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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飞蛾物语(二) 我们的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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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特罗姆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六个人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冷风灌进领口,星茗骂了一声脏话。没有人接话,因为都忙着把围巾往上拉。
接机的车是一辆九座奔驰,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全程只说了一句“welcome”,之后再无废话。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峡湾边的公路向北开。左边是山,右边是海,海面上反射着零星的灯光,分不清是岸上的还是船上的。
昱宁坐在副驾驶,手机开着导航,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如麦坐在她后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黑黢黢的山的轮廓。
“还有多久?”星茗从后排探过头来。
“四十分钟。”昱宁头也不回。
星茗缩回去,靠回座椅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唐晚舟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懒得理她。孙玥和宛琳琳坐在最后一排,宛琳琳戴着耳机看手机,孙玥看着窗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包的距离。
车子在沉默中开了半个小时。路过一片开阔地的时候,昱宁忽然说了一句:“右边。”
所有人同时看向右边的窗户。
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绿色光带,像是谁用画笔在天幕上轻轻扫了一下,不浓,不艳,若有若无地挂着。没有照片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绚烂,但它是活的——它在动,慢慢地、懒洋洋地变幻着形状,像一条沉睡的河流在梦中翻了个身。
“就这?”星茗说。
“就这。”昱宁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所有人同时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就是笑了。
车子在一栋深灰色的木屋前停下。不是酒店,是昱宁提前租的一整栋别墅。三层,五间卧室,一个开放式厨房,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峡湾。客厅角落里立着一棵圣诞树——不是特意准备的,是上一个房客留下的,还没收走。树上挂着几串小灯,昱宁按了一下开关,居然还亮,橘黄色的,在深色的木屋里显得很暖。
“厨房能用。”星茗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空的。”
“明天去买。”昱宁把行李箱拖上楼,“今晚出去吃。”
“外面什么都没有。”星茗跟上去,“这个点除了酒吧还开,餐馆都关了。”
“那就吃泡面。”
“你让我们大老远飞到挪威来吃泡面?”
“你带了吗?”
星茗沉默了。她带了。
唐晚舟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吹了一声口哨。
“昱宁,这房子多少钱一晚?”
“不贵。”
“不贵是多少?”
昱宁报了一个数字。唐晚舟的表情变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孙玥和宛琳琳上了三楼,选了最里面的一间。宛琳琳推开门,看到两张单人床,回头看了孙玥一眼。孙玥说:“靠窗的床拿来放东西吧,我们东西多。”宛琳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俩背的包,以及一个行李箱。
如麦和昱宁在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正对着峡湾。窗帘是白色的棉麻布,被风吹起来一角。如麦走过去关窗,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留言簿。她随手翻开,里面是历年来住过这间房的客人留下的字迹——英文的、挪威语的、还有几行中文,写的是“愿极光保佑我们”。
昱宁从背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
“你信吗?”她问。
“不信。”如麦合上本子,放回窗台上,“但写的人信。”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没有月亮,水面是黑色的,只有远处的码头亮着几盏灯,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风不大,但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和冰雪混合的气息。
昱宁伸出手,关上了窗户。
“明天早上九点,证婚人到。”她说。
“什么人?”
“本地的一个退休教师。女的,六十多岁,会说英语。”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没有月亮,水面是黑色的,只有远处的码头亮着几盏灯,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风不大,但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和冰雪混合的气息。
昱宁伸出手,关上了窗户。
“明天早上九点,证婚人到。”她说。
“什么人?”
“本地的一个退休教师。女的,六十多岁,会说英语。”
如麦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她不需要知道证婚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只需要知道明天她会在那间小教堂里,和昱宁站在一起,在一个人她不认识的人面前,说一句她这辈子没说过的话。
“紧张吗?”昱宁问。
“不紧张。”如麦说。
“骗人。”
如麦没有否认。她确实在骗人。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从下午上飞机开始就一直是这个节奏。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知道跳下去不会死,但还是会心跳加速。
“如麦。”昱宁的声音放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
“你说过,因为北极圈。”
“那是理由之一。”昱宁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如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琥珀色的盒子。
“还有一个理由。”昱宁说,“这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的显眼位置上。你要特意来找,才能找到它。”
如麦看着她。
昱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这一世,我不想再找了。我想停在一个地方,等你来找我。”
如麦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昱宁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昱宁没有躲,也没有脸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连爪子都懒得收回去。
“我来了。”如麦说。
“嗯。你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时大时小,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大提琴,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嗡嗡的,震得胸腔微微发麻。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诊室见到我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昱宁想了想。
“你长的好像我喜欢的人。”
“不是。”如麦说,“你进门之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在门后面听到了你的脚步声。你来回走了三遍,才敲的门。”
昱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如麦说,“我当时想,这个病人要么是有严重的社交恐惧,要么是认识我。”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来找你麻烦的。”
如麦沉默了几秒。
“怕。”她说,“但更怕你不进来。”
昱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如麦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戒指。明天就会有了。一枚银色的、翅膀形状的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
不是婚戒——她们没有准备婚戒。
昱宁在北极圈的那个小镇上买的,在一家不起眼的首饰店里,店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说这枚戒指在她店里放了二十年,没有人买过。
“因为翅膀是用来飞的,”老太太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人们买戒指是为了把对方拴住。翅膀是反着来的。”
昱宁当时没有听懂。现在她懂了。翅膀不是用来飞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你飞过,记住你回来,记住你有一个地方可以降落。
“明天你会哭吗?”
如麦想了想。
“不会。”
“我不信。”
“那你等着看。”
昱宁笑了,带着一点狡黠又带着一点期待的笑。
“好,我等着看。”
晚上十一点,所有人都睡了。
星茗和唐晚舟在三楼。
星茗在抱怨床太软,唐晚舟在说“那你睡地上”。星茗说“你怎么不睡地上”,唐晚舟说“因为我没抱怨”。两个人拌了大概五分钟的嘴,然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
孙玥和宛琳琳在最里面那间。灯已经灭了。但宛琳琳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深色的木头,有一条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孙玥就在她身边,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但宛琳琳知道她没有。因为孙玥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慢一些,现在的节奏不对。
“孙玥。”宛琳琳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
沉默了几秒。孙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怎么了?”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明天就是如麦的婚礼。”
孙玥没有说话。宛琳琳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孙玥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怕被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听到。
“不紧张。替她高兴。”
宛琳琳翻了个身,面朝孙玥的方向。
“姐姐。”
“嗯?”
“你以后会结婚吗?”
这一次孙玥沉默了更久。久到宛琳琳以为她真的睡着了。然后她听到孙玥说:“会。”
宛琳琳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厚,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家里不一样。
她此时开心的不得了。
“到时候我也给你买戒指,娶你回家!”
孙玥无奈又宠溺的笑了,摸着她的头:“是我娶你。”
一楼客厅里,如麦和昱宁还坐在窗前。
极光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绿,像褪色的绸缎,挂在那里,随时都会被风吹走。峡湾的水面黑得像墨,没有一丝波纹,整片海像一块巨大的、光滑的黑曜石。
昱宁靠在如麦肩上,眼睛半闭着。她没有睡着,只是不想动。如麦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不冷不热,刚好。窗台上的留言簿被风吹开了一页,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翻到了某一年某个人写下的某句话。字迹潦草,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最后两个字是“再见”。
如麦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又移开了目光。
“你说明天的天气怎么样?”
“晴天。”昱宁说,“极光指数很高。”
“你查过了?”
“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