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晴白日》池边椿树

1、醒 我只知

　　我只知道我“睡”了太久。久到我忘记一切，忘记自己。其实我应该早就离开的，但总有一股力量，在混沌中打断命运降下的指引。我的神识就像极细的一缕线，在这混沌的桎梏中游荡，仅有些微末的感知。我应当是一只恶鬼，生前十恶不赦，被有心之人降下残酷阵法，困囿在此，永世不得超生。不然，何仇何怨？哎呀哎呀，不过这阵法神力倒是愈发衰退了，真是太久太久太久了，久到命运已经不再给予我任何指引，桎梏却仍然，不过没关系，我总能等的。嘻嘻，我最近清醒地愈发频繁了，就像此刻，我就能感知到，梨林又逢新雨了。
　　轰隆隆---雷电骤雨般落入天际，白光如剑影般纷飞，一声声巨响接连不断，如牛皮糖般黏连。而光影之下，是一条巨大的如凝滞本身巨现而成的渊，接天入地。
　　神力强悍者，早就等候在此。一袭蓝衣，静立于大渊下游岸边，这人气质沉静，连带着周遭都生出一丝安静来，雷电的纷杂都不曾沾染他衣角分毫。只是这静很快就被另一白色身影打破，白衣之人甫一接近，手中长剑便随心意而现，直指对方，杀意盎然。蓝衣人却不恼，只是拱手恭敬道：“在下百里南予，见过谢君。”白衣人闻言便收了长剑，应道：“久闻，不过还请移步别处。”他杀意未消，只心中暗念：“此事绝不能有差错。”“谢君，实不相瞒，我来此处与你目的无异，君静虚困于琼山，无法前来，我不愿此阵法破，特前来尽微薄之力”他口吻坚定，“只求她活。”被叫做谢君那人深深看他一眼，随即便坦言道：“我已探过，这阵法由君衍而设，只认他的灵力。就算是我，也只能强破。”二人神力都高深莫测，不必说破，自是都知晓强行破阵只会事与愿违。雷电更猛烈地劈下，爆发出的能量就连天赋一般的神都难以承受。“谢君还请让我一试，”他说，“我与静虚神君，有些渊源。”说罢释放出一丝灵力入阵法，竟真未有异变。于是便灵力大开，倾泻而出，不过这渊源看来并不深厚，阵法依然坚固。白衣人也将自己灵力灌输给他，几乎覆盖整条大渊的阵法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消弭，直至最后蜷缩成约方圆十丈的圆形花纹，覆盖在水面之上，红色的光芒愈发微弱但却始终存在。百里南予额角都渗出薄汗，“这阵法古怪的很，以力卸力毫无作用，只有一味灌输，让两股力量在阵法中抵消才行。”这正是此阵法恐怖之处，要么破阵者实力强悍到灌下去的灵力将阵法撑破，要么如泥牛入海，力竭而亡。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
　　南予再次沉心运气，顷刻间他周身迸发出刺眼的蓝色光芒，菁纯的灵力汇聚到阵印中，红蓝纠缠，最后蓝色能量波技高一筹，将前者吞并覆盖，阵印最终破裂，爆发出的巨大能量引起阵阵波动，衣袂翻飞，二人同时伸手去挡破阵而出的耀眼光芒，依稀可以听到破水而出的声响，二人心中均是一动。
　　待光芒褪去，只见不远处宁静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渊水之上，是一个衣袍褛裂的人，虚空之中，犹如神明降世，大发慈悲并与怒目于世间，如果忽略周身环绕着的微弱的神力。南予觉得那气息是如此熟悉，它来自于另一个人--君静虚。而此人的声音就在此刻突兀地响起，“破了我的阵吗？是不觉得我能从琼山那鬼地方回来？”高亢，讽刺，和愤怒。他裹挟着打斗过的狠厉出现，俊美的面容上眉骨处的伤口还淌着血，眼睛亮起危险的光。“百里，你是还想打一场，就像三千年前一样，入轮回十世吗？”
　　鬼气森森，南予想。“抱歉，静虚，或许打扰了你的计划，但是破晓之前，她必须出阵，否则你我都知道后果。”而此时天空的极东处，已然露出细细的一抹白。“强行破阵会伤她的神元，跟魂飞魄散有什么两样？”言于此，想到什么，他嗤笑，“呵，忘了，她的神元，千百年前就碎在了长生天。你们也好像忘了，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已经不再听神界调遣。当然，你们最好日行一善发愿她醒来后不会找你们算账。她有可能会想不起来，但是没关系，有一笔算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言尽于此。”话音落下的同时也落下一道巨大的结界，分隔水陆，南予转身，视线追随被君衍抱在怀中的没有醒来的人，匆匆间得以窥见熟悉的侧颜。在君衍身边你会很快醒来，不过没事，慢一点也没关系。
