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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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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月色中,一轮圆月卡在树梢,月光温和明亮,斜斜照着一座威武的府邸——大将军府。
“翠喜——”,一个衣着端庄华丽、身怀六甲的妇人走在花木葱茏的庭院中,正轻声唤着她的贴身女使。
她想要一杯茶。
“夫人可是有吩咐?我在。”
一个笑意盈盈,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走进院子,应声说道。
“我想吃盏茶。”
“好,吃茶可以。可是夜晚风大,您临盆在即,应当进屋去多休息。奴婢扶您进屋去吧?”
“不,我不要!时辰没到,将军亲手放的祈福灯我还没看到呢。这是专门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的,一定要亲眼看着灯缓缓升空,直到看不见才好。”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夜空,眼里满是憧憬。
翠喜无奈,只能说:“行!那奴婢拿张椅子,放在屋门前,那儿的风没这么大,您坐着等。”
说完,翠喜就自己忙活去了。不多时,一把木椅,一张小木几,一壶茶水和几碟糕点果子就都准备妥当了。
风渐起,夜色更浓了。柳如意安静坐着,用手抚摸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笑容。她的眼角已经爬上了几缕皱纹,预示着她已经年华老去,青春不再。所以,她将这个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视如珍宝。她不听也不理会别人对她的嘲讽,只想平安地生下孩子,然后看着他平安长大。
这是她余生夙愿。
大将军府坐落于昌城最繁华的街道。眼下是夜市,街上人来人往,一片欢声笑语。但是在穿城而过的锦江岸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锦江岸边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护着一盏祈福灯。这是他们对未来的期盼,对美好的向往。
十月十五,千灯祈福,灾厄不至,喜乐常来。这是朝国由来以久的民俗佳节。相传,只要在这一天亲手放飞一盏祈福灯,写在灯上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嘡——”
“亥时到,放——灯——”
司仪官一声令下,只见万千盏祈福灯缓缓上升,照亮了原本黑沉沉的夜空。
柳如意静静地坐着,时不时抬头看向夜空,脸上带着一抹浅笑。
当她看到陆陆续续有祈福灯自远方升起时,她知道,一定有一盏灯是专属于她和孩子的。那上面有她亲手绣上去的一支玉笛,笛子底部用红绳系绑着一片柳叶。
“青青柳叶系,望君知我意;
萧萧玉笛启,愿汝永安心。”
她想着,看着,逐渐出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一盏灯被刮到了院子里的一棵树上。
柳如意有些困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微弱的火苗正在悄然蔓延。而不远处在躺椅上睡着的人毫无察觉。
那火越烧越旺,似乎要点燃一整棵树。
……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外院的一个小丫环抬头看灯,忽然看见内院东北角冒着浓烟,惊慌失措地大声叫喊着。
柳如意被这叫喊声惊醒,扭头看时,已经是火光冲天。
“翠喜!翠喜——”,她害怕极了,一边叫人,一边急忙往外走。
“啊!”
许是走得太急了,下台阶时竟摔了。坚硬的石头撞击着她的腰部,顿时腹痛难忍。
“啊!来人啊!快来人!”
柳如意仰面躺在台阶上,意外摔倒带来的异常疼痛,让她五官扭曲,额头密密的冒着汗。但双手却紧紧的捂着肚子。她怕,她太害怕孩子出意外了。
“夫人!”
翠喜听见走水了,急忙赶来,却看到自家夫人倒在地上,赶紧跑过去要将她扶起来。
“别……不要轻举妄动……去请稳婆……”柳如意虽然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但直觉告诉她此时不宜妄动。
“还有……请将军……回来……”
“啊——”,一声凄厉的叫声过后,柳如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夫人!!!”
……
……
……
千灯节翌日,昌都城热闹非凡。才不过正午时分,来福客栈里就坐满了想要一饱口福的食客。
名人轶事自古就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我朝的忠武大将军……有后了!”
