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昧烀

3、空白板 生死线

　　程栖迟睁开眼睛，明恍恍的灯光照得他不舒服，机器“滴滴”的声音传入耳朵里。
　　发生了什么？
　　这是程栖迟醒来后的疑惑，他只记得自己睡不着坐在病床上看星星，后面的事就都不知道了。
　　他现在好像还带着呼吸机，手背上打着点滴，手指上似乎还套了什么，仪器的“滴滴”声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现在呼吸都有些困难，间断胸闷、胸痛。
　　“好难受。”
　　医生过来了：“The child has suffered significant psychological trauma and has developed acquired heart disease.”
　　医生站在门口好像是在跟谁说话，聊了一会儿，就又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旁边跟了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人。
　　“Child, rest well.”第二个进门的医生对他说道，站在他旁边那个人将英文翻译成中文告诉他。
　　程栖迟现在连呼吸都是困难的，更不要说去回应那个医生了。

　　程栖迟接下来几天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几天来从未进食，只是偶尔摄入一点人体必需的水分，这条命都是靠营养液吊着的。时不时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开始混乱，出现恶性心律失常，血压波动、下肢水肿。一次又一次的被推进抢救室，这几天，已经进抢救室三次了。
　　程栖迟难受极了，想过就这样死了算了，但是那样子对不起在生死关头拼命托举着他的父母。
　　程栖迟住进重症监护室的第一天就在哭，无声的哭。但是情绪波动过大，就又会被推进抢救室，所以后来他唯一可以发泄情绪的窗口也没了。

　　在死亡边境线上苦苦挣扎14天后，程栖迟终于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之前告诉他要好好休息的，医生推着轮椅，他坐在上面带他去新的病房。
　　“I transferred you to the same ward with the previous aphasia girl and a new friend.”
　　一直跟在医生旁边的翻译官将这句话翻译给他听：“我将你和之前那个失语症女孩以及一个新朋友分到了同一个病房。”
　　“New friends are easy to get along with, she will take good care of you all.”
　　“新朋友很好相处，她会照顾好你们的。”
　　推开门，又见到了之前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孩何汐汇，和一个手上打着点滴坐在轮椅上的另一个女孩——她的脸色很苍白，看起来很虚弱。她朝程栖迟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但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温润如玉却支离斑驳，似皎月蒙纱，琉璃映裂——一种以柔光包裹残损的美。
　　女孩操作着轮椅向程栖迟这个方向过来。
　　“你好，我叫桑之。”女孩的黑发很美，那双湛蓝的眼瞳宛若深海，既蕴着无垠的柔光，又沉淀着星霜剥蚀的孤寂——每一缕波光都在温柔里漾开细密的裂痕，像是被月光吻过的冰湖，既澄澈得令人心颤，又脆弱得教人不敢触碰。
　　桑之很自觉的让开一条道，让医生能把他推进来。程栖迟再次坐在病床上的时候，桑之再次凑了上来：“你叫程栖迟对吧！好名字啊！栖迟栖迟，栖云卧霞，迟行看山，一寸山河一寸闲。”
　　桑之说话的时候灵动极了，好像这里不是医院，只是供她嬉戏的地盘，他们也不是病友，只是初次见面的朋友。她也好似从未生病，脸上的苍白从未有过，只是一个健康灵动的女孩。
　　“我今年十七岁啦，比你大三岁，你可以叫我一声姐姐，不习惯的话，叫我桑之就可以啦！”
　　“我以后可以叫你弟弟吗？或者说……栖迟弟弟？程弟弟？”
　　程栖迟进入疗养院以来，还没人跟他这么说过话呢，何汐汇失语症，而医生护士们只会对他一顿唠叨，或者说讲一些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十四岁的他英语学的还没有那么完全，很多时候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程栖迟点了点头：“嗯。”
　　“桑之姐……”与程栖迟的回答同时响起的，还有何汐汇的一声桑之姐。
　　“汐汇怎么了？”桑之又去看何汐汇，但是何汐汇不再说话了，桑之也不恼，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样，转头又聊起了新的话题。
　　“我记得你们以前是室友吧？现在‘老友’重聚，可要好好相处哦！”
　　桑之的话有好多好多，永远讲不完一样，嘴巴就没有合上过。跟一个失语症的女孩打交道，总有一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只有一方在热情，另一方并不给予回应。
　　但是这种方法也是有用的，让失语症的女孩开口说话了，这应该就是那个医生要把他们安在一个病房的原因吧。
　　希望可以让活泼的桑之，拯救失语症的女孩，缓解他的心理创伤吧。
　　这老套又可笑的方法好像真的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用，程栖迟的内心有了一丝丝的触动，但是就这一点的触碰，根本不可能击溃封闭着他内心的那道锁链。
　　“桑之姐……”何汐汇像一个初学语言的婴儿一样，只会这三个字。
　　“嗯，我在。”不管对方回没回应，桑之总会有回答。
　　这个曾经讨厌聒噪环境的女孩，被桑之引导着，在走出自己的封闭的空间。
　　“桑之姐，你、不累吗？”这是程栖迟的问话。
　　桑之回答得很快：“不累啊，好不容易有了两个老乡，能陪我呢。”
　　“可是，她是失语症患者，说了话也不会回应你的问题，不会回应你的每一句话，不累吗？”
　　桑之摇了摇头：“那只是因为以前没有人去引导她，一个失语症的女孩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密封的空间里，除了医生定时检查护士的按时送饭，有人陪她真正的聊过吗？”
　　“汐汇喜欢安静，那我就闭嘴，偶尔去找她聊上两句就好了，等到她习惯以后，再渐渐地加，我做这类事是很有经验的，循序渐进嘛！”桑之脸上挂着笑，灿烂的笑掩盖了她身上的病态。
　　程栖迟不再问了，只是去看桑之床头的信息板。
　　“桑之姐，为什么是空的？”程栖迟指着资料板。
　　“我拿下来了，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必要，医院的医生不可能不知道你的信息，你自己也不可能不知道你自己什么时候进入的医院，今年多少岁吧？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性别，总不能忘了吧？这块板除了时刻提醒自己，你的病症有什么用呢？”
　　“还不如拿下来，眼不见为净呢。”
　　程栖迟不说话了，是啊……为什么要在意自己的病症呢？快快乐乐的活下去，不好吗？这资料板，还真没什么用。
　　程栖迟又去看自己的资料板和何汐汇的资料板，果然是空的。
　　“汐汇姐的板也拿下来了啊。”
　　程栖迟说的这话根本没有什么必要，废话一句，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能得到回应。
　　“是。”
　　桑之上来就是夸：“哇，汐汇又有进步了呢！”又向程栖迟说，“你的东西，我擅自取下来了。需要的话，我帮你复原。”
　　桑之的话礼貌又不显得做作，但是干的事不是很礼貌。
　　“不用了，这样挺好的。”
　　“嗯！那就这样好咯。”
　　“嗯。”回应桑之的是两个人。
　　程栖迟看着自己床头的空白板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桑之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