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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飞升失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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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失败后我重生了。
带着渡劫期修为,我下山开了间小店。
生活平静非常,唯一的变数是捡了个小孩。
直到我亲手养大的男人把我按在墙角,眼角带泪,眼尾发红——
“姐姐,”他声音缱绻黏腻,“你不能是我一个人的吗?”
1.
我愣住了。
他几乎要哭出来:“姐姐,原灼观,我心悦你。”
我斟酌着开口:“原辞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没有等到回答,他的脸在我眼前猛地放大。
有什么贴住了我的唇。
柔软的,温热的,僵硬的,不容置疑的。
我越想抽离,他咬得越紧。
一个血味的吻。
“原辞缜……!”我偏开头,怒视着他。
他似乎终于也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呆愣一瞬,随后跑出店门。
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我刚捡到他的时候。
2.
准备飞升那天,我立在蓬莱仙山最高的峰顶,等待着属于我的雷劫。
全宗门都为我欢呼雀跃,为我屏息凝神,等待着我的消息。
——如果我成功了,将证明,末法时代依旧有飞升之可能。
第一道雷,第二道雷,第三道第四道……
第八十道雷。
第八十一道,我的魂体被拽入一片空茫。
一个无悲无喜,非男非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末法时代无人能够飞升。”
“除非杀尽天下所有修士魔物,将灵气尽数还归天地。”
……开玩笑吧?
谁会为了飞升把天下搞得生灵涂炭啊?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雷光落下。
我识海尽碎。
再一睁眼,我重生了。
重生到我还没告诉所有人,我将准备渡那飞升雷劫之前。
3.
对重生这件事我接受度良好。
毕竟我一开始就是个穿越的,
只是修炼时间太久,寿数太长,我总是几乎忘记此事。
深吸一口气。熟悉的,仙山上的灵植气味。
这是我最后一次闻它了。
这个时间点,原本的我应当在闭关。
但现在,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这小屋内所有必需品。
推开门的一瞬间有人扑上来,我无暇理睬,只是朝着选定的方向赶。
“观妹,你终于出关了!……哎?!你要渡劫了?!!”
是二师姐的声音。
一嗓子惊起好多人。
“什么?三师姐要渡飞升雷劫了?”
“太强了吧……不愧是神观仙君,修炼天才啊。”
但我无暇旁顾。
走进师尊的洞府,我毫不犹豫摘下腰间挂了百年的蓬莱令牌。
随后,深深跪下。
“弟子原灼观,今日起自愿辞别宗门,还归红尘凡间。”
“望师尊准许。”
叶寒还没来得及问我来做什么便先被我的话惊住了。
“三娘,你……”
“莫唤我三娘了,师尊。”我冷淡道。
他怔愣一瞬。
“……神观。你先起来。”
神观仙君,是我的号。也是平日大家唤我的称呼。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与他此人如出一辙,翩翩君子,温文尔雅。
但我又一次违抗了他的命令。
“望师尊准许。”
我长跪不起。
他沉吟许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下山吧。”
“此事,我会与议事堂交代的。”
我知道叶寒会因我而受罚——放走了蓬莱飞升最大的希望,自然是要认罪的。
但这是他欠我的,我毫无负罪感。
没有留恋,我拎上包裹,转身离去。
出门时,大师兄、二师姐、小师妹都在门外等我。
“恭喜三师妹突破至渡劫巅峰。”大师兄率先笑着开口。
眼见师姐师妹也要说话,我抬手止住她们。
“莫要恭贺我了。”
“今日我就要下山,再不做蓬莱弟子了。”
“你们该与我说的是,别过。”
三人齐齐愣住。
“可,为什么呢?”小师妹仰头。我们师门四人里她生得最矮,又玉雪可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像要哭出来。
我轻轻摇头。
不能说。
天道的告诫是潘多拉的魔盒,而人心难测。
“观妹,”二师姐抚上我发尾。她总喜欢玩我和小师妹的头发,为我们编出一个又一个明媚可爱的发型。她说我的头发是她碰过最好的。
她问:“我们以后还能下山找你吗?”
我点头。
“我以后会长居凡间。若有缘碰面,那再好不过。”
于是他们目送着我下了山。
我没再转头看。
4.
