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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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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重逢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陈延松第一次见到安夏。
那是姥姥七十大寿的家庭聚会上,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大人们忙着敬酒寒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只有他坐在角落的藤椅上,假装玩手机,实则偷偷观察着那个站在槐树下的男人。
安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浅色牛仔裤,手里握着一杯柠檬水,安静得像一幅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看起来与周围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那是你表舅安夏,比你大十二岁。"姐姐陈延涵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听说他有抑郁症,很少参加家庭聚会,这次是姥姥特意要求的。"
陈延松的心跳突然加速,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胸腔蔓延。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站在阳光下,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阴影;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远在天边。
"我去打个招呼。"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尖锐。
陈延涵挑了挑眉:"你?主动跟陌生人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没理会姐姐的调侃,径直走向那棵槐树。随着距离缩短,他能看清安夏的睫毛在阳光下呈现出浅棕色,鼻梁上有一颗几乎不可见的小痣,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表舅好。"他站定在安夏面前,声音比预想的还要紧张。
安夏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日的落叶,温暖中带着一丝凉意。
"你是...?"安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迟疑。
"我是陈延松,林淑华的外孙。"他指了指正在和姥姥说话的妈妈,"我妈妈是您表姐。"
"啊,延松。"安夏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那笑容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在...在你十岁生日?"
陈延松不记得那次见面,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夏记得他,哪怕只是模糊的记忆。他们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学校、天气、姥姥的健康。对话断断续续,像一条随时可能断掉的线。但陈延松已经满足了,他记住了安夏说话时微微蹙眉的样子,记住了他偶尔飘向远方的目光,记住了他手腕上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延松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他叫安夏,是我的表舅。我想了解他的一切。"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这颗埋下的种子会在未来几年长成怎样盘根错节的感情。
十六岁那年冬天,陈延松的世界崩塌了。
他正坐在教室里刷题,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姐姐发来的消息:"安夏表舅订婚了,下个月办仪式,妈妈问我们要不要去。"
手机屏幕上的字像一把刀,直直刺入他的心脏。两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隐秘的、注定无果的暗恋。他收集关于安夏的一切信息——通过家人的只言片语,通过偶尔的家庭聚会,通过安夏几乎不更新的朋友圈。他知道安夏有个交往多年的男友何在南,知道他们在同一所大学工作,一个教文学,一个教艺术史。他甚至偷偷去过他们大学,远远地看着安夏夹着课本从教学楼走出来,阳光下的侧脸让他心跳加速。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安夏会结婚。不,是订婚。和另一个人。
"去。"他回复姐姐,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做题。笔尖划破纸张,墨水晕染开来,像他无法控制的情绪。
订婚仪式很简单,在一家小餐厅举行。安夏穿着深蓝色西装,比两年前看起来更加消瘦。他的未婚夫何在南是个戴眼镜的温和男人,说话时总是先微笑。他们站在一起很般配——都是安静内敛的知识分子类型。
陈延松坐在角落,机械地吃着面前的食物。每一次抬头,他都能看见安夏和何在南交换的眼神,那种默契和亲昵让他胃部绞痛。仪式结束后,他鼓起勇气走到安夏面前。
"恭喜表舅。"他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安夏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过来,微微笑了笑:"谢谢你来,延松。"他顿了顿,"听说你成绩很好?"
"还行。"他简短地回答,不敢多说,怕声音会泄露什么。
"有什么想考的大学吗?"
"S大。"他脱口而出,因为那是安夏的母校。
安夏眼睛亮了一下:"很好的学校。如果你真的去了,可以找我...我和在南都在那里工作。"
"嗯。"他点点头,迅速退开,给其他祝贺的人让出位置。
回家的路上,陈延涵突然说:"你从十四岁就喜欢他,对吧?"
陈延松浑身僵硬:"胡说什么。"
"得了吧,我是你姐。"陈延涵翻了个白眼,"你看他的眼神,就像..."她思考了一下,"就像饿了好几天的人看着一块不能吃的蛋糕。"
这个比喻如此准确,让陈延松无言以对。
"放弃吧,"陈延涵的声音罕见地温柔下来,"先不说他是你表舅,他现在已经有爱的人了。有些感情,注定只能藏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延松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偷拍的安夏的照片,烧掉了记录心事的日记本。他决定放弃这段不可能的感情,专注于学业,考上一所远离这里的大学,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
十八岁生日那天,陈延松收到了S大的录取通知书。全家人都为他高兴,妈妈甚至提议要办一个小型庆祝会。
"可以请安夏表舅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妈妈的表情有些微妙:"安夏...他最近不太好。何在南上个月车祸去世了,婚礼取消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棍击中他的胸口。他应该感到难过——为一个生命的逝去,为安夏的痛苦。但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有个声音在说:现在他单身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羞愧,却无法抑制。
"那...更应该请他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同情,"家人应该在这种时候在一起。"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你长大了,延松。我会联系安淳表哥问问看。"
安夏最终没有来参加他的庆祝会,但送了一本书作为礼物——一本精装的《夜航西飞》,扉页上写着:"给延松:愿你的未来如夜空般广阔。安夏。"
字迹工整却无力,像是一个疲惫的人勉强提笔写下的祝福。陈延松把书放在床头,每晚睡前都会看几页,想象安夏选择这本书时的心情。
大学开学前的暑假,姥姥组织了一次家庭聚会,庆祝他和陈延涵考上大学。这次安夏来了,在哥哥安淳的坚持下。
两年不见,安夏瘦得几乎脱形,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现在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影子。
陈延松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安夏的痛苦如此明显,却又如此孤独。他想走过去,想说些什么,但又怕打扰。最终是安夏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聚会进行到一半时,陈延松发现安夏不见了。他借口去洗手间,在院子里找到了独自抽烟的安夏。月光下,烟雾缭绕中的侧脸美得惊心动魄。
"表舅。"他轻声叫道,生怕吓跑对方。
安夏转过头,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不习惯里面的热闹?"
