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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劫火第一 ...

  •   “将军。”

      那人右手探过棋盘,衣袖随身向前轻轻扬起。左手虚按住袖口,落子无悔。

      昏黄的烛影轻轻的摇。

      对面那位老者摸了摸下巴,随后大手一捶,“行行行,老夫在这边关三十年,没想到今日竟被你这后生逼到绝路。”

      花回舟笑了笑,指尖抵住晃动烛台子,待它稳稳停住才松开手:“侥幸而已,将军承让。”

      “侥幸?”老者慢慢收起笑容。他换了只手撑住下巴,声音沉了几分,“承让?当年校场比武,你也是这副欠不拉哒的口气吧?”

      谁曾想你三招便落了小儿木刀?

      “将军说笑了。”头发挽了个髻的青年垂眸把落在肩膀上的碎发拢到后背去,语气温和:“我赢的不过是木刀,今日赢的是闲棋,您赢的可是山河无恙。”

      “这等巧言令色,糊弄酸儒尚可,在老夫这儿,趁早收声!”老将军哼了一声,并指隔空重重朝花回舟鼻尖一点:“你这巧舌如簧的本事,不如留着去陛下跟前卖弄!”

      他不再多言,拂袖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铁靴踏地只声渐远,只留下一室寂静与未散的茶香。

      花回舟望着棋盘上的残局,端起手边瓷杯抿了口温茶,这才向门外唤道:“进来吧。”

      屏风后脚步声急促,一名青袍小官踉跄奔入,肩上还沾着雪,低头递上一卷加印的牒文。

      寒冬子时,终于是一场大火点燃了寥寂已久的大理寺。

      *

      蹿着暖黄色光焰的火在夜色中分外显眼。

      那处原是堆放陈年案卷的废院,平日连只野猫都不愿钻进去,今夜却忽地窜起半丈高的火舌,黑烟卷着碎纸灰,在雪夜里飘得老远,像极了谁随手抛向空中的纸钱。——这种钱呢,据说乱捡是会被将死之人借寿的。

      花回舟没有去伸手接雪。

      值夜的衙役拎着水桶踉跄而至时,火已经自熄了,只余焦梁残瓦间一缕青烟。焦梁残瓦间只剩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诡异。

      “晦气!这破地方烧了倒干净……”衙役嘟囔着蹭开半扇炭黑的木门,却又忽地僵住——

      一具焦尸蜷在墙角。

      看不清,血肉模糊。又黑又……红。衙役几乎要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这个……这具尸体?

      边上老衙役赶来,喉结滚动,嗓子发紧:“去请寺卿大人。”他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可不是寻常失火……”

      衙役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派了腿脚最快的同僚去请刚上任的大理寺卿花大人。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老衙役蹲在焦尸旁守着,时不时抬头望向院门方向。

      飞雪不知何时在焦黑的梁木上积了厚厚一层。老衙役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掌间凝了又散,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直到院门外终于传来踩雪声——

      一袭白衣粉衿拂开雪幕,狐裘领口沾着细碎的冰晶。花回舟立在焦黑的废墟前,垂眸捻起一片焦黑的木屑,指尖沾了灰,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夜风掠过,卷起几星未烬的纸灰,混着雪粒,在他靴边打了个旋儿,又无声散去。

      脸已烧得模糊不清,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划过,又被烈火灼烧定型,像哪位谁划了这位兄弟的脸不知几刀之后又拿火燎了一遍。腰间革带空荡荡的,本该悬令牌的绳口齐根断裂,断口平整得像是被利刃匆匆割走的。

      花回舟提起衣摆,蹲在焦尸旁,指尖在尸体面部上方虚悬片刻,“脸不是烧毁的。”

      老衙役弓着腰凑近,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像低落的薄雾浓云:“大人的意思是……”

      “上面有刀伤。”花回舟从袖中抖出一方素帕,裹住尸体的下颌轻轻一转,“不过烧得太狠,再看也看不出什么了。”掀开帕子时沾了点儿黑灰,他顺势将帕子叠好,递到老衙役手中:“送去证物房。然后……再去查查最近有没有哪户人家走丢了人。”

      老衙役接过帕子,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花回舟。

      花回舟心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具尸体是在粮仓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发现的,发现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况且目前也没有发现储粮被盗走的情况。这样的案子,通常都会被归为意外失火,草草了结。

      无碍无碍,反正都来当官了,我是个心怀苍生的好官。

      “有劳。”花回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下摆沾上的尘土,“我有分寸。”

      他拢了拢狐裘,转身欲走,却听侧方一名小衙叫住他、躬身道:“大人,颜主薄说……呃,他说有要事禀报……”

      花回舟眉梢微动,还未开口,便见这漫天飞雪里不知怎么长出个人。这人叮呤当啷地走过来,又叽叽歪歪地开了口:“花大人,这么晚了还在查案,辛苦辛苦!”

      那货一身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暗银章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夜风吹过,他衣袍随风扬起,腰间玉坠碰了个清响,衬得整个人清贵风流,一点也不像要钱没钱要鼠一堆(驱不走)的大理寺官员。

      花回舟微笑着接了话:“分内之事。颜主薄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颜知白笑吟吟走近,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包蜜饯,自己先挑了一颗丢进嘴里,有递给旁边的衙役:“来点儿?提神醒脑。”

      衙役灿灿摆手,颜知白也不勉强,自顾自嚼着蜜饯,“唉,这不是听说出了命案吗。下官想着,总得来看看?”

      他目光在废墟上随意扫过,最后落在焦尸上,“别说,这尸体……”他忽然皱眉,捏住鼻子后退半步,“烧得可真够呛,连个全尸都没留啊。”

      颜知白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可怜啊可怜,这年头,连死都死的这么不体面。”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像是好奇,又像是嫌恶,用扇子骨轻轻的拨了拨尸体腰侧的衣料残片。

      “火烧这么大,脸烧这么惨,这衣服怎么看起来没多大事儿?”他歪头勾起嘴角,刚准备向花回舟宣告自己的重大推断,张开的嘴却忽然一顿。

      扇尖儿挑起布料,他对着月光认真眯眼看了看,“……荷州暗纹棉?”

      老衙役疑惑:“这是?”

      颜知白“啧”了一声,随手把布料丢回去,“布料而已。本公子前些日子刚裁了些新袍子,用的就是这料子,怎会不认识?”他拍了拍袖子,语气随意,“不过嘛,我那衣服穿了两回就丢给下人了。花大人要是需要点样品,不妨在下领您去我府上看看?”

      花回舟:“颜主薄倒是大方。”

      颜知白耍了个花式开扇,“哪里哪里,不过是‘有钱任性’罢了。”

      “那看来,这位兄弟——”花回舟抬手指向地上的焦尸,“这位兄弟也‘有钱任性’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劫火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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