修仙到我这个境界,要装得平凡再容易不过。
我在一个小镇边缘盘下间铺面,把它装修一番,改成了我的“原氏杂货铺”,屋后有几个小房间便是我的居所。
里面什么都卖。锅碗瓢盆,衣服首饰,还有些我自己刻的木雕。
生活平静非常。
这日我外出寻些木料,走进常去的密林,却撞见一副骇人景象。
一个小孩。身上重伤,衣摆都浸满了血,滴滴答答往下落,还在不断向前奔逃。
那男孩约莫八九岁,身上灵气魔气紊乱。
我皱了皱眉——接触过魔物的修士才会出现这般状况。
这小孩怎么回事?
他奄奄一息,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微弱地喘着气。
既然没死,我便还是想救一下。
我叼着根草叶子,随手一挥,灵力如刃,割下几株补血草便往他嘴里喂。
小孩倒是很敏锐,我的手刚触到他,他就睁开眼。
见是生人,他立即开始挣扎扭动试图逃跑。
“别动。”我吐掉草叶,按住他,“还想不想活?”
似是察觉到我对他没有恶意,他安静了,任由我把草药塞进他嘴里。
他连吞下去的力气都没有,我不得不把灵气暂渡了一丝给他。
稍微好转后,他开口:“你是来带我回魔界的吗?”
原来他是从魔界来的。
我摇头:“我是个修士。”
也许是他太惹人怜,也许是平静的生活让人厌倦,我问道:“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小孩藏不住心事,他早在我说我是个修士时就满脸期待了。
我把他捡回了山脚下的小家。
待他洗过澡,换过衣,我开始给他上药。
男孩的身上有许多处鞭痕,剑伤,看得人心头发冷。
但我没问这些伤的来历。
他在我这里待一天,我便能护他一天。
趁他嘶声抽气的间隙,我道:“我叫原灼观。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迟疑一会,吐出两个字。
“辞缜。”
“没有姓氏?”
他摇头。
“那你跟着我姓,叫原辞缜,你可愿意?”
原辞缜。他在唇齿间咀嚼一遍这三个字,道:“我愿意的。”
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补充:“原姐姐。”
我笑了:“往后便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
“叫我姐姐便是。”
“……姐姐。”
5.
原辞缜是个很听话的小孩。
我不常出门,他也就乖巧地偎在我身侧,看我雕刻木料。
我见他不爱找镇上同龄孩子玩,便搜罗了许多书。他读得如饥似渴。
连识字都不用我教。
这样的孩子,当初怎么会那样躺在林地里?
只有一件事他不得不依赖我。
原辞缜天赋异禀,经脉无需特意打开,天生便有灵力流动。
但也许是以前被魔气浸染太深,他筋络中的灵气魔气时常纠缠扭结,叫他痛不欲生。
这时我便用灵气抚过他经脉,帮他冲洗梳理。
在又一次魔气爆发后,原辞缜呜咽着钻在我怀里,眼泪沾湿了我的素色外袍。
连他当年伤成那样都没哭过。
我左手顺着他脊背滑下去,细细地把灵力捋成丝,解开每一个结,把那些魔气镇压下去。
不多时他便不哭了。
但一直依赖我也不是办法。
结束后,我问他:“你想修炼吗?”
“成了修士便可以少些痛苦了。”
他犹豫了一会:“成了修士后,姐姐还会像这样抱我吗?”
我解释道:“成了修士,你就不需要我帮你压制魔气了。”
眼见他瘪下嘴,我又补充:“想要我抱你,倒是随时都可以。”
他眼睛发亮:“那我要修炼。”
我扑哧笑了。
好缺爱的小孩。
我翻出一本心法和一本剑谱。
都是我在宗门那些年编给新弟子的。
想了想,我又扔给他一个我亲手雕刻的剑形挂饰。
“这个,系在腰带上。里面有我的一缕神识,你遇险时敲它三下,我就会来。”
原辞缜的经脉内天生有灵气流动,省去了平常修士引气入体那一步。又有我为他指点,进益飞快。
在教学上,我说得好听是放养。
说得难听是我不管他。
但原辞缜的自律把我吓了一跳。
除了极为粘人地日日要我抱他。
第二年秋天,他已能在把修为压制到筑基的我手底下走上几个来回了。
6.
我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小憩。
神识捕捉到三种灵力波动。
不是陌生人,却是令我意想不到的来客。
我推开店门,听见小师妹的声音:“原氏杂货铺……是三师姐的居所吧?”
