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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邻居   爷爷不 ...

  •   爷爷不懂家教有好有坏,但他能看出来栖迟不喜欢。
      这就够他愁的了。
      第一个家教是个戴眼镜的女大学生,说话细声细气的,教了三天,栖迟倒是没说什么,但爷爷看见他每次上课前都要在门口站很久才进去。第二个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头发花白,讲起课来一套一套的,栖迟听了五天,话变少了,饭也吃得少了。第三个是个年轻的男老师,人挺开朗的,上课还带零食,栖迟倒是没瘦,但爷爷发现他开始在课间发呆,盯着窗外那棵树的某一根树枝,一看就是十几分钟。
      爷爷不请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人都不是栖迟想要的。就像种地,有些土看着肥,但种下去的苗就是不长。土没毛病,苗也没毛病,就是不对。
      栖迟也不解释,爷爷也不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们住的那栋楼一梯两户,隔壁住着一家三口。夫妻俩看着都是普通人,男的早上出门早,女的好像在家做饭多。他们有个儿子,跟栖迟差不多高,瘦瘦的,头发有点长,总是遮住半边眉毛。
      那男孩经常出现在楼道里。
      倒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每次程栖迟这边开门,或者家教老师出来,他总能刚好在楼道里干点什么——扔垃圾,拿快递,或者就靠在自家门上玩手机。
      爷爷注意到了。
      栖迟也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直到那天。
      家教老师又走了一个。这次是个女的,挺年轻的,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门关得有点响。栖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也没动。
      “又一个。”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栖迟转头。
      隔壁那男孩靠在自家门上,手里攥着个手机,但没在看,就那么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觉得好玩。
      “又一个被请出来的。”男孩补充道,嘴角往上翘了翘。
      栖迟没说话。
      男孩也没等他说话。他身后的门突然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准确地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小落落,进来。”
      那只手的主人没露面,声音倒是清清楚楚地从门缝里钻出来。
      男孩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妈——都说了不要再喊我小落落了!”他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声音都变调了,“我已经长大了!”
      门缝开大了些,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脸上的笑纹里都是得意。
      “是是是,我儿子长大了。”她松开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拍的挺响的,“来,咱家今天炖的猪蹄,最近不是来了新邻居吗?你端过去给他们尝尝呗,打好邻里关系。”
      “……”
      男孩扭头看了他妈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他妈回看了他一眼,眼神更复杂,总之是不容拒绝的那种。
      男孩认命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他妈递过来的小砂锅,锅盖盖着,热气从边缝里钻出来,香得不行。他端着锅,转过身,正好对上栖迟的目光。
      “你等着。”他说。
      然后端着锅回屋了,门没关紧,里面传来他妈的声音:“你干嘛又端回来?”
      “换个好看的碗啊,这锅咱家就这一个,送出去我用啥炖?”
      “……行吧,还挺讲究。”
      栖迟站在楼道里,听着那一家子叽叽喳喳的动静,忽然有点想笑。
      他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动。
      过了一小会儿,那男孩又出来了。这次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边印着几朵小蓝花,猪蹄堆得冒尖,汤汁浓稠,肉皮炖得透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走到栖迟面前,站定了。
      “你好,我是你隔壁的邻居。”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栖迟,挺认真的,“我妈今天炖了猪蹄,特意让我端来给你们尝尝。”
      “啊、啊,”栖迟有点慌,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得不合适,只好伸手去接那碗,“谢谢,你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门,男孩也没客气,端着碗就进去了。
      屋里挺安静的,爷爷出门了。栖迟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只记得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穿得挺整齐的,说什么总不能一直花那些赔偿款和拆迁款,总有一天会花完的。一大把年纪了,还想找工作。
      栖迟没拦他,也不知道怎么拦。
      男孩站在客厅中央,把那碗猪蹄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打量着屋里。也没打量太久,就是扫了一圈,然后视线又落回栖迟身上。
      “你今年几岁了呀?”
      他问得挺自然的,好像他俩已经认识很久了似的。
      “16。”栖迟说。
      “跟我一个年纪的嘛。”男孩笑了,眼睛弯弯的,“几月的?”
      “5月。”
      “我2月的。”他脸上的笑更深了,还带着点得意,“那我比你大。”
      栖迟看着他,没说话。
      男孩也没觉得尴尬,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啊,站着干嘛。”
      栖迟坐下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猪蹄的距离。
      “我叫陈落衡。”男孩说,“你呢?”
      “程栖迟。”
      “程栖迟。”陈落衡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字正腔圆的,然后又笑了,“很好听的名字嘛。栖迟,栖迟,听着就挺舒服的,像那种慢慢的、不急不躁的感觉。”
      栖迟垂下眼睛。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念他的名字了。桑之念过,第一次见面就念了,念了一大堆,他当时都没记住。后来就没人念了。何汐汇不念名字,爷爷叫他就叫栖迟,或者好小子,没那么字正腔圆地念过。
      “你们一直都在请家教吗?”陈落衡问。
      “嗯。”
      “那他们教的好吗?”
      栖迟想了想,说:“还行。”
      陈落衡看着他。
      就那样看着,也不说话,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你骗人。”
      栖迟抬头看他。
      “你的表情明明在说,”陈落衡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把栖迟的脸圈起来,“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们!每个字都写在脸上呢,你自己不知道吗?”
      栖迟愣了一下。
      他有吗?
      “说实话,”陈落衡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请他们还不如请我呢。我跟你一个年纪,我可以教你啊!”
      栖迟看着他。
      陈落衡也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一点躲闪都没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你会什么?”栖迟问。
      “呃……”陈落衡卡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了,“我会的多了!我成绩挺好的,真的,我们年级前五十呢。数理化都还行,语文也能凑合,英语稍微差点,但是教你应该够用吧?再说了,我才16,我懂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在想什么,那些家教老师懂吗?他们就知道让你做题做题做题,你烦不烦?肯定烦啊!”
      他说得又快又多,说到后面自己都有点喘不上气了。
      栖迟听着,嘴角动了动。
      “你笑什么?”陈落衡问。
      “没笑。”
      “你笑了。”陈落衡盯着他的嘴角,“嘴角都翘起来了,还说没笑。”
      栖迟把嘴角压下去。
      陈落衡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仰。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那碗猪蹄你们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妈炖的,可香了,我从小吃到大都没吃腻。”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我刚才说的那个,给你当家教的事,你考虑考虑呗。”他说,“不收你钱,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交个朋友?”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头发还是有点长,遮着半边眉毛,但眼睛里亮亮的,嘴角翘着,等着栖迟的回答。
      栖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嗯。”栖迟说。
      陈落衡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行,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明天我过来找你啊,咱俩先商量商量教什么。”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屋里安静下来。
      栖迟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碗猪蹄。热气还在往上飘,香味萦萦绕绕的。他忽然想起爷爷还没回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爷爷的号码。
      发什么好呢。
      想了半天,他打了几个字:
      “爷爷,隔壁送了猪蹄,回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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