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桌?   早读课 ...

  •   早读课的书声漫过窗沿时,温念已默写完两遍英语单词。课本空白处爬满细密批注,不同颜色的笔迹圈点着重点与疑问,工整得近乎刻板。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淡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用力时指腹泛出一点白。

      转学第二周,她成了各科老师口中“省心”的存在。上课永远坐得笔直,目光追着老师的粉笔移动,被点名时起身很轻,回答却条理清晰——连最严苛的物理老师都曾当众夸赞:“温念同学的思路很清楚,大家多学学。”

      被表扬时,她会微微低头,浅蓝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清亮的眼睛,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坐下后,总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扫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说不清的距离感。但没人再议论她的口罩了,仿佛这层屏障已和她的存在融为一体,成了教室无需多言的一部分。

      变故藏在周三的数学课里。

      清晨穿少了,秋风灌进校服领口时,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到第三节课,胃里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往日痉挛般的抽痛,倒像堵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往下坠。温念把课本立起来挡了挡脸,指尖悄悄按在小腹上——她知道,是生理期提前了。

      疼痛像潮水般漫上来,带着尖锐的刺痛从腹部缠向腰侧。额头渗出汗珠,视线渐渐模糊,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扭曲成一团乱麻。胃里也跟着作乱,熟悉的肠鸣声在安静的课堂上若有若无,虽轻,却足够让她绷紧神经。

      “温念,这道题的解法你来说说。”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砸下来。

      她猛地回神,站起来时眼前一黑,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后似乎传来极轻的吸气声,她没回头,定了定神,尽量清晰地报出解题步骤。声音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疼的。

      坐下时,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同桌苏晓冉担忧地看过来,用口型问“没事吧”,她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低。

      熬到下课铃响,温念几乎是扶着桌子站起来的。走到办公室门口犹豫几秒,还是轻轻敲了门。

      班主任王老师抬头见是她,有些意外:“温念?有事吗?”

      “王老师,我想换个座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一排……有点不太舒服,想换到后面去。”

      王老师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角,没多问:“后排空位不多了,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个位置,旁边是陈砚,你介意吗?”

      温念愣了愣。江译,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像影子一样的男生。她想起他走进教室时的样子,垂着的刘海,苍白的侧脸,还有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不介意。”她低声说。只要能离所有人远一点,只要身后是空的,能让她稍微松口气,在哪里好像都一样。

      搬桌子时,教室里静得反常。温念抱着一摞课本,一步一步往后排挪。腹部的疼让她不敢快走,每动一下,都像有根针在腰侧扎着。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这次多了明显的惊讶——谁都知道最后一排那个角落是陈砚的专属领地,像座无人敢踏足的孤岛,他在那里坐了快两年,旁边的空位从未有人碰过。

      陈砚不在座位上,大概又去了哪里待着。温念把桌子搬到空位旁,轻轻放下。课桌很干净,像没人用过,只是边缘有些磨损。她一本本摆好课本,刚想坐下,就看见陈砚从后门走进来。

      他似乎没料到旁边会多个人,脚步顿了一下。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但林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很淡,像风扫过水面,没留下痕迹。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拉开椅子的声音很轻。然后就像往常一样,侧过头望着窗外,仿佛身边多出来的人和桌子都只是空气。

      温念也没说话,安静坐下,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最后一排果然安静得多。离讲台远,老师的声音都模糊了些;离其他同学也远,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和议论声几乎消失了。最重要的是,身后是空的墙壁,她不用再时刻提防着什么。腹部的疼似乎轻了点,胃里的肠鸣也安分了些。

      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回课本,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旁边。

      陈砚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侧脸对着她,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阳光落在发梢,能看到一点黑色的反光。他的手指很长,搭在桌沿上,指尖有点泛红,指甲修剪得干净。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还有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划到过,已经快看不清了。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尊安静的雕塑。温念看了几秒,赶紧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好奇,明明是个看起来就不好接近的人,明明他们之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

      一整天,他们没说过一句话。

      温念认真听讲,做笔记,被老师点名时就站起来回答,然后坐下,继续低头看书。陈砚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偶尔会翻开课本,但也只是随便翻几页,眼神空茫,不像在看进去。有时他会拿出一个旧旧的速写本,用一支黑色的水笔画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啃食桑叶。

      温念有次不小心瞥见,看到纸上画着几棵歪歪扭扭的香樟树,和窗外的那几棵很像。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温念的胃又开始不舒服,大概是中午没怎么吃饭的缘故。她趴在桌子上,侧着头,刚好能看到陈砚的手背。很白,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结了浅浅的痂。

      她突然想起苏晓冉之前提过,说陈砚偶尔会不来上课,有人看到他在学校附近的工地帮忙搬东西。

      就在这时,陈砚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手指动了一下,轻轻蜷起来,遮住了那些小伤口。他还是没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但林微觉得,他好像知道她在看他。

      她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跳得更快了。口罩里的空气变得闷热,她却不敢摘下来。

      第二天课间,温念正趴在桌子上休息,缓解生理期的不适,两个女生走到了她的座位旁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李雪,和她的同桌。

      “温念,你怎么坐到这里来了?”李雪的声音有点尖,带着点看热闹的语气,“你不怕陈砚啊?”

      温念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雪见她不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压低了点,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不知道吧,陈砚他家情况可复杂了。他爸是个酒鬼,还赌钱,天天在家打他妈妈。后来有一次他爸又打他妈妈,他上去拦,结果被他爸用啤酒瓶划了脸,你看他那刘海,估计就是为了遮疤呢。”

      旁边的女生跟着点头:“我也听说了,后来他爸妈好像是出事了,具体怎么回事不知道,反正就是没了,现在跟着他外婆过,听说日子过得可苦了,有时候还去打零工……”

      她们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响,每个字都钻进温念的耳朵里。她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混合着同情和猎奇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原来他经历过这些。怪不得他总是一个人,怪不得他身上总带着一种冷冷的、拒人千里的气场。那些苍白的皮肤,沉默的侧脸,还有手背上的小伤口,好像突然都有了解释。

      “是吗?”温念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太清楚。”

      李雪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有点没趣,撇了撇嘴:“你跟他坐一起可得小心点,听说他脾气不太好,以前有人惹他,被他揍过呢。”

      温念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假装看书。李雪和同桌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温念的视线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余光里,陈砚还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长长的刘海下,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温念轻轻吸了口气,胃里的不适又冒了出来。她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吧,就像她离不开这只口罩,他大概也离不开那片遮住眼睛的刘海。

      没什么好议论的,也没什么好同情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在这个教室里,安静地坐着,等待着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她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旁边的江译似乎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课本上扫了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平静,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谁都没有打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