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权与囚 这世上只有 ...
-
卯时三刻,晨曦微露,春桃和秋霜在偏殿换上一双鞋底干干净净的绣花鞋,小心翼翼地踩在几乎铺满整个内殿的黄花梨木地板。
两人屏住呼吸,指尖轻颤,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拂过每一件珍玩,仿佛在擦拭一件件易碎的梦。她们深知,若有丝毫闪失,纵使变卖全部家产,也难抵其万一。尤其是那尊御赐翡翠白菜,更是连她们触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打扫间隙,凝望阳光透过琉璃窗,在翠玉上流淌,折射出如水般温润的华彩。
物件尤有三六九等,更别说是人了……
这世上只有有价值的东西才会被精心侍弄着。
殿内檀香袅袅,与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肃穆氛围。高悬的宫灯投下柔和的光晕,映照着梁上彩绘的云龙图案,仿佛随时会腾云驾雾而去。殿外,隐约传来太监们低声的唱喏和宫女们轻移莲步的沙沙声,构成了一曲只有深宫才有的无声乐章。
很可惜,这些东西名义上的主人唐棣现在没有兴致欣赏这些珍贵物件,她已经醒来半个多时辰了,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默默复盘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且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太子殿下到——”尖锐的掌事太监嗓音划破清晨的宁静,话音未落便被来人一个手势制止。
听见有人来了,唐棣下意识要起身查看,转念一想,自己两眼一抹黑,万一冲撞了贵人,岂不是自寻死路?她心中一凛,连忙躺回原处,闭上眼睛装作昏睡不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外侧停驻,来人轻挥衣袖,两侧随从躬身行礼后悄然退去。这位太子一步步走近,绕过屏风,伸手拉开帷帐,竟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到了床榻边缘。
感觉到床边微微下陷,唐棣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她强忍着睁开眼睛的冲动,心中翻江倒海:哇哦,我虽初入宫闱,不懂多少规矩,但您这样贸然闯入女子闺阁,未免也太不合礼数了吧?
“棠儿,哥哥知你心中有怨,哥哥其实也不愿你远嫁和亲,但是这朝中大臣相互推诿,文官偷奸耍滑,武官贪生怕死,父皇突然病情加重,而本王也刚刚开始监国,还未能使百官信服。”声音低沉喑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俨然一副疼爱表妹的兄长模样,对表妹即将远嫁的命运充满痛心。
自老皇帝卧病在床,太子唐瞻便被委以监国重任。这位刚及弱冠的青年,从皇帝跟前的完美儿子到如今指点江山的半个帝王,昔日那些对他不屑一顾的朝臣,如今却为在他面前立功而极尽谄媚。曾经言辞讥讽的兄弟们,如今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原本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如今眼神中却染上了野心的贪婪色彩。
正当唐棣沉浸在这番话语中,若论和亲,远嫁偏远之地倒也并非全无益处。那里的人未曾见过这位公主,她无需刻意维持人设,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唯恐有人识破她并非真正的公主。
然而,唐棣心中实不愿应允此事。和亲二字,听来便觉不妥,朝中大臣相互推诿,更显得此事并非善举。史书所载,多少公主因远嫁途中风餐露宿,以致身体亏空,正值韶华便香消玉殒。
倘若和亲之地突发变故,战事一起,这位和亲公主岂不正好成为祭旗的首选?
话说,这位公主不愿去和亲,保不准是有心上人。
唐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曾察觉面前人的睫毛微微颤动,只是垂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低沉地继续道:“哥哥知道你心系顾景生,不愿远嫁和亲。可棠儿,顾景生那人实在不是良配。不说他性情冷若冰霜,单是他上奏提议你和亲来解边境之围,就足以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是哥哥无能,护不住你,也辜负了对姑母的承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不过棠儿放心,我派去的密探回报说金禛王完颜甫本性淳朴,定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公主还真有心上人!唐棣心中波澜起伏,随即又生出几分好奇:那位顾景生,究竟生得何等模样?每次读那些古风小说,总能读到公子遗世独立、不染世俗的描写,可现实中真有如此风姿卓绝之人?抑或只是文人笔下的美好想象?
