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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出的日记 慕行舟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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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行舟端来药时已是深夜。
一碗药煎的漆黑而浓稠。为了最大程度激发药效,药汤里甚至掺了药渣。比起汤水,更像是浓粥。
傅沅尘身上针早已拔过,慕行舟紧皱着眉把药碗塞给他,好像碗里是什么污秽至极之物。
傅沅尘没什么表情的接过药,“有副作用吗?”
“算不上,却也不宜多喝。过犹不及。如今你身骨薄又修为低,无法入境,先喝着。日后有灵境支撑,情况好些,便尽量少喝。此药药力过猛,有伤气血。”
慕行舟顿了顿,看向他道:“若是养成了抗性,对其他药物也会有影响,再受伤就麻烦了。”
傅沅尘点头。
慕行舟这个递药的,对这药唯恐不及。傅沅尘这个喝药的倒是爽快,探了探温度,便一口饮尽了。
一碗药喝过,简直像两只称砣压在了傅沅尘眼皮上,连思绪都变得像棉花一样混乱飘散。
傅沅尘将药碗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了慕行舟一眼,慢慢垂下眸去。
慕行舟皱着眉道:“你这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看看玩得了,还想问配方?傅沅尘面无表情的想。
傅沅尘转眸,“可能年纪大,经历的多了。”
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经历。
慕行舟掀起眼皮,对上了傅沅尘的眼睛。
明明唇角微弯,脸上却是纯然的淡然。
慕行舟眸光一顿。他抚着下巴,一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慕行舟神色黯淡了一些,道:“看来你过的并不好。”
“嗯。”傅沅尘划着手机。
其实挺好的,他刚刚就是说着玩,慕行舟爱信就信吧。
“‘心将流水同清净,身与浮云无是非。’你能有这种心性,也好。”
慕行舟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傅沅尘有些奇怪的抬起头,看见了他眼底闪烁的泪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天命难违,强求不得,执着不得。”慕行舟道。
天命难违。
傅沅尘终于对对话有了兴趣,微笑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为什么。物极必反。”慕行舟拒绝了他的深聊。
本来刚认识,就没抱能套到话的希望。
傅沅尘没怎么遗憾,他给慕行舟递了张纸,往后一靠,整个人笼在被子里,继续看手机。
“你现在必须多与人往来,把人气补上来。”慕行舟擦干泪,严肃道,“你人气太轻,同人间牵扯太弱。若是哪日失了魂,连个喊魂的都找不到。”
“若有不测,更是会瞬间消散……”
只有与人界有牵挂的鬼魂,才会有在人界现身的机会。傅沅尘这种没有牵挂的人,死了什么都留不下。灵魂会散作灰烟,连转世都没有。
傅沅尘若有所思的听着科普,说:“嗯。”
……
次日,傅沅尘醒得很早。刚经历高考,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6:15便已经困意全无。
连续十几日的高热已经退去,麻痹的五感也开始恢复,熹微的晨光从窗囗洒落,恍然若梦。
傅沅尘看过时间,面无表情的下床关窗。
6:15,比他预想的起床时间晚了不少,他也毫不意外——昨天刚喝下药他就知道,慕行舟说谎了。
那副药问题很大。
许多药都会催困,但傅沅尘精神紧张又有抗性,从不会受什么影响。
昨天的困,却是前所未有的失控。
慕行舟走的极晚。傅沅尘完全靠硬撑,甚至掐了两把自己,才能跟着他催眠般的语调和语焉不详的话语思考。
药倒是确实有用,从昨天的体检看,没什么问题。
副作用是大点,好在他能撑下来。
昨日久病初愈,体力不支。若是平时,这种药物影响还能继续降低。
“反正药还得喝。”他想。
就算药里下的是慢性毒药,傅沅尘也得喝。慢性毒药可比他不喝药死的慢多了。
比起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慕行舟昨天的话很有漏洞。如果真像慕行舟说的那样,他体内的灵气无法压制,冲撞气血。傅沅尘早就该有所反应,不可能拖到现在才突然发作,险些暴体而亡。
还是在三天后这么关键的一个时间——他的成年生日。
傅沅尘转手旋开了书桌抽屉。
抽屉里躺着各种复习资料和笔记,摆的杂乱无章,横七竖八。
他揭开表面层层叠叠的纸张,从底部抽出四本笔记本。
本子上的记录闲笔一般,能读出来的意思也全是流水账与各类散词。除了标记清晰的时间,完全像草稿本。
这四个本子,收集了他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所有的日记。
傅沅尘会写日记,一开始是陆清瑶的强制要求。倒不是出于对才情与成绩的追求,而是从心理咨询师那得来的建议,为了改善他情感麻木的状态。
