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鳞绕柳》李洛苏

2、第 2 章 柳梵音

　　柳梵音从三日的昏迷中醒来，柳才连忙去报喜，只要人醒了就无大碍了。柳才走了，柳梵音又支走其余仆从，柳梵音眼神空洞的望着床脚的罗帐，又想起山洪那日，可惜他的容貌还未恢复，那江湖郎中就不幸去世，长时间的努力功亏一篑，前功尽弃，柳梵音也没有活下去的想法。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踉跄着到箱子前翻找，准备找一条汗巾子来上吊。他猛然看见对面书几上的一面镜子里有一张漂亮的脸，他以为进来了别人，忙喊了一声，无人应答，屋子仍然只有他一个人。
　　“莫非，那是他自己的脸。”柳梵音小心翼翼地挪到镜子前，战战兢兢地拿起镜子来照，他下了一跳，镜子里是一张俊美非凡的脸，那是他的脸，他不可置信地抚上自己的脸颊，这果真是他的脸，他的容貌真的恢复了。柳梵音双手抚上自己脸颊，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这真是漂亮的一张脸啊，大大的神采奕奕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水润的薄唇，简直是貌比潘安宋玉。他从小就失去了容貌，没成想长大成人的自己竟是如此的英俊潇洒。
　　他试着对着镜子笑了笑，镜中之人，也就是他，真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那郎中果然没有骗他。柳梵音恢复了容貌，柳家阖家上下都欢喜不以。那苦命的江湖郎中尸骨无存，所以柳家便将他的遗物代替他的尸体装椁入殓，又请来和尚道士招魂诵经，将那郎中好生安葬在后山了。
　　柳梵音虽然恢复了容貌，可身体状况却日益下降，尝尝心痛呕血，高烧不退，柳家请的大夫大多不见效，眼看着大少爷日渐消瘦，命悬一线。后来柳家听闻他们从前请来讲学的何相卿懂医术，他们何家村的一位妇人也得过类似的病症就是他给治好的，于是便叫人下帖子去请何相卿来给大少爷医病。
　　柳文远在来时的路上就听闻大少爷症状，但是他对于大少爷恢复容貌之事是不信的，那陈年的旧伤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一罐普通的药膏就治好呢，怕是那江湖郎中骗了柳少爷，用了些虎狼之药，致使柳少爷中毒吧。柳文远到了柳家，隔着帘子给柳少爷号脉，柳文远只觉得柳少爷脉象平稳，不像是气若游丝之人。
　　“如何？”柳才急切地问道。
　　柳文远实在疑惑，便道：“这...能否请少爷将金面略露一露？我观观气色，也好下药啊。”
　　柳才将帐子掀开，只见那锦被的睡着的是一位俊美公子，柳文远吓了一跳，这柳少爷的脸竟然和玄鳞君一模一样。
　　柳文远惊叫出声，不可置信地问道道：“这是你们大少爷？”
　　柳才点点头，道：“正是。”
　　柳文远道：“那他的脸......”
　　柳才道：“少爷用了那郎中的药膏，容貌就恢复成这样儿了，请问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那药膏还有剩余吗？能否借我一看？”
　　柳才将药膏找出来递给柳文远，柳文远打开盖子嗅了嗅，又用簪子挑出一点儿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毒物，就是普通草药制成的。柳文远问道：“那位郎中又说过这药膏主要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吗？”
　　柳才道：“主要是用蛇胆。”
　　“他配药的时候你们都在旁边吗？”
　　“当然了，还是我去给他抓得药呢。”
　　柳文远想了想，道：“少爷的病便是气血淤堵所致，没什么大碍。”
　　晚上，柳文远回到住处越想越觉得奇怪，他从怀中掏出玄鳞君的妖丹，他手中仿佛明珠一般晶莹剔透的妖丹，他将那妖丹紧紧握在手中，心道：“他不是死了么？我亲眼看着他死的，怎么会？”
　　玄鳞君是他亲手杀的，他偷走他的法力，让他不可自拔的爱上自己，他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那颗内丹了，现在也在他掌心里了。
　　他捧着玄鳞君那张美丽的脸，吻了吻他的唇，随即，他的手伸进玄鳞君的胸膛，拨开那层层叠叠的软肉，找到那颗深藏的内胆，他的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落在他衣衫上，同他衣衫的红色融为一体，他吻着他，一滴眼泪从玄鳞君金色的眼瞳中滑落，他看着他，哀伤地看着他，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地板上散落的绿色的帷幔上盛开了一朵朵红梅花，他的身体慢慢从他面前溜了下去，跪倒在地上，那金色的眼睛仍在流泪，慢慢空洞了......