“知道!今天一早,那府里的丫环、小厮出来采买的时候,一个个笑得呀!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想来,这赏银发的可不少!”
“应该的!忠武将军和文慧夫人都成亲多少年了?!如今可好,一下子就得了两位小千金!那么好的将军和夫人,这下……也算是有后啦!”
“谁说不是呢!这可真是可喜可贺的幸事呀!这两位千金,身份贵重自不必说,又遇上了千灯节,在万千祝福中降生!日后,定会洪福齐天,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的好!说的好啊!王兄,我敬你一杯!”
“干!”
“哎呀!我说有些人哪!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只见一男子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抓着酒壶,在其他两人嫌弃的眼神中自顾自地坐下。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只挂着一个白玉佩。衣裳的布料虽有些考究,但上面星星点点的污渍已然埋没了它的光彩,看上去只觉得邋遢。
他是昌都城有名的富商白老爷的幺儿。自从白老爷病故,继承家产以来,他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如今已将万贯家财败得差不多了。
“白老五!你又打探到什么消息了?!我可记得啊,你的消息……”
“哼!”身形较肥胖的一个老爷“啪!”地一声放下酒杯,“都是道听途说,被证实的能有几回!”
“哼!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但是这回儿可不一样……”
“俗话说:乐极生悲!”
同坐的两个人互看一眼,“怎样?”
“咳咳——”,白老五却刻意停住,不再往下说了。
身形偏瘦的另一个人心领神会,“白少爷,来!我敬你一杯!”
刚斟完酒,他接着起身喊道:“小二!照原样再上一桌菜!”
这才对嘛!白老五心想。
“我有个兄弟,是将军府里的护卫。刚才在街上碰见,我苦求了好久,他才和我说的实话!你们……可不能到处乱说啊!”
“知道!规矩嘛!”
“别废话!赶紧说!”
“说来也是可怜呐!文慧夫人生了双生子,全府上下喜气洋洋啊!可是今天一早,前院大门口‘嗖’的一声飞来一支镖,大伙吓得呀就赶紧禀告将军。结果,将军刚把这飞镖从门上拔下来,后院又是一阵惊喊!赶紧跑回去时,夫人已被打晕了,刚出生的双生千金……也只剩下一个……满院狼藉,丫环、小厮被打伤不少。将军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中了贼人声东击西的奸计!”
“哎呀!可怜呐!将军心急如焚,以为是有人绑架谋财,所以才吩咐下人们不要走漏了消息,对外只说夫人诞下了双生子,阖府大喜!”
“……”
“……这算什么事儿啊?!”
“可怜!可怜呐!”
听完白老五的一番话,那两人对将军夫妇的命运唏嘘不已。
“据我那护卫兄弟说,将军也派了人暗中搜寻,可是啊,毫无踪迹!刚出生的小千金,音信全无,生死不明!”
“欸!”
一阵长吁短叹之后,另外两人都说自己家中有事,一句“再会”就离开了。
只剩白老五抱着酒壶喝个不停。
“……都……走了?”
“好……那我一个人……喝!”
……
白府后巷。
在这窄得只能一人侧身通过的小巷里,身形纤瘦的白老五却灵活的钻来钻去,直至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漆黑木门前。
“咚咚”两声后,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白老五对着门缝恭敬行礼,“请转告夫人,事情已办妥,小姐走失的消息,不日就会传遍昌都城。”
“很好。”
“继续努力,需要时会再找你。”
“是,小的告退。”
没有人知道,往日里嚣张跋扈的白家五少也会有这么毕恭毕敬的一面。
……
大将军府。
现下是晌午时分,阳光正好,堂前小苑里七八个小丫环一边玩闹,一边修剪花枝。
屋外是欢声笑语的热闹,屋里却是异常的安静。
“夫人,您已经一夜没吃过东西了,今天小厨房做的百合羹可香啦!要不……您起来吃点?”
