侮辱。直接说“会”?那太过残酷,对此刻的香克斯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用库洛卡斯的“医学解释”来敷衍?那毫无意义。
最终,林恩什么都没有说。他走到香克斯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着船舷坐下,肩膀与他的肩膀轻轻挨着,感受着从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和冰凉的湿意。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因为他知道,香克斯需要的,或许并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问出这个问题的地方,一个可以面对这份恐惧的时刻,以及一个不会嘲笑他这份恐惧的、沉默的陪伴。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在船尾的阴影里,在漫天的星光下,在寂静的海面上。只有海浪轻柔拍打船身的声响,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良久,香克斯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平稳了一些,只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痛苦:
“……我感觉得到……船长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东西……沉下去了。雷利大叔、贾巴大叔、库洛卡斯大叔……他们看船长的眼神,也不一样了……还有昨天晚上……他们只带了那几个人……悄悄地走,又悄悄地回……我、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人需要我……”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我拼命地练……我想变强……变得能帮上忙……变得能让船长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可是……可是好像……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是什么都看不明白……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猜……我好怕……林恩……我好怕有一天……船长他突然就……不笑了……不在了……”
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大颗大颗地从他埋着的臂弯里滚落,砸在粗糙的甲板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迅速被海风吹干的痕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泪,肩膀再次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林恩依旧沉默着。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却又坚定地,按在了香克斯那微微颤抖的、冰冷的肩膀上。没有拍打,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用掌心传来的、属于活人的、稳定的温热,默默地传递着一个简单到极致的信号:
我在这里。
我听到了。
你的恐惧,你的无力,你的悲伤……我都明白。
而这份沉重,你无需独自背负。
香克斯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那压抑的颤抖似乎找到了一个支点,慢慢平息下来。他没有推开林恩的手,也没有抬头,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袖口,也浸湿了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
又过了很久,久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久到香克斯的泪水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沉重的呼吸。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那双总是明亮如火焰的眼眸,在泪水的洗涤后,在晨曦微光的映照下,却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的痛楚与沉静的决意。
他看向林恩,眼神不再迷茫,只有一片被泪水冲刷过后、无比清晰的哀伤与坚定。
“林恩……”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果……如果船长真的……真的有那么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和脆弱都吸入肺腑,再化作支撑自己的力量:
“我一定会……继承他的意志。带着他没看完的风景,他没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走到他说的那个‘尽头’……去看一看。”
这不是誓言,不是豪言壮语。只是一个少年,在直面了生命中最沉重的恐惧与失去之后,从心底最深处,生长出来的、最朴素也最坚定的选择。
林恩看着香克斯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的、与悲伤交织却永不熄灭的火焰,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我帮你”。
他只是用那双银灰色的、同样倒映着晨曦微光的眼睛,静静地、郑重地,回望着香克斯,然后,用无比清晰的语气,说:
“嗯。我们一起。”
不是承诺守护,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
而是宣告同行。
宣告无论前方是风暴、是离别、是生命的尽头,还是新时代的潮声,他们都将一起,面对,前行。
香克斯看着林恩,红肿的眼睛里,那沉静的决意似乎与另一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缓缓交融。他咧了咧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最终只是重重地、用尽了所有力气般,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只是这一次,那紧绷的肩膀,已不再颤抖。
林恩没有移开手,依旧稳稳地按着他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在船尾的晨光与夜色交接处,静静地坐着。
等待着黎明彻底撕破黑暗,等待着新一天的航程开始。
等待着,那个注定要到来的、盛大而悲伤的时代转折点。
也等待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在离别与传承中诞生的、全新的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