"嗯。"他顺势承认,走到安夏身边站定,"您...最近好吗?"
安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快乐:"诚实地说,不好。"他深吸一口烟,"但活着。"
"我...我很抱歉关于何先生的事。"
"谢谢。"安夏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十三年。从大学到现在...我几乎不记得没有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陈延松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夜风拂过,带来安夏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木质香水的气息。
"你要去S大?"安夏突然问。
"是的,下个月。"
"我在文学院教书,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安夏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谢。"陈延松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可能会需要一些指导。我对校园不熟悉。"
安夏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我可以给你介绍校园。何...我们以前经常散步的地方很美。"
"那太好了。"陈延松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兴奋,"您有微信吗?我可以加您,方便联系。"
安夏掏出手机,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那一刻,陈延松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知道自己应该为利用安夏的脆弱而愧疚,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感情压过了道德感——希望。
大学开学第一周,陈延松就给安夏发了消息:"表舅,您有空带我参观校园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立即回复。陈延松盯着手机屏幕,心跳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而加速。三小时后,安夏回复:"周六下午三点,文学院门口见。"
短短一行字,他读了至少十遍。
周六那天,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地点,紧张得手心出汗。安夏迟到了十分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
"抱歉,"安夏说,"最近睡眠不好。"
"没关系。"陈延松微笑着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晚辈,而不是一个暗恋表舅四年的年轻人。
安夏带他走了校园的每个角落——图书馆、教学楼、食堂、小树林。他的讲解很专业,像个真正的导游,但陈延松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当他们走到一片湖边时,安夏突然停下。
"这是镜湖,"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我和在南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陈延松看着安夏的侧脸,发现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嫉妒那个已经去世的男人,嫉妒他能拥有安夏的爱和回忆;同时他又为安夏的痛苦而心痛。
"您很想他。"这不是疑问句。
安夏点点头,没有否认:"每一天。"他转向陈延松,"抱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陈延松真诚地说,"说出来会好受些。"
安夏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惊讶,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你比同龄人成熟,延松。"
"可能是因为我有个双胞胎姐姐,"他半开玩笑地说,"被迫早熟。"
安夏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实了些:"涵涵是个好女孩。"
他们继续走着,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课程、宿舍生活、食堂的饭菜。分别时,安夏说:"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联系我。毕竟...我们是家人。"
家人。这个词刺痛了陈延松。是的,他们是家人,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此刻,站在夕阳下的校园里,看着安夏疲惫却依然美丽的眼睛,他决定不放弃。即使只能以家人的身份接近,他也想成为安夏生命中的一部分。
"谢谢表舅,"他说,"我可能会经常麻烦您。"
安夏点点头,转身离开。陈延松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在十四岁夏天就俘获他心的背影,如今依然让他心跳加速。
从那天起,陈延松开始频繁地联系安夏。借口总是很合理——请教选课建议、询问图书馆资源、讨论某本书。安夏的回复时快时慢,但从未拒绝。渐渐地,他们见面的频率从每月一次增加到每周一次,有时是在校园里散步,有时是在校外的小咖啡馆。
陈延松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关系,不敢越界。他帮安夏整理书架,听他回忆与何在南的往事,在他情绪特别低落时默默陪伴。他学会了读懂安夏的微表情——眉头微蹙是头痛,咬下唇是焦虑,眼神飘忽是想逃避社交。
十二月初的一个雨夜,安夏发来消息:"你能来我家一趟吗?我需要帮忙整理一些东西。"
陈延松立刻冒雨前往。安夏住在大学附近的一栋老公寓里,他和何在南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地方。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门,发现安夏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纸箱和照片。
"表舅?"他轻声叫道。
安夏抬起头,眼睛红肿:"我答应心理医生...要开始整理在南的东西。但..."他的声音哽咽了。
陈延松关上门,走到安夏身边蹲下:"我来帮你。"
他们花了整个晚上整理何在南的遗物——衣服、书籍、画具。安夏时而平静,时而崩溃。陈延松只是静静地陪伴,递纸巾,倒水,在安夏需要空间时退到厨房。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整理完了最后一个箱子。安夏精疲力竭地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谢谢,"他轻声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独自完成这个。"
陈延松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不用谢。我...我很高兴能帮忙。"
安夏看着他,眼神复杂:"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延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能说出真相,至少现在不能。安夏太脆弱了,他们的关系也太复杂。
"因为您值得被好好对待,"他最终说,"而且...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安夏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陈延松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延松。"安夏突然叫住他。
"嗯?"
"下周六...是我生日。安淳哥说要办个小聚会。你...愿意来吗?"
陈延松转过身,看到安夏眼中的恳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生日邀请,而是一个求救信号——安夏害怕面对家人,害怕这个没有何在南的第一个生日。
"当然,"他微笑着说,"我很乐意。"
走出安夏的公寓,雨已经停了。陈延松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感受着胸口那种既甜蜜又苦涩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正在玩火,知道这段感情有多么复杂和错误。但此刻,他只想成为安夏生命中的一束光,哪怕只是暂时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