“……”
“夫人,您刚刚生产完,没胃口吃东西也罢,可千万不能为大小姐愁坏了身子。”
“……”
“夫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虽说大小姐暂时丢了,但是还有二小姐不是?您也该为二小姐好好保重身体。快起来吃点东西吧,老奴把二小姐抱来,夫人好好瞧瞧。”
“……”
柳如意面朝里侧身躺着,无论一直在床前候着的翠喜和常嬷嬷如何劝说,她都毫无反应。
她只轻声抽泣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字条。
今天早上刚醒来,尚有些头晕眼花时她就在自己枕边发现了它。
“夫人且宽心,莫急莫怕。”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从字迹来看,这是她的夫君、当朝忠武大将军肖承业亲笔所写。
早上醒来刚洗漱完,丫环们就一个又一个的和她道喜,她却觉得她们吵闹,便吩咐只许翠喜和常嬷嬷进屋伺候。
“恭喜”,“贺喜”,一声又一声,可是喜从何来?
柳如意没有着急,她静下心来好好想了想。
——昨晚是千灯节,她在院子里坐着等独属于自己的祈福灯……然后她发现走水了,惊慌之下动了胎气……然后是漫长而痛苦的生产……女儿,她生了个女儿……然后是……意外……再然后她和肖承业大吵了一架,最终被他一句“你放心,她也是我的女儿”说服。
最后,她看着他轻轻抱着孩子,逗得孩子连连发笑,安然地睡着了。——
柳如意记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就听见所有人都在恭贺她喜得双生千金。
双生……千金?
不,不是的。柳如意很清楚,自己只生下了一个女儿,而且她还是……
更让人惊讶的是,常嬷嬷告诉她大女儿丢了,只剩下小女儿。
柳如意看着常嬷嬷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疑惑。
这是我的……女儿?
不,她不是!她的女儿不长这样!虽然她抱孩子的时间不长,但是当娘亲的又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呢?
常嬷嬷微笑着继续往前,要把孩子放到她的怀中。
“不!”
柳如意突然猛地推开常嬷嬷。
“她不是!她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呢!!!”
“肖承业……肖承业去哪儿了!?”
“他去上朝了……对……他要上朝。可是我的女儿呢?他答应过我的……他不能骗我!他怎么能骗我?!”
“我要找他,我要让他把我女儿还回来!”
“肖承业!肖承业!!!”
柳如意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略过翠喜和常嬷嬷就要打开门往外走。
“翠喜!快把夫人拦住!”抱着孩子的常嬷嬷只能着急的吩咐翠喜。
翠喜也慌了,一边拦一边劝:“夫人!您先冷静!将军上朝去了!中午就能回来!”
“夫人!您不能出去!”
可是她的话柳如意一句都没听进去。
眼看柳如意就要开门出去了,翠喜只能紧赶一步,用全身力气使出一记手刀,砍在柳如意的后脖颈上。
“夫人!对不住了!”
……
失去意识之前,柳如意记得,自己要开门出去找肖承业,找真正的女儿。
过了很久很久,她的意识恢复,睁开眼却是又躺在了自己房中的床上。
“夫人,将军交代了不能让您出去,奴婢也是一时心急,这才……”
“夫人!奴婢罪该万死!您要打要罚奴婢都认了!只求您安心留在房中等将军回来吧!”,翠喜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向柳如意磕头请罪。
“罪该万死?!不,你们都没罪!有罪的是我!是我,是我生了个不顶用还招祸的女儿!他肖承业就该一纸休书休了我!”
“何苦……何苦掳走我的女儿……”
想到刚生下的女儿现在死生不明,柳如意的情绪近乎崩溃。
她哽咽着侧过身,依旧背对着她们。
站在一旁的常嬷嬷走上前来,用手轻轻拍着柳如意的背,“夫人,您要相信将军啊!将军是不会骗您,更不会害您的!”
“……”
“起来,然后都出去,我等他回来就是!”
柳如意手里紧攥着那张字条,嘴上却是松了口。
毕竟是自己选定的人,相依相伴了这么多年,如今又生下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她应该相信他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