我笑着走出去,“是我。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大师兄局促道。
二师姐熟稔地捻上我发尾:“过得挺滋润啊!发质都变好了。”却很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在。
我心中一阵抽痛。从前他们面对我哪会如此生疏。
但我自己的选择如何怪得了旁人。
好在没过几句话,气氛就重新变回了我从前熟悉的样子。
趁这当口,原辞缜已走到我身边,双手抱在胸前。
“观妹,你……儿子啊?”
“姐姐,他们是谁啊?”
二师姐和原辞缜的声音同时响起。
二师姐自知失言,尴尬地笑笑:“你在凡间还有个弟弟?”
我摇头,“我以前救下的孩子。一直没有父母亲人来寻,我便养着了。他跟着我姓原,名字叫辞缜。”
又转头对原辞缜说:“小缜,这是我的师门同窗。按备份,你也该唤他们哥哥姐姐。”
原辞缜便放下了手臂,只是语气不情不愿:“大哥,二姐,四姐。”
原辞缜十二岁了,叛逆期到了也是很正常的……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起码他没跟我对着干。
“你们可要吃些茶点?”我现在只想找事情把这小孩支开。
小师妹一向是个眼尖的,当即做了我的捧哏:“要!观姐姐你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通通端上来!”
我失笑。小师妹在入道前是皇家公主,由她来扮趾高气扬真是再合适不过。
“小缜,快去吧。”我拍拍原辞缜的肩。
原辞缜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去拿了糕点。
是他为我去镇上排长队买的那款。我嗜甜,总要他为我跑腿。有挂饰在,我也不担心他的安全。
小师妹吃得很欢,二师姐缠着我问凡间有什么好玩的。
“有没有碰到和你心意的小郎君?”她对我挤挤眼。
大师兄和小缜在一旁,这是个什么问题。
我推脱道:“这哪能有。师姐你知道的嘛,我不喜出门,身边唯一能称得上小郎君的就是小缜。”
大师兄笑了:“观妹如此优秀,怎会没有男子投怀送抱?定是出去得实在少。”
我翻了个白眼,与师兄师姐打闹在一处。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蓬莱。
只是现在我身边多了个小缜。
“哎,师兄。”闹至一半,我忽然想起,“你来帮我指点指点小缜的剑术吧!”
大师兄睨我一眼:“神观仙君也有要我帮忙的一天?”
我双手合十:“哎呀哎呀求求你了!”
“行吧,欠我个人情。”大师兄拍拍我头顶。
原辞缜沉默地抽出剑。
大师兄看到他手上那柄熟悉的木剑,一时间说不出话。
二师姐性子直爽,此刻更是口无遮拦:“观妹,你把你的剑给他了?!”
我笑笑。
毕竟现在没有我用剑的地方了嘛。
原辞缜似有些震惊,但还是摆好起手式。
7.
“铮”一声。两剑相接。
原辞缜虽然现已结了金丹,与大师兄毕竟还是差了太多战斗经验。
他还能在师兄手底下走上几十招,我颇为惊奇。
但我也能看出他也渐渐体力不支了。
刚想叫停,原辞缜却猛地一旋身!
他灵活地从剑气缝隙间扭过,随即一剑刺在师兄身上!
所幸他修为不足,这一剑只划破了师兄的外袍。
“啊呀,”师兄只是脾气很好地笑笑,“观妹,你家这小孩够厉害。”
“心性够狠,性子坚定。是个好苗子。”他又说,“就是这剑的路数太诡谲了些,不似寻常修士。”
我蹙眉。
渡劫巅峰的眼睛,能看见——
师兄外袍破口处沾了一缕魔气。
8.
送走了师门三人,我按住原辞缜的肩,把他带进我们居住的后屋。
与师兄对决后小缜竟是完全没受伤。真是怪事。
“小缜,你什么时候学会控制你体内魔气的?”我开门见山。
他抬头,“姐姐,这是什么不好的事吗?”
“我想变得更厉害些。用了这些魔气,我的力量会更加强大。”
他眼眸深深,连我也有些看不透。
我沉默了一会。
我剑下斩过太多魔物,导致我总会害怕原辞缜也被魔气侵染,变成我不认识的那样的嗜血怪物。
但我最后只是张了张嘴:“与其他修士切磋时,不可擅用魔气。”
“小缜,我怕你也变成那些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随我一起斩过魔兽,轻易地理解了我在说什么。
他依恋地把头靠过来,被我揽住。
“姐姐不许,我便不用了。”
9.