　　他阖上他眼睛，在他耳边柔声说：“人妖殊途，下辈子别在爱我了。”
　　“小郎君，你对我可曾有半点儿真心吗？”
　　那缥缈的声音如一条蛇钻进了柳文远的耳中，柳文远猛地从梦中醒来，自己竟爬在书几上睡着了。
　　“没有，没有过真心。”柳文远自言自语地回答。
　　他对玄鳞君没有过真心，他没有爱过他，但玄鳞君的脸很美，他喜欢他的脸。柳文远躺下来，手支着头，他身下铺着黄藤席子，冰凉惬意，几案上茉莉花阵阵清幽，那精妙世无双的玄鳞君，那完美无瑕的一张脸，眉如墨画，鬓若刀裁，目含水杏，唇若施脂，真是绝代风华的一张脸，可惜他是个妖怪，人妖殊途，人怎么会爱上妖怪呢。
　　柳文远每每想起玄鳞君不免嘴角上扬，床笫之间，玄鳞君柔软的腰贴着他的腰，那冰凉柔软的肌肤在他的灵魂上点燃簇簇火苗，他绕着他，吻着他，缱绻缠绵。
　　“小郎君，可是又想起了我？”柔软湿润的蛇信在他耳垂上轻刮了一下，引起一阵战栗。
　　柳文远突然坐起身，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仿佛玄鳞君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但是他身后空无一人，整件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柳文远在心底里默念了好几遍。他枕着手臂重新仰躺下来，妖怪幻化成人形的时候，容貌是怎样变化的，传说妖怪会根据人的容貌幻化自己的容貌，也就是说妖怪的容貌来自人类，那既然这样，柳大少爷和玄鳞君容貌相似也可能是这个原因，或许柳少爷和玄鳞君只是长的像而已。
　　过了几天，柳家传来消息，说柳少爷吃了他开的药，好了打扮，柳少爷特请他到家中一聚，亲自答谢。
　　柳文远到了柳梵音的书斋，一进门就看见了那窗边榻上卧着的病弱美人，柳梵音一身缟羽蝴蝶纹蝉翼纱外衣，内置一件葱白云纹小衫，未曾束发，他正在病中，面色苍白，只有嘴唇上有些微微的血色，他见柳文远来了，略略撑起身子望向他，示意柳文远坐下。柳文远看着柳梵音，柳梵音色若春花，目如点漆，整个人像螭龙榻上簪着的一簇海棠花。
　　柳文远坐下，笑道：“公子，你可好些了？”
　　柳梵音道：“吃了先生的药，我好多了。”柳梵音僵硬地朝柳文远微笑道。
　　柳文远陪着柳梵音在书斋里吃了两杯茶，两人相谈甚欢，柳梵音看着柳文远，眼中满是哀求，半晌，他才开口道：“先生，你能留在家里陪我吗？”
　　见柳文远不说话，柳梵音哀求地伸出手去，抚上了柳文远膝头，柳梵音道：“先生，求求你了，留下来陪陪我吧，我喜欢听你讲学，喜欢听你讲书本上故事，喜欢听你将文史地里，先生，您是至纯至善的人，我的病怕是好不了了，您就看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份上，留下来吧。”
　　以后的每一天，柳文远都来五柳庄为柳少爷讲学解闷。
　　柳少爷生病，住在五柳庄一隅幽静之处，远离喧嚣，病也好的快的一些。这天柳文远照常到柳梵音的书斋去，看见柳梵音在荷花池边摘荷花。柳梵音的身体好了一些，能够略略下床走动。柳梵音身穿烟墨彩绘纱外衣，十祥锦牡丹纹内衫，系一跳玄青色汗巾子。他因为生病气色不好，所以衣着配饰总是鲜艳一些，以此显得他并不是特别颓靡黯淡。
　　柳梵音一见柳文远来了，笑道：“何先生来了，我看院子里的荷花开了，想摘一些回去放在房里，荷香清幽，安神养性。”
　　柳文远笑道：“我帮你摘吧，您先去休息，您的病刚刚好一点儿。”
　　柳梵音并不离去，依旧站在池边，他看着柳文远笑道：“何先生会插花吗？”
　　“略懂一些。”
　　柳文远摘了荷花荷叶，和柳梵音一起到屋里插花，柳梵音侧倚在单榻上看着柳文远修剪花枝。柳梵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见到何相卿，他的身体就开始莫名其妙的发冷，他需要何相卿的温暖，他要冻僵了。
　　柳文远正兴冲冲修剪花枝插花，柳梵音像一条蛇一样从他脊背攀上了他的肩头。柳梵音在柳文远的耳边轻声道：“何先生，我好看吗？”
　　柳文远吓得一震，僵在原地，不敢乱动，只听见柳梵音继续说：“你喜欢我吗？何先生？”
　　“我......”柳文远踟蹰着。
　　柳梵音伸出食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捧着他的脸，柔声说道：“何先生生得这么好看，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姑娘。”
　　柳梵音缠绕着柳文远散落在肩头的黑发，道：“我听闻何先生是从京城来的，听说京城教坊男妓众多，何先生可曾去过？”
　　“我......”
　　未等柳文远回答，柳梵音继续说道：“何先生，比起姑娘可能更喜欢男人一些吧？”
　　柳文远转头看向柳梵音的脸，虚幻的玄鳞君的声音如同鬼魅幽幽飘进柳文远的耳朵里。
　　“小郎君在贴进些，本尊感受不到......”
　　柳文远直觉得一股冰凉在自己腿间蔓延，仿佛玄鳞君的蛇尾，柳梵音的脸和玄鳞君的脸重合在一起......
　　柳文远一把掐住柳梵音的下巴，未等柳梵音反应便直接吻了上去，桌上还未插进水坛里的那束荷花被扫落在地上，柳文远把柳梵音推到，直接骑上了他的身体......
　　柳文远从床上猛地惊醒，他旁边躺着正熟睡的柳梵音，彼时已经临近傍晚，他强撑起酸软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取了衣服，逃也似的离开了五柳庄。
　　柳文远一出门柳梵音便睁开了眼睛，他走向门外，一瞬间他那双如漆一般的瞳孔里闪过一道金光。门外突起狂风，是要有一场大雨了，柳梵音站在院子里，狂风呼啸着如精怪的呼喊，掀起他的衣襟和头发，却未曾吹动他的身体半分。天空电闪雷鸣，雨点密密麻麻的落了下来，天地间的景色很快就模糊，像罩上一层白帐子，柳梵音站在这瓢泼大雨里，不自觉地笑了，他在雨中艰难地睁开眼睛，眼里闪动的光如蛇的影子。湿透的墨色龟背纹外衣粘在他的身上，他在地上肆意翻滚的身躯仿佛一条黑蛇，蛇变成了人，或者人变成了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