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纪元：从罗杰船开始》雪花琴弦

34、与“鬼”的擦肩

　　与莫比·迪克号那场宏大而克制的“邂逅”，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在奥罗·杰克逊号年轻船员的心中久久回荡。尤其是香克斯，一连几天都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训练时格外卖力，眼神里仿佛燃烧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嘴里时不时会蹦出“白胡子”、“最强”、“大秘宝”之类的词汇。巴基则恰恰相反，他显然被那天的“势”吓得不轻，对一切“大人物”、“大场面”都产生了应激反应，连贾巴走近时脚步声重一点，他都会下意识地缩缩脖子。
　　林恩的感触则更为复杂。他“看到”了另一种形态的、如同山岳海洋般宏伟的“强”，也“看到”了香克斯体内那与之隐隐呼应的、属于未来的“可能性”。这让他对自己的道路，对同伴的道路，都有了更深的思索。但他也清楚，路要一步一步走。他依旧按时去雷利那里整理那些越发深奥晦涩的古代文献，在库洛卡斯的指导下学习更精深的药理和人体能量学，傍晚在贾巴的“监督”下锤炼着呼吸法与基础体术，并在夜深人静时，小心翼翼地、一页页地感悟着那本《生灵秘纹初解》上古老而神秘的图谱。
　　几天后，奥罗·杰克逊号按照斯宾塞修正后的航线，靠近了一座规模中等的岛屿进行例行补给。岛屿在地图上的标注是“绿荫之角”，据说盛产几种调味用的稀有香草和一种韧性极佳、适合编织绳索的树皮。从海上看去，岛屿郁郁葱葱，海岸线平缓，有几处天然的小港湾，是个理想的临时停靠点。
　　船只缓缓驶入一处避风的港湾下锚。没有热闹的港口，只有零星几间简陋的木屋和晾晒渔网的架子，显示着这里并非完全无人居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味、泥土气息，以及远处森林传来的、混杂的植物芬芳。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平静的海湾水面上投下细碎的金光，一切都显得平和而寻常。
　　罗杰大手一挥，留下了必要的守船人员，便带着大部分船员，包括雷利、贾巴、库洛卡斯，以及像林恩、香克斯、巴基这样的年轻船员，登上了岛屿。他们的任务明确：一部分人负责与岛上可能存在的居民交涉，购买或交换补给品；另一部分人则在熟悉岛屿环境的老船员带领下，深入林地去采集香草和树皮。
　　林恩被分配在库洛卡斯这一组，任务是寻找几种特定的、可能具有药用价值的伴生蕨类植物。同行的还有两名负责护卫和背负采集筐的战斗员。香克斯和巴基则被贾巴拎走，美其名曰“实地耐力训练”，实际上是去当苦力，帮忙搬运那些沉重的树皮。
　　踏上松软潮湿的土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进入光线斑驳的林地深处，林恩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岛屿的生机。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乔木藤蔓交错生长，鸟鸣虫嘶不绝于耳，空气湿润而清新。库洛卡斯一边走，一边低声向林恩讲解着沿途所见植物的特征、可能的用途，以及新世界岛屿生态的奇异之处。林恩认真地听着，记着，同时习惯性地保持着一种放松的、开放式的“感知”，并非刻意探查，只是让周围生命的“图谱”如同背景音乐般自然流入意识。
　　这是一种练习，一种将“被动接收”融入日常的尝试。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脚下土壤中无数细小生命的蠕动，感觉到树木年轮中缓慢流淌的生机，感觉到某些不起眼的蕨类叶片上散发的、对创伤愈合有益的微弱清凉活性……这种感知并不精细，消耗也极小，却能让他对周遭环境的理解，多出一种超越视觉的维度。
　　他们很快找到了目标香草的生长地，在一片向阳的林间空地上。同行的战斗员开始小心地挖掘。库洛卡斯则带着林恩，在空地边缘潮湿的岩石和树根处，寻找那些喜阴的伴生蕨类。
　　就在这时，林恩那种放松的感知，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极寒的冰粒，骤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滞涩与寒意。
　　那感觉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强大的生命体。相反，它像是一道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视线”，又像是一缕从极遥远、极深邃的黑暗中飘来的、带着腐朽尘埃气息的风，极其突兀地、毫无征兆地，从他感知的边缘地带，轻轻“刮”过。
　　不是“看到”，也不是“听到”，更像是一种……被“死亡”本身的概念，用最漠然的方式，短暂地“注视”了一眼。
　　“！”
　　林恩的身体瞬间僵直，呼吸停滞，血液仿佛在那一刹那冻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悸痛和窒息感！太阳穴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不是因为透支，而是因为那“视线”中蕴含的、纯粹到极致的“无”与“死寂”，与他自身充满生机的“图谱”感知产生了剧烈的、本质上的冲突！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差点摔倒，手中的小药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恩？”库洛卡斯立刻察觉，扶住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看到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额头渗出的冷汗，眉头立刻皱起，“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林恩声音发干，他强忍着那种灵魂被冰水浸透的恶寒和心悸，站直身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惊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扫向感知中那道“冰冷视线”传来的方向——是空地另一侧的、更加茂密幽暗的森林深处。