日子如水一般流过。
往后七年再没什么意外事件上门。
原辞缜已经十九岁,我却容颜未老。
以防镇上居民把我认作精怪,我现今已很少见人,卖东西的工作都给原辞缜接手。
只今日他出门帮我寻一味草药,店里却来了位怪客。
这人身穿黑色长袍,兜帽下只露出下半张脸。
面容平平无奇,毫无记忆点。
“姑娘,这个多少钱?”
我抬头,才发现他指着我身后满墙木剑。那都是我闲来无事信手雕成。
我皱了皱眉:“不卖。”
渡劫大能刻出的木剑,算得上是高阶法器了。凡俗钱财已难以衡量。
“十两黄金。”怪人出手阔绰,沉甸甸的金块拍在柜台上,震得桌面都抖上一抖。
我眉头皱得更紧。
一个凡人,要木剑作甚?
“百两。”我存心试探。
能够一次拿出百两黄金又对这木剑有所图谋的势力可不多。
对方犹豫了一会,竟也当真拿了出来。
我把此事在心中挂上个名字。
10.
俗话说,好事成双,祸不单行。
怪客离开后的几个月,我的小店又来了批意想不到的客人。
蓬莱宗掌门此刻正站在我面前:“神观仙君,想当年,你也是咱蓬莱的首席……”
“停。”我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掌门尴尬地停下了捻着胡须的手,“咳咳。你当真不愿回蓬莱了?”
我抚摸原辞缜发尾的手一顿。
而后明白了。
末法时代,灵气衰微,恐怕除我之后,即使是“天下第一宗”蓬莱也再未出过渡劫巅峰。
而今年恰好是每二十年开一次的秘境“洞天福地”开启的日子。
“洞天福地”开启条件极苛刻。
唯有渡劫期修士才能开启。
错过今年,便得再等二十年。
末法时代的二十年,灵气只会越用越少。
他们怎么等得及?
我唇角微勾。
“掌门,要求我?”
“找个合适的人来吧。”
掌门又捋了下胡须:“……我会让叶寒来见你。”
原辞缜本来埋在我膝盖上的脑袋猛地抬起。
“姐姐,叶寒是谁?”
我噙着一抹冷笑。
“是条狗。”
11.
蓬莱虽是我的门票,但我对它并没有太多感情,唯一在意的只是师门内三位同门。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我的师父霜寒仙君,叶寒。
他的为人和他的名字一般,表面上谦谦君子,如琢如磨。
内里却是彻骨的终年不化的寒冰。
我刚穿越时,还是个对恋爱抱有幻想的青春少女。
毕竟我那短暂的上上辈子只活了二十多岁。
叶寒的皮相又实在完美,产生些倾慕实属正常。
但叶寒不愧是天生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他真的是个冰冷无情的怪物,即使收了弟子也不过是因为我们能给他带来利益。
师徒恋情是违背伦理纲常的重罪。
叶寒看出了我的少女心意。
于是选择了对我彻头彻尾的利用。
他让我为他挣足了名声与利益,带回洞府无数天材地宝。
而后将我以“单独邀约”的借口送到了戒律堂。
那一百鞭和三天禁闭,还有同门嘲讽又怜悯的目光……
“她就是骚扰霜寒仙君的那位?”
“竟对自己师父有不洁之念,真是恶心……”
而我只剩下一个感受——
走路上踩到狗屎了。
晋升分神期后,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一百鞭尽数还给了叶寒。
就算叶寒在这几年间自知理亏,极尽补偿,把我宠成“那个霜寒仙君护着的师妹”,也改变不了此人冷心冷意的事实。
——这种虐身虐心到头来独宠你一人的戏码,谁爱看谁看吧。
我不喜欢。
我只想让他跪下来给我当狗。
12.
第二日,叶寒果然大驾光临。
掌门那老家伙倒是会干事,想来特意嘱咐过叶寒身边的仆从,让他们在交谈时把“叶寒为了我特意出关”这种放在蓬莱上会引爆一片少女心的消息透露出来。
我:大可不必。
我还特意叫了原辞缜站在一旁。
万一和人打起来,他还能证明不是我无理取闹。
叶寒仍是那副翩翩君子样,一袭白衣踏风而来。
“神观,你仍在生我的气吗?”