方才太子进门时,她虽隔着屏风,却仍瞥见那挺拔的身影。即便只是一眼,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严。他身着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镶嵌龙纹的玉带,头戴金冠,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宫廷礼乐的节拍上。殿内静谧得连绣针落地都能听见,唯有他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玉佩轻撞的清脆回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棠儿,你是父皇亲封的棠华公主,肩上担的,自然比旁人重些。若生于太平盛世,你自可锦衣玉食,安享尊荣。然当今天下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若你一人之牺牲,能换得江山社稷的安宁,那也是你的福分了。”
话音未落,啪嗒,一滴温热的泪珠悄然落在唐棣的手臂上,转瞬便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拭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父皇已允了顾景生的提议,并与黑水靺鞨族达成协定。明年三月开春,你便安心嫁去黑水靺鞨,做金禛王妃吧。至于你先前那些,本王权当不知。但此后,你需收起那些小性子,待嫁期间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若是惹出麻烦……便回来吧。”
最后一句声音轻如蚊蚋,唐棣只捕捉到“若是惹出事情”几个字,后面便是一阵模糊的低语。她的小脑袋瓜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哦,懂了,这是在威胁我呢!若是惹出事情,小心你的小命。小小听力完形填空,秒了。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时还是个皱巴巴的丑娃娃,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后来你奶声奶气地喊出第一声哥哥。”唐瞻的声音像是一泓清泉在空旷的殿宇中轻轻荡漾,像是透过时间的缝隙窥见了一个少女的成长。
语调渐渐变得有些惆怅,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再后来,小姑娘长大了,有了心上人,那些日日缠着我的‘哥哥哥哥’就越来越少…”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方,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失落。
随着话题从温馨的童年轶事转向如今朝堂的风云变幻,唐棣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渐渐飘远。唐瞻的声音仿佛成了一首悠长的催眠曲,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几乎要沉入梦乡。
直到那声音戛然而止,她才猛地惊醒,只见唐瞻已经起身,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衣袂轻拂,缓步走出殿门。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闯入脑海:他刚才那番长篇大论,活脱脱就像游戏里负责交代背景故事的NPC啊!想到这里,唐棣忍不住轻笑。
自从那天唐瞻离开,唐棣便让自己“醒”了过来,在接见完一波一波探病的妃嫔和兄弟姐妹以后,她也大概懂得了自己的处境。她不得不感谢唐瞻那日絮絮叨叨的回忆,那些零散的往事片段成了她在这陌生宫廷中行走的指南。每当有人问起往事,她只需微微蹙眉,装作记忆模糊的模样,再适时地投去一个茫然的眼神,或轻声附和几句,便能轻易糊弄过去。毕竟,谁会苛责一个大病初愈、记忆混乱的可怜公主呢?
在日复一日的应酬与试探中,唐棣如同拼图般,一点点收集着关于“自己”的信息。渐渐地,她发现所有线索,都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顾景生。
顾景生,字子泊,出身寒门,真元二十年的科举探花,文韬武略无不精通,很是得皇帝的器重,从原本的七品官员连番晋升,短短两年就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官场新贵。再加上其过目难忘的长相,也成了许多京城贵女心中的理想夫婿。
先前棠华公主对顾景生暗生情愫,各种礼物如流水般往顾景生的宅邸里送。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有说顾景生是被公主强取豪夺成了男宠的,也有说顾景生是靠取悦公主才能步步高升。这些流言原公主也略有耳闻,但是她毫不在意,纵然她是很喜欢顾景生这个人不错,但是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考虑其他人的看法。
多次被顾景生拒绝,不甘心的唐棣后来更是直接向皇帝请旨为自己和顾景生赐婚,按理说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这件事情本应不难。但是好巧不巧,就在皇帝松口准备下旨的当天,黑水靺鞨的使臣来访,并且在大殿上出言不逊肆意挑衅。那使臣身着异族服饰,头戴羽冠,言语间充满了对王朝的轻蔑。皇帝气急攻心,面色骤然变得苍白,随即倒地不起,从此意识不清,缠绵病榻。
朝野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就在此时,顾景生率领一众臣子举荐太子唐瞻在皇帝龙体抱恙的期间进行监国,协理朝政。他言辞恳切,条理分明,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顾景生由于站队够果断够迅速,很是被唐瞻赏识,成为太子阵营的一大助力。
于监国太子唐瞻而言,眼下最棘手的难题,无疑是黑水靺鞨那虎视眈眈的不臣之心。
黑水靺鞨虽为游牧民族,人数不多,却个个骁勇善战,远非内地养尊处优的护卫军所能比拟。更令人忧心的是,这两年天灾人祸频发,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若贸然开战,不仅百姓怨声载道,国库更是无力支撑庞大的军费开支。若是指望那些大腹便便、只知钻营的官员们,无异于以卵击石,这场战事的结局,恐怕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在这危急存亡之秋,太子心腹顾景生挺身而出,主动请缨担任使臣,前往黑水靺鞨进行和谈。谈判桌上,顾景生不卑不亢,言辞犀利又不失风度。经过长达一个月的艰难斡旋,双方终于达成共识。
黑水靺鞨同意了顾景生提出的和亲策略——以皇帝最宠爱的棠华公主唐棣嫁给金禛王完颜甫,并以边境三座城池作为嫁妆,换取两国共结百年友好。这一纸婚约,不仅暂时化解了眼前的危机,也为国家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