　　那里只有婆娑的树影，摇曳的光斑，以及寻常的虫鸣。在他的常规视觉和听觉中，没有任何异常。但在他的“图谱”感知里，那片区域刚刚被那道“冰冷视线”扫过的边缘，此刻残留着一种极其淡薄、却清晰无比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生机与光热的绝对空洞感。就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上，被橡皮擦用力擦过，留下的一块突兀的、惨白的破损。
　　那不是生命，也不是死亡。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或者超脱于两者之外的某种……存在形式的残留痕迹。
　　“你看到了什么？”库洛卡斯没有追问“哪里不舒服”，而是直接问“看到了什么”，显然，他察觉到了林恩状态的异常并非普通的身体不适。
　　“……不，没看到。”林恩摇头，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他斟酌着词语，试图描述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是……感觉。一种很……‘冷’、很‘空’的感觉，从那边……”他指向森林深处，“……扫了过去。好像……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但那不是活物的‘看’……”
　　库洛卡斯的脸色，在林恩的描述中，缓缓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看向林恩所指的方向，而是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尤其是他们来时的路径和附近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同行的两名战斗员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放下手中的活计，手按上了武器，警惕地靠拢过来。
　　“描述一下那种‘冷’和‘空’。”库洛卡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就像……冬天最深的井水，没有波动，没有生命，但又能……‘吸’走周围的热气。”林恩努力寻找着比喻，“又像……一块绝对安静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墓碑，突然……‘活’过来，看了你一眼，然后又‘死’回去了。留下的只有……‘它看过你’的那种……‘痕迹’。”
　　这个描述诡异而惊悚。两名战斗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更加戒备。
　　库洛卡斯沉默了几秒，目光终于投向林恩所指的幽暗森林。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回忆，在判断。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只有近处的林恩能听清：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这个名字被库洛卡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念出，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警惕，忌惮，或许还有一丝……了悟？
　　“是他？”林恩心中一凛。他记得这个名字，在雷利整理的某些极度隐秘、语焉不详的航海日志或传说记载中，似乎偶尔出现过，往往与“幽灵”、“不死者”、“历史的拾荒人”等令人不安的词汇联系在一起。他原以为那只是荒诞的传说。
　　“一个……很难定义的存在。”库洛卡斯没有否认，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恩，镜片后的眼睛异常严肃，“他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行踪诡秘莫测。传闻他对生命、死亡，以及……‘存在’本身，有着异于常人的理解和兴趣。他会出现在各种与‘历史’、‘遗迹’、‘禁忌知识’相关的地方，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或者……收集者。”
　　库洛卡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哪些信息可以告知。“他的‘视线’，据说能看穿表象，直视本质，甚至……能‘扰动’某些脆弱的‘存在状态’。被他‘注视’的人，有时会大病一场，有时会精神恍惚，也有人说，会失去某些无关紧要的记忆，或者……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碎片’。但很少有人能真正描述出被他‘注视’的感觉，因为大多数被他看过的人，要么无法察觉，要么……已经无法开口了。”
　　林恩感觉后背的寒意更重了。能“扰动存在状态”？看到“不该看到的碎片”？这听起来比单纯的强大或诡异更加……触及根本。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座岛有什么特别的吗？”林恩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看似平常的林地。