语气里带了三分软化三分迟疑四分歉疚。
可惜我的耳朵听不出扇形统计图。
生气?
这么多年过去,我又有什么可气的。
“我只是觉得——你恶心。”
我似笑非笑,指节轻叩了下椅背,没接他的话。
相顾无言。他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回应的。
最后叶寒迟疑着开口:“……就当再卖我一个面子,三娘。”
“从此以后你再不认我这个师父,我也是认的。”
三娘。我在他门下行三。
他开的价码很不错。但,不够。
我终于抬眸正视他一眼。
“我有条件。”
“我要把他一起带进去——”
我拉起原辞缜的衣袖。他红了脸。
“而且,我要先进秘境。我可以为你们探路,但在探路期间找到的宝物,全部归我所有。”
叶寒微顿,似在衡量天平两端的筹码。
“可以。”
一锤定音。
送走叶寒,我转身,心情颇好地对上原辞缜的双眼,拍了拍他的肩。
“小缜,从秘境回来就给你办今岁的生辰礼。”
明年他就及冠了。
成年之后,也许不会再留在我身边。
正欲离去,他却拉住了我的袖口。
“姐姐,”他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看出来了。那男人心悦你。”
“你离他远点好不好?”
我微顿,笑道:“胡说什么呢。”
13.
定好的日子很快到来。
我拿上佩剑与刻刀,御风带原辞缜前往入口。
掌门,叶寒,几位长老皆在此等候。
原辞缜有些紧张,捏紧了我的手。
我安抚性地回握,面色自若。
“我开始了。”
双手结印,灵力在我指尖流淌,压缩,凝聚,爆发——
轰!
秘境入口的法阵检测出渡劫期修为,打开了入口。
我牵着原辞缜,一步跨入。
“此处很危险,你须得跟紧我。”我嘱咐。
原辞缜点了点头。
我们降落在一片花野上。
漫山遍野的红石蒜。直摄人心的红。
还在外层,已经有魔兽嗅着味儿进来了。
我凝了凝眉——真不愧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洞天福地”。
我神识外放。三只金丹期。
给原辞缜练手倒是极为适合。
小缜一向有超乎常人的敏锐,“铮”一声拔出剑。
我微微一笑:“小缜,去吧。”
这也是我带他来的目的之一——给他练手。
他不用我说,已然冲了上去。
与我预计的一样,原辞缜现今已能够碾压这些与他同阶的魔兽。
他的剑影里,都是我亲手教出的影子。
与他的魔气混合在一处,平添几分诡异。
前两只很快解决,最后一只却出了些意外。
一刀砍下,那魔兽却忽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灵活性,从剑下逃了开!
我有些兴味地挑眉——它进阶了。
金丹后期的魔兽,若是全力奔逃,以原辞缜的速度是决计追不上的。
得给他一套轻功了,我计划着。
“对不起,姐姐。”他向我报告,“让它跑了。”
“无事。”我并不在意。
14.
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转身,原辞缜和我就莫名分散了去。
我还被拉入了心魔幻境之中。
这幻术施得巧妙,既压制了修为又创造了一套幻境,即使是我也无法一剑劈开。——在尝试了数十次以后我才放弃。
不得不跟上幻境主角,开始寻找幻境阵眼。
走了几步,有个声音唤道:“观娘!”
我停下脚步。谁找过来了?
直至着面目模糊的主角应着声欢快地奔向前方,我才意识到,“观娘”是这主角的名字。
唤她的人是个女子。虽说面目同样模糊,却身量高挑,身形丰腴,倒很有些像我那二师姐的模样。
我亦有几分好奇,跟上,便听那“二师姐”道:“你过几日就可渡雷劫?那真是太好了!观妹,你好厉害啊!”
我怔了一怔。不会吧……
那“观娘”竟也当真应道:“嗯!我一定会飞升的,师姐你等着吧!”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心魔幻境,顾名思义,是入境者最惧怕事物的具象化。
我最怕的,竟是上辈子那般的飞升失败,身死道消吗?