当然,陆女士出于对他隐私的尊重,并没有真正翻过他的日记,只是每天提醒他写一写。傅沅尘还是不爱说话,但和家里人亲近了不少。时间久了,陆女士也渐渐意识到,有些东西大概是性格。后来也就没提过这事,这个习惯却被傅沅尘保留了下来。
傅沅尘打开手机,点开好友“a”的聊天页面搜索栏,输入“家”这个字。
搜索栏下立刻冒出一长串与“家”有关的聊天记录。
“a”,他的六年老友程哲远。
每次生病,从学校请假回来,傅沅尘都会给他发一两句消息,像是“回家了。”,“在家。”,“家里有事”一类。提醒这人不要跑空。
傅沅尘对着聊天记录上显示的时间,一句句在本子上找着对应的日期。
日记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都是那几个重复的组成部分,文字记录病因,字母记录医院名称,数字表达生病持续时间,偶插一两张院中速写。
剩下的全是离散的词汇和单字,连不成任何连贯的语义。总体特点是毫无章法,不知所云。
至于小学几年,傅沅尘翻开小学那本日记,一页页翻看下去。
这个笔记本最厚,是陆女士选给他的,带着和其他几个笔记本都不同的厚重与雅致。
傅沅尘刚开始写日记时才一年级,甚至用的还是铅笔。但他接触文字早,那时已经能记百来字的连续作文,规规矩矩,字迹尚清秀。
一直到三年级,这种实诚但不诚实的记录才被打破,他的日记开始失去完整逻辑和刻意抒情,越来越不像一本日记。
傅沅尘翻到这种变化开始的地方,2013年10月9日,那天的日记只有一张青涩的铅笔涂鸦。
画面中间是一截两指宽的树干,树干上覆盖了几片白云。树干高而直,四周只有一两根小的枝叶,看起来,这高度还完全够不到树顶。
这是一棵高耸入云的树。
铅笔涂鸦的背后,写了一行字:
烧 kl 1
意思是在康宁医院,因为发烧住了一天。
傅沅尘回忆了一下。
他那天确实烧的挺严重,还是被傅锦文急急忙忙抱上车,送的医院。
这棵树,他的印象很深。
那时天气还燥,只微微凉,医院二楼有一扇玻璃窗,正中央就镶着这样一颗树。树干粗糙的皮质铁锈一样绽开,输点液时,扭头就可以看到窗外绿意,树叶在风声里平静的流动。
傅锦文一脸严肃的坐在旁边陪他,那天温热的气浪好像还随着风,像那日一样飘进窗户,吹在他身上。
闷热的天气,慈爱的家人,摇曳的树与温热的风,多么温暖的一天。
傅沅尘弯了弯唇角。
——他的记忆被替换过。
这些对景物的感怀,是正常人才会有的想法。
傅沅尘不会有这种记忆,他最多记得傅锦文担心的看着他,他笑一笑说自己没事。
至于窗外有什么,周边有什么,傅沅尘不可能去过度关注。更不可能在多年后仍然有这种念念不忘的回味感。
越是记忆犹新,越是显得刻意。
傅沅尘移开目光,不知想了些什么,眼神里有丝难得的黯然。
他揉了揉眉心,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看下去。
后面的文字越来越抽象,越来越难以读懂。傅沅尘把四本日记一本接一本捏在手里,快速翻过,挑出所有画面内容,一一细看。
那棵巨大的树,是四个本子中唯一的儿童画,后面的画面则快速精致起来,笔触老练。
绘画的对象十分自由,有具体人物,有抽象留白;有宏观,有细小。
好像什么东西都能画,并且,有些东西画的出人意料。
一节枯枝上的苔痕。黑色签字笔点出的苔藓像枯木吐出的黑血,旁边用蓝色或红色的细线交错装饰。诡异而阴沉。
一盏沾满了污泥的孤灯。白色的灯面被脚印覆盖,扭曲成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底下是厚重结块的泥,十分压抑。
最后一张画绘于五月十二日,那是一张街景速写。原型是桃园路那边的一条巷子,但与现实布景略有差距。桃园路虽叫桃园路,却没有桃花,只是一条普通的小巷。甚至因为太远离正街,有些破损。
这幅画采用俯视视角,在建筑空隙中装饰了许多桃枝。娇嫩的花瓣与清甜的香意被刻画的淋漓尽致,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面中扑出来。
反向检查过日期,这些出乎意料的画,基本都集中在住院期间。
每一幅画,都带给他异常的联想感。
除了记忆问题,对画面的艺术处理本身也很奇怪。
作为一个学过美术的人,傅沅尘不否定这些画的观赏性,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他喜欢画的东西。
傅沅尘的审美偏向有“人气”的东西,画的要么是人像,要么是园林建筑。
纯自然风景类的东西,作为速写练习有可能,但刻意添加其他元素,大肆渲染,向来不是他的风格。
单看一两张没问题,但整合在一起后,这种画出现的频率也未免太高了……
傅沅尘顿然。
还差一点。
差一个时机。
傅沅尘打开手机,一堆未处理的红点。
消息页最上方的红点来自他的高中班主任——石建安。整整十条未读消息,比昨天晚上看还多了两条。
傅沅尘终于点开了和石建安的聊天栏。
消息长长短短,核心全是喊他去整理学生档案。连发了三天,可谓求贤若渴。
“我成年是在渡劫吗?”傅沅尘笑了声。
一到十八岁,什么烂事都吻上来了。
傅沅尘翻回13年10月9日,自己画下棵树的那一页,轻声说:“谢谢你。”
找到高中的笔记本,傅沅尘在桌面笔筒里随便抽了一支笔,一二秒写完了今天的日记: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生命短暂无常,恍然如梦。人与人的情感如此淡薄,难以相托。
明面上关怀备至,相谈甚欢,其实只是互相试探与猜忌,各取所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