　　镜悬山，偏山山腰，庭院。
　　君衍坐在床边，紧握她的手，源源不断地输进灵力，手指小心整理她额前歪斜的碎发，然后，静静凝视榻上之人，一遍又一遍。
　　好久好久好久了，清渊。
　　好久不见。
　　我好想你。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上她的手，感受着这个人逐渐升起温度，直到和他一样。
　　又坠入梦魇。炼狱中的长生天，她说，“上天不会平白地赠给谁以殊荣”，她说“我必须去”。心脏又开始痛，是我的，还是你的？
　　清渊觉得这几天精神好了许多，不像之前一样一直处在即将入睡但神智不愿屈服，仍然强行迟钝运转的状态。此刻，她甚至能平心静气地尝试追忆往事。
　　但很不幸，残存的记忆寥寥无几，在脑海里随意游荡，像一尾抓不住的鱼。但她很耐心。不知过了多久，实际她也并不在乎，在千百年的寂寞时光中，她早已习惯蛰伏，蛰伏在混沌中，耐心，缄默，冷静，直到光亮撕破灰暗，她重新回到世间。
　　她问自己，你是谁？
　　不得。
　　耐心。
　　我是谁呢？我来自哪里？我要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耐心。
　　忽而她感受到外面下起小雨，淅淅沥沥，雨滴细且柔，打在梨花枝头。
　　又在下雨，她的生命，好像总是埋在雨季里。
　　这时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比她死之前还要久得多。一条龙搅弄大渊，一滴渊水附到神龙胡须之上，离开大渊，随它腾跃，动作之间被甩向岸边，奇迹般落到岸边梨树上最高的一朵花的花瓣上。这滴渊水得了机遇，凝结了渊水周边所有游离的灵气，化作一团似虚非实的灵，由渊水滋养，游荡在大渊地域。
　　渊水，她默念。然而记忆又变换，但这次她只能听到声音。“命定所在”，然后停顿许久，又响起，清越且严肃，“献我神力，以出渊水，庇佑天地，福泽万民！”
　　渊水的灵从此有了神元，化出了实体。睁开眼睛，第一眼，是大渊。第二眼，是一个颇为年轻的人，他俯视，眼睛里有很浓稠的东西，“渊水清露，生于梨花，你就叫清渊吧。”
　　戛然而止。
　　那么然后呢。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对，其实还有的。茫茫的大火，有谁撕心裂肺地喊，应该是她的名字。孤寂的千年时光里，这片段反反复复出现，总是刺痛她，悲伤像一把利剑，刺破隔阂的时间，然后插入她的心脏。
　　她很努力地再去回想，努力地想看清他的模样，听清他的声音。
　　“清渊……”听到了！
　　“清渊！”她终于看清，血痕的脸，明亮的眼睛，在流泪。
　　她抬起手，下意识想抹去他的眼泪，手指触碰到他的那一刻，骤然恍惚，对方的眉眼更加清晰，这时她感到手上传来了一点温热，是他的眼泪。
　　“清渊…”
　　不是回忆中的声音。是她真真切切听到了的，此刻，身边的声音。
　　太久了，她重新醒过来，身体麻木的很，唯有梦里与现实双重交叠的悲伤和指尖那一点温热清晰明了。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模糊的分辨不清的湿润的，以及身边这个男人散发着的——难过的。不喜欢，却熟悉。
　　但是他又很安静，只是在流泪而已，漂亮的眼睛，倒是让清渊那句“你别哭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忘了我了是不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