接下来的剧情却又有不同。
大体上与前世相似:各人的贺礼,如流水般送入洞府的天材地宝,师兄师妹带“我”出去散心……
只是“我”的身边多了个少年。
唯那少年是面目清晰的。
是原辞缜的模样。
幻境似乎也给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的原辞缜安排了剧情。
只见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时不时帮“我”斩杀一二只魔物——这个“观娘”弱得不像是我本人——还代替了二师姐的位置,陪着“我”去逛蓬莱仙市。
看到二人的修士同门却都不感奇怪,还会向“我”招呼:“今天又带了他出来?”
“观娘”笑着回答:“嗯。结道大典就在下个月,各位可一定要赏脸!”
“观妹和缜小兄弟的大典,谁会不来!”周围修士哄笑。
……啊?
我如遭雷劈。
不,雷都没劈得我这么狼狈过。
我,与小缜?结道?
我明明把他当弟弟看啊!
幻境里的“原辞缜”却一脸羞怯笑意:“姐姐……”
我从未想过一个“姐姐”能唤得如此百转千回。甜腻到我心慌。
此后的时间似乎就快进了,一路加速到“观娘”准备飞升之时。
“观娘”在峰顶莲花宝座的莲心正襟危坐。
“原辞缜”却若有所思地转向我。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和姐姐?”
天雷和剑光同时劈下!
15.
我倏地一愣:他能看见我?
那么,他难道是……
没有时间分心,我拔剑应战。
幻境压制了我的修为,我现在只能发挥出元婴初期的实力,比原辞缜高一个大境界。
小缜的剑法,无人比我更熟悉。
一开打,我就意识到——
这分明就是原辞缜。
不是傀儡,不是符咒。
那丝丝缕缕的魔气做不了假。
这就是原辞缜本人,在和我对打。
他见我不再主动攻击,试探着来了几招,被我尽数挡下后也意识到什么,迟疑着问:“姐姐?”
我点点头。
他的脸倏地腾红。
身后“观娘”渡劫的景象开始疯狂变幻——这幻境竟是糅合了我和他的惧怕凝结而成!
一会是结道大典,一会又是小店后山的森林……
我与他的衣服也不断变幻。
最终身后画面滚动,我们却定格在穿着红喜服的样子。
心脏漏跳一拍。
小缜穿起喜服,竟是……那么好看么?
想到他以后也许会离开我,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但我也知道,现在是打破幻境最好的时机。
我与他同时斩下一剑。
咔,擦。
幻境碎裂。
16.
坠在地上,我二人都有些尴尬。
但我好歹是长辈,清清嗓子,道:“继续走。”
小缜一言不发,牵起我的手。
明明是以前很常做的动作,他却手心滚烫,几乎要把我也烧伤。
“啊,姐姐。”他忽地开口,“我的剑方才劈坏了。”
我接过,仔细端详。
的确有一条裂痕。
“无碍,”我说,“你挑种木头,我再给你刻一把就是了。”
“那我要梧桐木。”他不假思索。
我看了他一眼:“好。”
17.
我们满载而归。
我用他选定的梧桐木为他刻出一把木剑,又为他烤了个蛋糕胚——我的厨艺只允许我做个蛋糕胚——认认真真为他过完了十九岁生辰。
“这是什么?”他盯着蛋糕上的火烛。
“西域的一种习俗。在蛋糕上插火烛表示你的岁数。”我笑道,“来,先吹火烛。吹完记得许愿。”
他若有所觉,乖巧地许完了愿。
生辰礼第二天,小缜出了门。
18.
他回来时是满身伤痕跌跌撞撞扑进我怀里的。
“不要急,怎么了?”我扶住他。
下一刻,他周身被我的挂饰压制住的魔气骤然爆发!
我强行压缩灵气,压制住他:“怎么了!原辞缜!”
“……姐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环抱着我踉踉跄跄往里屋走。
我被他抵在门板上。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捡回来的小孩现今已经是个男人了。
他眼尾发红,哑着嗓子:
“你不能是我一个人的吗?”
“姐姐,姐姐,原灼观……”
我愣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心悦你。”
完全没听我说话啊!