　　“不清楚。”库洛卡斯摇头，“‘绿荫之角’在已知记录里并无特殊。也许，只是路过。也许，这里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他看向林恩，语气加重，“但你记住，如果刚才真的是他，而他只是‘扫’了你一眼就离开，那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这意味着你，或者说你身上的某些东西，引起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兴趣，但还不够让他停下来‘仔细看’。”
　　“‘仔细看’会怎样？”林恩忍不住问。
　　库洛卡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人知道。但所有记载中，被他‘仔细’观察过的人或物，最终都……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更彻底的‘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连最亲近的人，都会逐渐遗忘他们，相关的记录也会模糊、扭曲，最终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符号或名字。”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林恩的脊椎骨窜起。这已经超出了战斗和危险的范畴，涉及到了“存在”与“虚无”的层面。他刚刚，竟然在鬼门关前，被这样一个存在“瞥”了一眼？
　　“不过，你也不必过度恐惧。”库洛卡斯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似乎想把他从那种冰冷的后怕中拍醒，“既然他已经离开，说明他对这里的兴趣不大。而且，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这本就非同寻常。大多数人，连被‘看’了都不知道。这或许……与你那双特别的眼睛有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的告诫：“但这也意味着，你对这类‘异常’更加敏感，也更容易被其吸引或影响。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让你产生强烈‘冰冷’、‘空洞’、‘死寂’或者被‘非生非死之物注视’的感觉，不要犹豫，立刻封闭你的感知，尽可能远离，并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雷利。绝对，不要尝试去‘看清’或者‘探究’！那不是你现在，甚至不是未来的你应该触碰的领域。明白吗？”
　　林恩重重地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他当然明白。仅仅是擦肩而过的一瞥，就让他心悸至此，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如果真的去“探究”，下场恐怕不堪设想。
　　“收拾东西，我们立刻返回集合点，和船长他们会合。”库洛卡斯果断下令，“这座岛，不宜久留。”
　　采集工作草草结束。一行人迅速收拾好采集到的草药，沿着来路返回。林恩走在队伍中间，感觉脚步有些虚浮，那种被“死亡”注视过的寒意，依旧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心头，太阳穴的刺痛也未完全消退。他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那片幽暗的森林深处。
　　阳光依旧明媚，树影婆娑。
　　但在林恩的“图谱”感知边缘，那片区域残留的、惨白的“空洞感”，虽然正在被周围蓬勃的生命气息缓慢侵蚀、覆盖，却依旧像一块无法忽视的污渍，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那不仅仅是一次遭遇。
　　那是一个警告。来自世界最深邃、最不可知角落的警告。
　　告诉他，这片大海，这个世界，隐藏的不仅仅是力量与奇迹，还有更加古老、更加诡异、更加……不容窥探的“真实”。
　　而他那双能够“看见”的眼睛，在带给他优势与可能的同时，也可能将他引向那些常人无法触及、也无法承受的……深渊边缘。
　　回到集合点时，罗杰等人已经等在那里，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但看到库洛卡斯凝重的脸色和林恩苍白的脸，都没有多问。香克斯和巴基也回来了，巴基扛着一小捆树皮，累得气喘吁吁，香克斯则显得意犹未尽，看到林恩脸色不对，立刻凑了过来。
　　“林恩，你怎么了？脸这么白？受伤了？”香克斯关切地问。
　　“……没事，有点累，林子里闷。”林恩勉强笑了笑，没有提及刚才的遭遇。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巴基也凑过来，打量了林恩几眼，撇撇嘴：“肯定是偷懒被库洛卡斯大叔发现，挨训了吧！嘿嘿！”
　　林恩没有理会巴基的调侃。他看向库洛卡斯，船医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很快，奥罗·杰克逊号起锚，驶离了“绿荫之角”。那座郁郁葱葱的岛屿，在夕阳下渐渐变成海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林恩站在船尾，望着那逐渐消失的岛屿轮廓，海风吹拂着他依旧有些冰凉的脸颊。
　　怀中，那本《生灵秘纹初解》似乎也失去了些许温度。
　　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知晓其存在，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有些阴影，一旦擦肩而过，就会在心底留下永恒的烙印。
　　新世界的航行，除了热血、梦想与宝藏，
　　原来，还隐藏着如此深邃、如此令人骨髓发冷的……
　　“真实”。
　　而他，已经看见了那真实投下的，第一缕冰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