高大的身影覆下来,温热的触感贴住我的唇,我想扭头逃离,又被他掰回来。于是也半推半就加深了这个血味的吻。
待我脑袋都亲得有些晕乎,他终于离开我的唇,周身魔气平复下来。
而后一愣。
原辞缜似乎终于意识到他干了什么,惶恐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匆匆地跑出了店门,任凭我如何在身后唤他。
只在柜台上留下一个精巧的镇纸,一套崭新的刻刀,压着张便笺。
我拿起便笺。
“生辰快乐,姐姐。”
“希望往后我们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哈哈大笑。
笑得几乎要哭出那几十年不曾流过的眼泪。
笑得大怮。
19.
三年后。
我的小店依旧顺风顺水,没什么顾客来光顾,我也乐得清闲。
只是心里时常空落落的。
年关将近,我哼着歌去镇上逛集市,采办些年货。
就算店里只有我一个人,也还是要有仪式感的。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上上辈子的经典曲调,至今想起仍是会扬起嘴角。
“姑娘,买烟火吗?”
一个年轻女孩笑吟吟拦住我。
我转头,边上的摊主们见有机可乘,纷纷围上来:
“姑娘买猪肉不?我家上好的猪肉!”
“姑娘买副对联吧!”
……
我含着笑,本欲委婉拒绝。
最终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是买了箱烟火。
“姑娘是个有福之人,定会岁岁平安!”
吉祥话不嫌多,我也笑道:“岁岁平安。”
心里却在想,要与我一同岁岁平安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余光猛地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黑。伴着我绝不会忘记的灵力波动。
只是这灵气里,现已掺了魔气了。
“小缜!”
我瞬间失态,连烟火都来不及拿,只扔下块碎金要摊主送到原氏杂货铺,箭一般飞了出去!
那人似愣了一下,一闪,扎进后山林深深树林间。
我踏着轻功,御风而行,直直往他的方向飞。
按理来说,我这修界第一人的速度,不该有谁比得过才是。
可那人与我左避右闪,上下翩飞,竟最终逃掉了。
还有谁会这么熟悉这片树林呢?
我苦笑,失落地回了自家小店。
小缜他,完全不愿见我么?
却见那烟火上放了张字条:
“姑娘与道侣岁岁平安!”
道侣?
摊主记错了吧。我哪有什么道侣?
我没往心里去。
20.
但显然,我和原辞缜的事儿还没了结。
具体表现为,魔尊一大早杀到了我家门口。
黑雾缭绕,魔气圈住我的店周围,形成一道屏障。
“就是你拐了我魔族圣子?”
魔尊是位长相妖娇的女性,身形高挑丰润,一袭狂傲肆意的红袍。
她朱唇微启:“神观仙君……呵,哪来的小鱼小虾也敢自称仙君?可真是什么人都能骑到我魔界头上了。”
她不知道我的名号,我理解。
毕竟这辈子我没有宣扬过自己的名气。
原来小缜是魔族圣子。
怪不得他体内会有魔种,散发源源不断的魔气。
话落,她一抬手,轰出一道魔气。
我淡然拔剑,一息间将其化解:“我捡到他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你们魔族看顾不力,让圣子跑了,我好心将他养大,难道是我的责任?”
我语气冷然。
魔尊仰头大笑:“无所谓!我今天就是要用你神观仙君的人头,为我魔族圣子立威!”
她盯着我,口中念出词句:“魔尊方纹妁,在此代魔族圣子方词真,以我族气运为誓——”
“今日必将斩杀神观仙君!”
气运誓。除了天命誓以外第一狠绝的誓言。
她真心想要我死。
小缜的真名,原来叫方词真吗?
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可是一点也不“词真”啊。
我微微阖眼,准备应战。
“何人在此放肆?”
威压的声音穿透屏障。
我和魔尊同时望向声音来处。
视野边缘似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是蓬莱的掌门。
那老家伙,竟然也突破至渡劫期了。
“方纹妁!”一群修士乌泱泱地涌进来,掌门手中术法直指魔尊,“神观仙君乃我蓬莱山弟子,你作恶多端还想对她私用刑罚,是想挑起仙魔之战吗?!”
“哈?那就先斩了你这个老东西!”
魔尊一点就炸,本来指向我的剑转了个方向。
我捏了捏眉心。
……这都什么事啊?
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至我身边。
“姐姐。”
我呼吸一滞,手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一剑挥向他手中那柄梧桐木剑。
21.
结界内很快成了大混战。
原辞缜虽是天赋异禀,回魔界三年突破至渡劫期,却仍然不是我的对手。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只是防御,没有任何主动进攻的意图。
他后退一步,我正想重新发起攻势,一道影子却闪身上前——是两道!
木剑穿透血肉的声响。
我和原辞缜都愕然看去。
叶寒平日素白如谪仙般的衣裳被血染红。
……胸口插着的,是我卖出去的那把木剑。
“神观。”他低低地说,“为师欠你太多。”
“为了你而破了无情道戒律的人,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用。”
“好在我还能为你最后做这一件事。”
他的位置……他为原辞缜挡下了这一剑。
我放下剑,叹了口气。
“何苦呢?师尊。”
他嘴角微微勾起。
“若能在三娘心中留下一席之地,我此生便是值得了。”
22.
眼前的画面似乎暂停了。
我的心跳仿佛也停了。
23.
过了好几秒我才意识到,确实是暂停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修为,圣子的威压铺开,如摩西分海般分开交战双方,衬得他令人生畏。
血溅上他脸颊。
“啧,别死了。”他运起灵力,吊着叶寒的命,“你也配拦在姐姐和我中间?”
睁大时显得圆溜溜的猫眼此刻微微眯起,容色妖冶,绝对的压制力几乎要让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为他下跪。
这时我才有几分“他当真是魔族圣子”的实感。
原辞缜——现在该说方词真吗?他正向我走来。
他单膝跪在我身前。
我没有挥剑。
“魔族圣子方词真,愿将灵魂献给神观仙君原灼观,随她意志,任她驱使。”
“天道见证,我以性命起誓。”
“此生此世……不,永生永世。”
“原灼观的意志,即是我的意志。”
“如有违背,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天命誓。
远处本来纠缠扭打在一处的魔尊和掌门本来动弹不得。
此刻却双双露出惊愕神情。
半死不活的叶寒眼底满是哀伤。
魔尊似是无法接受,竟暂且突破了他的限制:“圣子,你?!”
“我永远站在姐姐这一边。”
他炽热的眼神凝向我。
真奇怪,明明连我的衣角都在混战中被划破,他的身上怎么仍然没有一点除我以外的人留下的伤痕?
我忽地笑了。
这份天命誓的最后一步,是要我亲自把血液滴入他的伤口。
我拔剑。
皮肉划开的声音。
——果然。
“你们的圣子,我带走了。”
滴入血液,我扬眉。
“我要带他一起飞升了。”
24.
天道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飞升的条件根本不是生灵涂炭。
——除非只有我一个人飞升。
天道留我在世间,是为了制衡魔族圣子才对。
魔族圣血脉,进化至方词真这一代,已然进无可进。
只要同时修炼魔气与灵气,便会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而方词真的灵力,阴差阳错,是我传授的。
我甚至为他不止一次濯洗过经脉。
他又自己研究出了控制魔气的法子,算是修了魔道。
自此,二者平衡,不死不灭。
只有我才能伤害他,甚至杀死他。
所以,只要我带着他一同飞升——
我拭去他脸上的血珠。
“愣着做什么?起来。”
我抬手。
不是攻击,而是引动天雷!
他站在我身侧,与我一同渡劫。
天雷嘶吼着穿透魔气屏障。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第八十道。
我的眼前不断闪回前世神魂俱碎的景象,但有人握紧了我的手。
我心中一定。
第八十一道。
所有杂质尽数从肉体凡胎中祛除,身体轻得像一道灵气,飘浮着向上。
天光大亮。
我转头,看向方词真。
他与我一同笑起来。
——成功了。
我牵起他的手,踏星月而往。
25.
神观仙君和魔族圣子一同飞升了!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修界。
随之而来的,还有我挥洒下的大把灵气。
人界和天界的通道重新打通,末法时代自此终结。
但这些都与现在的我们无关。
“你想好自己的尊号了吗?”我半卧在榻上,问方词真,“难不成叫你方上仙?那也太难听了。”
我自己倒是有现成的。神观上仙就很不错。
“想好了啊。”他眼里全是笑意,“辞缜。”
我怔住。
“我还是喜欢姐姐叫的名字。”他走到我的榻边。
脸颊后知后觉开始发烫。
“……小缜。”叫出口的一刹那,我微微一笑。
所有前尘往事都在这一声里消融殆尽。
“姐姐。”他乖巧应道。
静默一会,他在我耳边轻声道:
“姐姐,我心悦你。”
我勾唇。
“我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